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之蝶》百里啼奚

2、我叫白马

　　少女做了一个黑甜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自小长大的山寨，到处都是重重叠叠的人影。熟悉的、不太熟悉的，微笑的、凶狠的......吵吵闹闹......然后，漫天的火光骤起，视线尽处皆是一片火红。
　　少女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适应过最初的光线刺激后，映入眼帘的是淡蓝色的床幔。稍微动了动，脖子有点僵硬，但是腹部的伤口已经没那么疼了，后肩的伤似乎也被处理过。偏过头，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正坐在床边，花白的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整个人说不出的亲和端庄。不过，这位妇人好像...好像...入定了......目光呆呆的直盯着自己。
　　“咳......”少女本想说话，可是嗓子说不出的干涩沙哑，一时竟发不出成型的音节。
　　好在妇人被这么一惊走出了放空状态，随即笑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先给你倒杯水吧，一定渴了。”
　　吃力地坐起身，接过妇人递过来的陶瓷杯一饮而尽，才缓解了喉咙里火烧的感觉。少女轻声道：“多谢。”
　　妇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这几日天气闷热，伤口极易发炎，你要小心一点。”
　　“请问，这......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我家。”
　　“............”
　　“呵...”妇人笑出声“小子是昨夜将姑娘带回来的，当时姑娘身上有伤，昏迷不醒，故安置在此。小子上朝还未曾回来，姑娘若还有疑问，不如等见到了他再问。”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少爷。”

　　月夜进门时，便看见自己的母亲和那个斩龙马的少女齐齐看向自己。少女脸上已没有了污迹，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庞，样貌倒是与夜郎人没什么差异，只是一双眼睛，乌黑的明眸中夹了一丝丝猩红的底色，细看去，颇有几分惑人的妖冶。
　　“你倒回来的是时候。”妇人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姑娘才醒，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了。”
　　“娘亲辛苦了。”月夜走近，对着妇人行了个礼，语调温柔。
　　“得了吧，用不着你来献媚。”妇人又笑了“快过来吧，姑娘有话问你呢，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待妇人出了房间，少女不动声色的环顾了房间一周，屋内的摆设多是红木制成，简洁大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素雅之气。
　　“在下月夜。”
　　少女的目光落到面前的男子身上，月夜已在床边站定。
　　月夜，这个名字莫说在夜郎城内外家喻户晓，就是在外邦亦是耳熟能详。大名鼎鼎的少年将军，出身于军人世家，战功赫赫，亦被誉为“不败将军”。
　　月夜见少女只是愣愣看着自己，并没有开口的迹象，接道：“昨日西市见过，想必姑娘不曾记得。昨日姑娘于人群追兵中斩龙马于刀下，在下惊异于姑娘的身法，更敬佩姑娘猝然临之而不惊的气度。姑娘受伤昏迷，恰被晚归的我遇见，遂将姑娘带入家中疗伤，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原来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何来失礼之说。大恩不言谢，若日后有能助将军一臂之力的地方，我必定竭尽全力。”话一出口，少女便觉不妥。自己不过是一无名小卒，竟妄言要助名满夜郎的将军。不过话已出口，只当是表明自己的报恩之心吧。
　　“敢问姑娘芳名，哪里人士？”
　　“我......”少女的目光从月夜身上移开，垂下眸子，犹豫了一下“我没有名字。夜郎城外八十里处有一座山唤名黑背山，山上聚集着一众山贼土匪，靠打劫过往商旅为生。我自小便在那里长大。”顿了一下“我不知生身父母是谁，吃百家饭长大。前些日子山寨被围剿，我才被人掳来，当做奴隶卖掉。”
　　“姑娘少时命途多舛......”月夜眸光流转“却依然心怀大仁，不为世污所累。在下佩服。”
　　“将军......何出此言？”
　　“龙马发狂之时，恰是姑娘逃离的最好时机。姑娘却毫不迟疑的迎击龙马，使围观群众免遭伤害。多谢。”
　　少女略显诧异的细细打量月夜。十六年来，她一直孤身一人，也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却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眼前的人，有一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浑身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场，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去信服的力量。像一把藏于剑鞘的稀世宝剑，藏锋不露，却又难掩其芒。许多年后，少女才明白，那就是所谓的领导力吧。
　　“实不相瞒，龙马虽非凶兽，亦有别于凡物。姑娘能在身受重伤之际，一招制敌。想必，姑娘有天生神力？”
　　“神...力...那是什么？”
　　“相当于一种异于常人的天赋。”
　　“我，我不知道。”
　　“夜郎建国百载，日渐强盛，所面临的威胁也越大。外忧渐起，夜郎之中，委实需要姑娘这样的人才。姑娘一直流离，这一次，可愿留下？”
　　“留下？”少女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位少年将军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希望留下一个来历不明、正在流亡的外邦奴隶，为国尽忠吗？收留逃跑的奴隶本就是重罪，这位将军，到底是傻还是......有什么阴谋？
　　将少女的诧异与怀疑看在眼底，月夜状似不经意地抬起手托住下巴“昨日姑娘斩龙马时身姿矫健、意气风发，颇似奔腾中的良驹宝马。姑娘既无名字，不若就叫白马如何？”
　　名字？名字......他给了我一个名字！少女喃喃念出声：“白马......白马......”一般人或许无法理解名字的重要性。少女独自在黑背山长大，有人愿意施舍给她饭吃，却从没有人愿意施舍给她名字。被赋予名字，就是被赋予了牵挂，被赋予了喜怒哀乐，被赋予了面对风雪的源动力。那是一份被人记得，被人在意的温柔。少女没有名字，没有人愿意给她一份牵挂，她自己，亦不愿，不，是不能。可是现在，她有了一个名字。
　　“我叫......白马。”
　　“白马！”有风鸣廊，扬起月夜衣衫下摆。月夜轻抬起下颌，目光清冽“你可愿与我一道变天下之局，利万世千秋？”
　　白马直直望进月夜的眼睛，瞬间只觉天地变幻，残阳如血，黄沙漫天，血染的战旗在狂风中飒飒作响。月夜一身铠甲泛着寒光，长戟在手，伫立在马革裹尸的战场上......不败将军，在敌人面前，绝不倒下。
　　“可我的身份，恐怕牵累将军。”
　　“呵...死生在手，变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此之为我命在我，不在于天。”
　　那一瞬间，白马想，管他阴谋阳谋、道德礼法，他是我的恩人，是我的伯乐，是给了我名字的那个人。强撑起身体，白马半跪在床上，垂首：“愿竭白马之能，效力于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