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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幸福什么的,也许只是一份细致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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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右京接的悠太。当他踏进病房时,少年的小半张脸还缩在被子下,睡得正沉。他轻手轻脚地将保温盒放在桌上,脱了外套,进了盥洗室。
水池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漱口杯,杯中放着牙膏和牙刷。白色毛巾在一边晾着。昨晚并没有哪个兄弟留下来。倒不是大家不乐意,而是少年的态度让大家打消了念头。
“这段时间,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医生说我的恢复情况很好,明天就能出院了。所以今晚就不麻烦大家了。”少年是弯着腰说出的这番话。
因为美和的常年不在家,所以右京一直担任着家中“妈妈”的角色。比他小的几个弟弟,他都带过一段时间。没一个省心的,尤其是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一个比一个熊。椿爱闹爱演根本停不下来。要还没有现在这般风流轻佻,但在女生里面却四面逢源,隔三差五就有小女生一脸娇羞地找上门来。光性格恶劣不说,竟然在某一天扮上了女装,还是特美的那种。其余几只,就不提了。
可悠太却有些不一样。他少了一份男孩子的粗枝大叶,多了一份细致温良,少了一份自大中二,多了一份谦和有礼。
他欣赏他,但又为少年的谦和有礼而感到头疼。
——你不是麻烦。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英俊的脸只在干净清明的镜中一闪而过。右京便垂下了脸,他挽起袖子,先将牙膏挤好横放在杯子上,然后拧开水龙头放水。细小的水声被隔绝在盥洗室里。他洗了洗毛巾,然后拧干,挂回了原处。
做好这些后,右京才打算开门出去。结果他的手刚搭上门把,门就由外向里推开了。他立马松手,往旁边一挪,顺利躲过了被门撞到脸的厄运,却结结实实地被来人塞了个满怀。
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此时正窝在他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的胸口。他感觉到少年鼻尖喷出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衬衫撒在了那块渐渐发烫发热的肌肤上。意想不到的是,少年的小脑袋竟又在他的胸口处蹭了蹭,幅度不大,但额头与胸膛毫无缝隙的相贴却真实而温暖。这种像小猫崽一样依赖他人的模样,少年从未有过。
右京惊愕了,掩在镜片后的那双眼都睁大了。
悠太有轻微的起床气,耳边越来越响的咚咚咚声吵得他不满地小声抱怨了句:“好吵。”
右京一慌,忙推开悠太,退后一步,转身拿了湿毛巾,照着他的脸就抹了上去。“醒了吗?”
“嗯。嗯?右京先生?”
“进来吧。”右京侧过身子,把悠太拉进了盥洗室。
盥洗室的空间不大,两个人呆在里面,多少有些拥挤。右京目不斜视地洗好毛巾后就先出去了。
悠太是左手刷的牙,不太熟练,好几次都戳到了牙龈,落下的泡沫里参着血丝。他拧开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将水池冲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关上排水孔,放了满池的水,整张脸都浸在了里面。从水中抬起头,拿过毛巾抹尽水渍,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也出来了。
“喝完粥,我们就回家。”右京打开保温盒,对悠太说。
悠太喝着粥,右京则在一旁拿了本书,心无旁骛地看了起来。
等他喝完了粥,他的书也看了大半。
太阳也爬高了,大片大片的阳光流过那根绚烂的花枝,流过铝制的窗棱,落在了他俩的身上。
这样安逸静谧的上午,右京不曾有过。
“走吧。”他合上书,站起了身。
出了病房往左拐就是电梯。没等多长时间,电梯就到了。门一开,两人走了进去。
“悠太的中文是什么时候学的?”右京问。
“一直觉得中国的古诗词意境很美,所以就认真学了些。”悠太胡诌了两句。
“中国的古文化意境深远,理解起来也很困难。悠太很厉害啊。”
“有些也要借助资料才能理解。”悠太被说得不好意思了。
“叮”的一声,电梯停了,门一开,进来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这女人的长相与绘麻有七八分像,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的骨子里透着蛇蝎般的冷意,好像那弯起的嘴角都带着股阴冷。
悠太偷偷看了眼右京,男人的脸色果然变了,碧蓝的眼中一片冷凝,抿紧的唇像一条冷硬的直线。他往他身边靠近了些,默默抓住了他握成拳的手。
手背上传来的暖意让差点就要失控的右京稍微冷静了下来。
女人叫雨宫怜子。多年不见,她的眉眼依旧,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不改丝毫。曾经的她不屑一顾地羞辱他的爱情,狠厉决绝地践踏他的尊严,在他的身上割开一道血肉模糊的伤。他痛苦,彷徨,愤怒。他为了她,从云端一下子跌进了腥臭肮脏的泥潭里,整整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洗净身上的污泥,可那道丑陋的疤却一直都在。
少年的手还未离去,就那么轻轻地、温柔地覆在他的手上。掌中渗出的汗渍润湿了他的手背。右京终是慢慢松开了手。悠太也松了口气。
“我们谈谈吧。”雨宫怜子的脸上不见一丝尴尬,她撩了下肩上的发,笑着说。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右京声色清冷地回绝道。
“就算是多年不见的普通朋友,再次相见也会寒暄两句,不是么?”
“我们不是普通朋友。”右京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是朋友?
“我还以为你不会提起呢。不如找个不错的咖啡厅,去坐坐吧。”女人心知肚明,却又故意曲解右京的意思。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很抱歉,我现在很忙。”右京的回绝看似礼貌,实际上却在告诉女人他们之间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么,再见了,雨宫小姐。”
雨宫怜子望着走出电梯的两人,脸上的笑依然完美地挂着。
街道上,两边连绵不断的树快速后退,化成一道绿色的虚影。
右京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专注地注视着前方,下颔的线条收得紧紧的。
多年前的他只怕是将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全掏给了雨宫怜子那个女人。这么想着的悠太忍不住喊了一声:“右京先生。”
“怎么了?”
“我们去逛逛吧。”
右京转过脸去,眉宇间一片清清朗朗:“好,想去哪儿?”
“嗯?”悠太被问懵了。从来都是日升公寓——学校两点一线的他真没怎么压过马路。他想了想,说:“有美食一条街这样的地方吗?”
右京的眉一挑,带了点讶异和怀疑。
——难道今天的粥不好?少年不好意思直说,索性就硬着头皮吃完的?
“虽然右京先生做出来的食物很美味,但是偶尔也会想尝尝那些特色小吃,比如大阪烧、卷寿司、关东煮什么的。”
右京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你才刚出院。”
“我不贪吃的。”悠太连忙表态。
“那也不行。”右京不退步。
“我发誓。”悠太严肃着一张脸,举起左手发誓道,“我绝对绝对不贪吃。”
一对上少年目光灼灼的眼,右京犹豫了。他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
有多久没有这么悠闲地行走在满是阳光的街道上了?有多久没有在满是喧闹的人群中穿行了?迈着长腿不紧不慢走在少年身侧的右京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个一直紧绷着弦松了下来。
他看着少年停在了卖章鱼烧的小摊前,说:“老板,两份章鱼烧。”
“老板,一份就好了。”他走了前去,提醒道,“你说过不贪吃的。”
“诶?难道右京先生想和我吃一份吗?”悠太难得恶劣了一把。
——这种语气,要和椿,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右京的脸有些发热。他努力绷起一张脸,说:“你自己吃就好。我不需要。”
“可是,老板都装好两份了。退回去不太好吧。右京先生。”
右京瞧了眼一手拿着一盒章鱼烧的少年,不再废话,掏出钱包付账。
“呐,尝尝看。”他一付完钱,悠太就将一盒章鱼烧塞了过来。
隔着薄薄的一层纸,丝丝缕缕的烫意烙在了掌心。
“小心烫。”右京说。
“吹吹就好了。章鱼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悠太说着往右京那里凑了过去,嘟着嘴对着他手中的那盒章鱼烧轻轻吹了吹。
有人说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可对于右京而言,习惯却是一种幸福,是在漫漫岁月里沉淀下来的不可消迹的幸福。
他习惯了清晨醒来,从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开始忙碌的一天。他习惯了在弟弟们瞎胡闹时,用平底锅“啪”的一声镇压下去。他习惯了下班后,先开车去超市里挑些新鲜的菜回家,然后做上一顿丰富的晚饭,等大家一起用餐。即使偶尔加班,他也习惯了提前做好饭菜放在冰箱里,并写上便利贴提醒其他兄弟用餐。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在外,雷厉风行,精明干练;在家,柴米油盐酱醋茶。
那些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是落在纸间的一点墨,逐渐晕染开,连成一片,成了一轴珍贵的画卷。
多年来习惯了照顾人的他竟然被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少年这么细致温柔、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还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画卷中突然就落下了浓重悠远的一笔。
“悠太。”他唤他。
“嗯?”悠太抬头看他。
“谢谢。”他说。
“章鱼烧的钱可是右京先生付的。”悠太直起身,避重就轻,笑得清浅,隐约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右京推了推眼镜,说:“……就算是这样,你也只能吃两个。”
“诶?一份章鱼烧明明是四个啊。”悠太鼓起了包子脸。
右京不理少年哀怨的眼神,用竹签叉起一个章鱼烧尝了口,说:“太腻了。”
“浪费是不对的。右京先生。”悠太以理据争。
“身体更重要。”右京语气平淡地堵了回去,“剩下的两个,我会替你吃完的。乖。”
诶?诶?诶?悠太瞪大了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