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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ection.01 ...

  •   [1986年]
      —德国—
      爱因兹贝伦城堡

      所谓回忆,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呢?

      这个称不上问题的问题,却在她的胸膛盘据了人生中大半的岁月,逐渐抽成细细密密的丝线然后将她包覆其内。像是心中的一根刺怎么都拔不掉,却只能看着伤口越来越大,再也无法愈合。
      尽管有忘记的时候,可只要再次想起总会闷的生疼,让她怎么也走不出钻牛角尖的漩涡。
      ——她想大概就是因为回忆这种东西,太过让人刻骨铭心的关系。

      言叶掬起一捧冰凉的水便往脸上泼了泼,看着镜中自己因水渍而有些模糊掉的面孔,水珠滑入眼角让她略感不适地眨了眨眼,却带来更深的刺痛,几乎是立刻,她便大力地扯过毛巾就往脸上胡乱擦了擦。
      少女围着一条浴巾便走出了浴室。

      言叶,全名卫宫言叶[Emiya Kotonoha],但她更喜欢去掉姓氏的自己的名字。
      如同自己哥哥的名字,她的名字同样也是来自于灵魂的起源,起源为‘言语’的言叶。

      足下的绒毯是彷佛能将鞋子陷进去般的柔软,脚步声自然也因而消隐于无,少女套上一件长至半膝的浅绿色毛衣,并拢了拢闷在衣里的长发,照了照镜子确保自己的颜面妥当,这才抬脚急匆匆地向着偌大的城堡长廊走去。

      自出生以后的二十年以来,言叶已经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急迫匆忙的时候了。
      虽说是很少,但总的来说,其实也就只有两次。而至于上次是为了甚么,可说真的——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今天是个重大的日子,言叶甚至还没有替自己的哥哥准备好礼物,在搭乘了长达至少半日的飞机并开了数时辰的车子后,当她拖着满身倦怠回到爱因兹贝伦城堡,小生命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降生了。

      但至少她还是赶上了。
      方才据女仆的口中所言,离孩子出生还需要些时间。洗过一身澡的言叶脚下飞快地走着,心中不由得有些庆幸地想道。

      整栋城堡安静得像是只剩风打在玻璃窗上沉重的声响,以及她自己薄如蝉翼般紧紧收敛着的呼吸声。
      一贯带着贵族奢华的火焰树装潢风格,昏黄斑烂的灯光自墙角一直延伸至天花板,她拐过又一条看上去完全相似的长廊,不减速度地迈着疲累的脚步,言叶双手摆在唇前,呼出了口热气又搓了搓,却一点也不减冰冷之意。
      不厌其烦地又如此重复数次,好像这样做就能分散开夹杂着喜悦的无措。

      七月中下旬,凉秋脚步将至。冽冽呼啸的风声隔过窗接连地涌进耳间,夹杂着不迭落下的霜雪,狂烈的暴风雪正无情地侵嗜这方终年冰冷覆盖的大地。

      吱呀——伴随着这么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礼拜堂厚实的木门被来人刻意放轻力道地推开,坐在光影下的男人闻声便抬起了灰败的双眸,眼里映入了少女过分瘦弱的身姿,脸上依旧是看似毫无破绽的面无表情,然而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却无意识地放松了下来。

      言叶才刚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沉重便让她充满期待和雀跃的心情瞬间降到冰点。

      “看到是我,失望了?”言叶尽量用着自己最欢快的语气,开口试图挽回一点过于惆怅的气氛。

      “甚么时候回来的?”切嗣抿了抿唇,才从脑中翻出这么一句话。

      近乎敷衍性的回答。
      少女倒也不甚在乎,而是十分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就在刚刚,怎样,给足了我亲爱的哥哥的面子了吧!”
      言叶的双眼笑成了两弯月牙,一头柔顺的浅金发自脑后乖顺地垂下,稍稍歪了歪脑袋十分俏皮地笑着说道,与一脸沉着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彷佛不明白悲伤怎么写,又像是盛开野原的花朵那般灿烂而又富有微敛的活力。

      “你可以不用那么赶。”男人听见自己声带干涩地磨擦间,说出了这么一句生硬的话语。
      切嗣想自己大概是太在乎她了,才会连句话都说不好听。

      “怎么行,我可是急着想见我可爱的侄子或侄女呢。”

      看着男人始终沉默的脸,言叶笑着的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明明与自己相处了二十年岁月的哥哥,可说话真是越来越干了,一问一答的方式简直就像是一般人第一次见面时互相试探的样子。
      她那活泼开朗的哥哥已经消失在成长中了。

      “高兴点如何?切嗣爸——爸——!”她语带调侃地道。

      再明媚的笑容似乎也无法感染卫宫切嗣这个男人,深灰色的眼里没有一点光亮,显得比过往言叶见到他时要来的惨澹颓丧。

      “或许,我不该这么做的。”良久,男人才沉声说道。
      他知道命运女神总爱夺走他所爱的每个人,也明白自己总在下意识地依赖着少女,可哪怕总有会失去的一天,他还是贪婪着最后这么点温存难以放下。

      “那么切嗣希望我怎么回答?——是理性的说和爱因兹贝伦联姻有助于获取圣杯,还是让我安慰你其实不必这么折磨自己?”
      言叶一向不怎么懂得安慰别人,话语直白逼人,可她无疑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最关心卫宫切嗣这个男人的人。

      言叶很想一把揪住切嗣的领子向他说道:全世界的人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只要你活的开心不就好了?为甚么要这样苦苦挣扎着,然后又得装作甚么也不在乎般做你的‘正义的伙伴’?
      可是,她不能,即使她不想去理解男人心中的执着,她也不能。
      她只能睁睁地看着卫宫切嗣被无边的绝望与空虚逐渐蚕食吞没,然后依旧挂着微笑无力地看着。
      言叶一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森严庄重的华丽雕饰风格,染着与平静沾不上关系的沉重的阴暗,仅有偶尔洒落的清冷光芒为衬托,爱因兹贝伦空廓的礼拜堂弥漫着浓厚的冷色调,是以纯粹作为魔术仪式而使用的祭祀用房间。

      当少女侧眸自窗边向外探去时,便是这么幅景象,一漫无际的纯白,却又像是要将晦暗之色不断向外扩张,灰垩色的天空蒙着阴沉沉的灰白雾气。

      室内温热的气息从脚底逐渐攀附上来,明亮的微光略为漫入眼角继而便被黯淡的采光次第逼退,捎来略为沉重的气氛,礼拜的长凳、深红的长毯、铺盖白布的祭坛……乃至于少女柔和的眉目,也都浸染上灰凉的色彩。

      “是啊,我还在渴求些甚么呢……”
      切嗣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可以看见此时看似干净的手上究竟沾染了多少或无辜或不无辜的鲜血,男人意志委靡而含有自嘲意味地说道。
      这样的他,没有资格拥有幸福。

      漫长的沉默,耳畔的风雪声似乎更大了。

      耐不了这样的寂静,言叶微弱地掀了掀唇角。

      “笑一下嘛!我们最可爱的凯……”她神色复杂地轻蹙起眉,看着男人难看的脸色,深吸了口气,下一秒却又似那不曾存在过般,唇畔弯起了一抹十分灿烂的笑容。
      或许只有她知道那个笑容到底有多么的勉强和无力。

      “言叶。”男人面色沉闷地闭了闭眼,低沉的声音有些哑,‘凯利’二字才刚开了个头,便出声制止了少女即将说出的话语。

      ‘凯利’与夏丽那段美好而幸福的岁月是卫宫切嗣一辈子的伤痛,深知这点的言叶虽然有种被抢走甚么的失落感,也只是维持着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味地沉默着。
      他们是互相看着对方长大的。

      “我到底都做了甚么?”

      “切嗣……”

      “我以为我可以的!我明明可以把所有人的生命都放在天秤上平等地衡量。”男人近乎低吼地指责着他自己。

      “不是很好吗?卫宫切嗣和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将会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言叶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甚么,无力地维持着唇角的弧度,她不是很有说服力地说道。

      “不,你明明知道的……”他颓然地耸下肩。

      “哦,是啊,可我只知道我拥有的并不比你多,从小到大都是。”
      并没有想要攀比谁比较惨的意思,言叶只是单纯地叙述着事实,希望自己的哥哥可以看开些,仅此而已。

      “……抱歉,是我太贪心了。”男人像是想要说些甚么,然而话到了喉咙间便又被他吞下了肚。

      “不必道歉,切嗣没有错的,或者说任何人,甚至于这整个世界都没有错。”言叶浅浅笑着。
      意识到自己方才不恰当的言语让他感到愧疚,她走到切嗣身边,轻轻拥住了他宽大的双肩:“真要说有谁是错的,也只能说是每个人走的路都不相同而已。”

      分明是小而偏瘦的身子,却彷佛蕴含了万千力量般,温暖源源不绝地自她的身上传递而来,如风似水一样紧密地环绕着他,无声地安慰着他饱受砥砺的内心。
      切嗣阖上了双眼。

      似乎从有记忆起,少女的脸上便从未张扬过悲伤,哪怕睁睁看着要好的青梅竹马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食尸鬼,哪怕父亲被自己的哥哥杀死然后死在眼前,哪怕如母亲般的存在被亲手用地对空导弹抹灭,都坚强的带着安慰的微笑陪伴着她,坚强得不似一个本应柔弱的女孩子。
      所以,才会愧疚。

      明明自己才是做哥哥的那个人,然而被安慰的那个人也总是他,所以,才会对那个一直走在自己身前的少女感到愧疚而惭愧得无地自容。

      “言叶,我……”

      不能心软。
      心中占有绝大部分的理智如此冰冷地说道。
      绝不想再因为自己一时懦弱的迟疑而害死更多的人了。

      切嗣睁开了眼,是少女十分精致好看的眉眼,在窗户筛过的光影下,在一地黯淡中像是矢车菊般顽强而纤细,脸上总是不忘温柔的笑容,就像是一束暖光打在他残缺的生命中。

      再一下下就好,真到那时,他会像杀死父亲杀死娜塔莉亚一样,毫不犹豫地舍去言叶,他的手足。所以,此时此刻,就让他再依靠一下下吧!

      大小不一的两个灰影在清冷的光芒下逐渐交叠成一块边缘清晰的黑影。

      “别用这样同情的眼神看我,我一直都很好的,真的。”未待切嗣说完,少女便松开了拥着男人的双臂,用右手缓缓抚上切嗣憔悴颓然的脸部轮廓,如流光般的金发微微垂落,言叶语气轻描淡写地说着。
      一直以来最痛苦的那个从来就不是她,她只是沉默地看着身边所有人逐渐沉入名为折磨的泥沼。相较之下或许她已经够幸福了,所以她没有资格再渴求甚么。
      想陪在自己哥哥的身旁,这是她唯一的信念。

      “切嗣大人!孩子出生了。”
      蹬——蹬——蹬——随着在耳边逐渐放大的急促的脚步声,脸上扬着喜悦笑容,着白裙的女仆轻喘着气一推开门便张口说道,适时地打破他们话语间的尴尬。

      切嗣攥紧了拳,心中的艰苦哀痛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消去了许多,离开礼拜堂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眼少女。无论过了几年卫宫切嗣仍无法完全地理解卫宫言叶这名少女,尽管那是自己的妹妹。
      而言叶也始终不曾遗忘笑容。

      深黑的衣角掠过眼边,看着切嗣突兀的一回头,少女微乎其微地征了征,随即开口催促着让他赶紧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你能承载着我们的希望平安出生,真的、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浅灰色的眼中闪过一缕复杂的光芒,言叶缓缓地跟上步伐并如此想道。

      ——到底是否如男人眼里的坚强,始终只有言叶自己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Section.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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