《天下》木楚兮

16、第016章 “哎呦

　　“哎呦，还有脾气了！”王嬷嬷走到李晓澜身边，又开始拉长声调来挖苦李晓澜，“这是没有听见我说话，还是把我说的话不当话呢？！”
　　李晓澜只觉内心一阵翻腾，他有种想放开声音对着王嬷嬷讲一番道理：你们让我站了这么长时间，自己去大堂吃饭喝茶，却让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动也不是，不动又觉得不舒服，现在一回来就开始尖酸刻薄起来。
　　或许李晓澜真的没有什么大脾气，就连嬷嬷的无理之辞他都没有表现得很反激，心里只觉不快和委屈。
　　李晓澜继续沉默，不管王嬷嬷说的话。后面进来的郑嬷嬷轻轻把门关上，走近李晓澜时，也是与王嬷嬷如出一辙的语气：“哎呦，脾气还不小呢？！”
　　李晓澜未平息的内心又是一阵翻腾：两个人怎么一样尖刻啊，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要不是你们两个不同姓，我还以为你们是天生一对的亲姐妹呢？再说，我又没有说什么错话，做什么错事，怎么就有脾气了呢？你们这不是无中生有吗！
　　当然，两位嬷嬷确实是无中生有，她们必须得把李晓澜的年少的血气方刚之气给磨得干干净净，然后才能心安理得地把他送到皇上的身边，否则都没有好果子吃！
　　可是李晓澜就是没有脾气，也没有年少的血气方刚之气，他就是这样一个不为外事所动的人。在两位嬷嬷的刻薄话说完后，李晓澜只是内心不舒服，到底也没开口喊冤，更没有破口大骂，当然也没有长袖一甩，说一句“不干了”就摔门而出。
　　两位嬷嬷在李晓澜跟前看着李晓澜面部的变化，却始终都未察觉一丝的怒意。这两位嬷嬷是过来人，不知多少进宫之人从她们的眼皮下走过，察言观色已经成为她们的一项特殊技能了，她们就是没能在李晓澜脸上看到些什么，只是满脸的平静。
　　两位嬷嬷心中都暗叹李晓澜的忍耐还真不错。
　　心里虽然在说李晓澜好，可是嘴皮子依然像尖刀一样，好像非得把李晓澜逼得狗急跳墙：“不要以为不说话就什么事都可以过去，装哑巴也要看看是什么人、是什么时候！”
　　说罢，两位嬷嬷往座椅上一坐，不再看李晓澜，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有说有笑。
　　李晓澜不禁纳闷起来：我这是招惹谁了？你们快些把该教的东西教给我，你们能快快完事，我也能少受一份苦，何必要故意折腾我呢？
　　李晓澜当然想不通两位嬷嬷就是故意在折腾他，两位嬷嬷就是这样在教李晓澜的同时，也能试探他的脾气和为人。就这样无影无形，李晓澜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被调教。
　　约摸又站了一个时辰，王嬷嬷看也不看李晓澜一眼，才发话：“行了。”
　　李晓澜就像一个被冰冻的人，听到王嬷嬷的命令后，想动竟有些动不了。李晓澜咬着牙关，撑开由于长时间不动而麻木的身体，只觉下一刻他就会骨头全部碎掉。
　　李晓澜长舒一口气，些微放松了身子，就听到王嬷嬷又来了一句：“来，过来坐着。”
　　李晓澜刚听到王嬷嬷的声音，以为又会耍什么新花样折磨自己，后背不禁一凉。可当他听全，这才将刚刚的恐惧抛在脑后。
　　李晓澜心中不由得开始感激起来。
　　这都站了好半天了，腿子现在都还在不停地颤抖。现在让他去坐，就是最好的恩惠了。
　　李晓澜艰难地迈开那很久没动的双腿，慢慢吞吞地走到一个座位前，软泥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呢？！”李晓澜的屁股才刚刚挨到座椅，背还没靠到椅背上，王嬷嬷的一句大叫突如其来，把李晓澜吓得一激灵。
　　李晓澜听后，立马又从座椅上离开，像原先一样站着，刚刚心中的感激霎时间烟消云散，不禁又开始抱怨：我是说她能突然对我这么好呢？
　　“叫你坐下，你就坐下，谁让你站着了？！”王嬷嬷的一张嘴好像能吐出尖刀利刃，下一刻就能把李晓澜戳得遍体鳞伤。
　　李晓澜心中又开始犯难：让我坐下，我坐下了。在我坐下时，她又叫住了我，我也停下站起来了。我站起来了，她又让我坐下去。她这是……？
　　李晓澜在脑中重复了刚刚连续发生的一系列事，根据逻辑思维，最终在心中得出一个结论——王嬷嬷是疯子！
　　李晓澜只好听从命令，又乖乖地坐到位子上。他这回可不敢像刚才那样一股脑地坐上去，而是端端正正，双手放在大腿上，两手在不停地纠缠，明显有些紧张。背也不敢靠在椅背上，以免王嬷嬷又“发疯”，他好以最快的速度站起来。
　　“再坐正一点。”王嬷嬷发话，李晓澜则把身子挺得更直。李晓澜这时也才明白，刚刚是自己没坐好才被王嬷嬷叫住的，并不是自己得出的“王嬷嬷是疯子”的结论。
　　“手放好，别人做新娘子的都没像你这样紧张的！”王嬷嬷看到了李晓澜不停“打架”的手指，立马喝住。
　　李晓澜把手放好，正襟危坐，丝毫不敢怠慢。两位嬷嬷也不再看他，只是叮嘱一句：“坐好了。”
　　“咕咕……”
　　两位嬷嬷的头立马转过来，眼神直逼李晓澜，李晓澜先是睁着圆圆的眼睛愣了一下，马上微微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两位嬷嬷。
　　这一天下来，李晓澜只吃过早饭，中午只喝了一碗绿豆汤。这正值年轻力壮，消耗也快，加上两位嬷嬷的“调教”，李晓澜肚子很快就空了。
　　“哦，忘了给你吃的了。这‘坐’也是‘止’中的一部分，等你学好了，就给你吃的。”王嬷嬷好像真的忘了说过在她回来后就给李晓澜吃的。
　　李晓澜倒不埋怨这位“不守诺言”的王嬷嬷，而是在想：你们没给过吃的我，那么曾夫人端来的绿豆汤是……
　　不需继续往下想，李晓澜马上意会那是曾夫人特意为自己做的，因为怕自己不吃，所以才说是两位嬷嬷允许的。
　　李晓澜心中不再怨恨两位嬷嬷，也不在意饿空的肚子，一如刚刚的坐姿，脑海中尽是在回忆曾夫人这几天给过他的恩惠。
　　两位嬷嬷也不再相互说话，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无话可说了，胳膊肘撑着桌子，手掌托住侧脸，开始打起盹来。
　　李晓澜一点也不敢放松，虽然两位嬷嬷在打瞌睡，但他心里明白，若是自己稍微动一动身子，那两位嬷嬷定会像诈尸一样倏地睁开眼睛，然后又是劈头盖脸的这不行、那不对。
　　李晓澜干坐着也不是一个事，于是想到了进宫之事：这次进宫，该怎样去应对那些宫中的事务呢？宫里的人我都不认识，我见到谁了又该怎样行礼呢？……那皇上要是哪天心情不悦，拿我开刀怎么办？！
　　想了一大堆，当李晓澜想到自己可能随时人头不保时，头皮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麻。
　　好歹我还年纪轻轻，还没结婚生子就被他给杀头了，那不是白活一生吗？我当初怎么就冲着这个位置来了呢？
　　是啊，为了什么呢？
　　李晓澜突然又明白了，自己当初不就是为了那个帮助皇上打造一个和平天下的梦吗？
　　从塞外到京城的奔波，这几天光阴的度过，李晓澜差点都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
　　还好自己还记得，因为它已经在自己的内心深深扎根，只是自己一直在树荫下乘凉遮阳，却忘记抬抬头——它已经更加枝繁叶茂了。
　　又一段时间过去，饿意再次冲向李晓澜的脑门。肉体凡胎，怎能经得住腹中无食的折磨呢？虽然还是可以忍受的，但毕竟是不好受的滋味。
　　这时暑气消散了一些，鸟儿、蝉儿也似乎感受到了，又开始毫无顾忌地张大嗓门歌唱。鸣声此起彼伏，杂乱无章，李晓澜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烦躁之意。
　　一抹斜晖像个小孩子似的偷偷爬过窗沿，静静地洒在地上。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也有了一些清凉，不如正中午时那般燥热。
　　两位嬷嬷当然不敢在做公事时打瞌睡，她们只不过是为了检验一下李晓澜，观察他是否会偷工减料。见李晓澜并没有丝毫的偷懒，便只好坐了起来。
　　两人或许是真的闲得无聊，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几分倦意。
　　那一抹斜晖在地上越来越长，最终到了李晓澜的脚下。
　　“咚、咚……”门外响起了轻缓的敲门声。
　　“进来吧。”王嬷嬷有气无力地回应了门外的敲门人。
　　“嬷嬷、公子，夫人让你们去用饭。”秋菊对着两位嬷嬷，又转向正襟危坐的李晓澜，轻声说道。
　　“好了，你先回去，我们这就过来。”王嬷嬷说完，缓缓地站起来，在一旁的郑嬷嬷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伸了个懒腰。
　　秋菊转身，慢慢地朝外走去。
　　“好了，去用饭吧。”王嬷嬷用满不在乎的眼神看了李晓澜一眼，示意他也跟着去吃晚饭。
　　刚进大堂，桌上又是满满的一大桌子菜，看得李晓澜是口水直流。可是看归看，现在还不能上桌，李晓澜只能把口水往肚子里咽。
　　这时，曾夫人才从她的住处和秋菊一起过来，刚进门就让他们吃饭：“快坐着，不用客气。”
　　说罢，几个人上桌。今天曾大人不在家，曾夫人也让秋菊、春兰坐着吃饭。
　　还好曾夫人来得及时，要不然饿着的李晓澜咽下的口水都会把他的肚子给填饱。
　　李晓澜刚准备埋头大口吃饭时，却就在这低头的瞬间，他不经意间瞥见了王嬷嬷正在看着自己。
　　王嬷嬷虽然正端着碗吃饭，但李晓澜可以感觉到王嬷嬷分出的一丝眼神正在暗中观察他。
　　李晓澜立马放下准备狼吞虎咽的架势，端起碗，开始细嚼慢咽起来。
　　李晓澜真想一口气把整桌菜吃个干净，可他也只能吧这口气忍着。
　　好不容易吃完饭，曾夫人就像故意支开李晓澜：“你先去后面的花园里散散步。”
　　李晓澜当然不傻，他知道这是故意让自己活动一下筋骨，要是呆坐在这里，恐怕又会被两位嬷嬷拉去学这学那。
　　曾夫人陪着两位嬷嬷聊天，李晓澜则在花园里悠闲地散步。
　　李晓澜抬头望着枝头飞过的鸟儿，晚霞把他的脸映得绯红。他一脸平静，平静却丝毫不能遮住那几分俊美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