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下》茵匕

2、胭脂楼大火

　　白衣闻言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神情，依旧抿唇不语。
　　“呵，没想到这一朝天子，居然是这样一个变态的衣冠禽兽。皇帝？在神明面前，无论你掀起怎样自认为大的风浪也终究像只蚂蚁一样脆弱。有朝一日，你注定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我冷笑。
　　“啧。”他咋舌，笑容不减分毫，“宠儿姑娘越是这么说倒是越提起朕的兴趣了，欲擒故纵？你就这么想进后宫？若是如此，可就没办法再见到你的白衣了。”
　　我也笑：“我不会再让你伤害他一分一毫，纳我为妃？那你就等着看好，我怎样血染后宫，怎样搅得朝廷翻天覆地，怎样将你推向绝境！”
　　“有趣，当真有趣。”他双目虚了虚，“可朕到嫌弃你这样风尘女子入朕后宫，脏朕龙体。朕倒更是想看看，你要如何护他，如何与天下为敌。”
　　“我自不需要与你说！”我抬起下巴，尽量用最轻蔑的语气说。
　　我没想到有一天会对圣上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果然世事难料，世态炎凉。
　　黑染静了几秒，突然仰头大笑，拂了拂衣袖：“朕拭目以待。”目光越过我的头顶，他对着我身后的白衣轻佻地挑了挑眉毛，“朕宫中还有事情处理，得回去了，弟弟你要好好待宠儿姑娘，卖身契朕帮你解决，你们就好好商议怎样保护你吧。”他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嘲笑声，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开，长舒了一口气，我转过身，只瞧见白衣依旧面无表情，垂着头看我。
　　我面上不自禁的红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低声说了抱歉，却没想到有另一个温润的声音附上我的。我惊讶地望向白衣，抿了抿嘴唇：“公子，抱歉，是我放肆了……你想要我如何让赔罪但说无妨，我……”
　　却被他打断：“对不起。”还是那轻轻的三个字，我却立马怔怔地不知道说什么了。
　　“今日之事，很抱歉，将姑娘拖入这趟浑水，宠儿姑娘快走吧，他是王，你招惹不起。玷污了姑娘清白，恕在下不能对你负责，但在下会替你赎身，帮你找户好人家嫁了来做赔礼，你走吧。”
　　他声音温润清澈，依旧平静的像湖水一样。
　　我傻傻地回望他，张了张嘴，轻轻说：“你……不信我？”我的声音干涩的吓人。
　　他微微摇了摇头：“别把自己扯进来，这不是什么好事情，他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那些话，说说便也罢了，别这样执拗不化。”
　　“我不怕！”我慌张地抓住他的衣袖，像是他随时都会消失一样，“我知道这样说很可笑，也很自不量力，虽然……虽然我是个风尘女子，但是，我从不是一个对待感情随便的人，我喜欢你，就算我没有力量，但是拼了命我也要保护你啊！”
　　什么男女有别，什么女德，全抛却脑后。我是吼出这些话的，声嘶力竭，嗓子发痛，好似只要大声一点，他就能懂了……
　　白衣久久没有言语，微风徐来，将我凌乱的头发和衣裙吹的更乱。
　　迟疑了一下，他抬手替我将发丝拢到耳后：“你并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不值得你这样。”
　　“不，你值得。”我摇摇头，声音因急切更为哽咽，“只要是你，就值得，就值得。”
　　他盯着我的眼睛半响：“谢谢你，宠儿。”仅此，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
　　“你回吧，我累了……”我未接过话头，静默中他吐出这样一句话，慢慢直起身子离开。
　　看着他一如初遇那次一点点消失，心中像是空了一块似的。
　　我知道，自己不宜久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去的路上，路上行人纷纷偏过头看我，看我凌乱的衣着发丝，看我狼狈不堪的模样，窃窃私语。
　　低头，我轻轻对自己笑，只怕这些人都没想到，这副模样的姑娘会是红遍坊间的宠儿吧。
　　是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因为一个男子变成这副模样呢。
　　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一夜，次日清早，随便洗漱了一下，不顾妈妈的眼神，我匆匆忙忙出了门。
　　还是那个凄清的庭院，还是那个漆黑的大门。踌躇一会，轻叩了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他依旧一袭白衣，面无表情地伫立，看到我丝毫不惊讶，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我进了门，却不知应该干些什么。白衣走回书房，拿起刚刚看着的书。
　　当我局促的站在门口，纠结应该随他进屋还是做点别的时，就听得院外传来嘈杂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胭脂楼走水了！”慌乱的脚步和喊叫，震得我一下没回过神来。白衣也显然听到了，走出房间到我身边。
　　“对不起，白衣，你等我，我就出去一下，就一下……”我找回自己的神志，语调颤抖地说，边转身跑向胭脂楼的方向。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火光冲天，哪怕不断有人救火，却毫无成效。明明前脚才离开胭脂楼，当时这里还是热热闹闹的，妈妈有些不情愿却还是放我出去了，笑嘻嘻的打算开门迎客，姑娘们打扮着自己，嫖客们享受着温香软玉，琴瑟悠悠……
　　现在却被尖叫声，哭泣声，女人嫖客被烈火焚烧痛苦的呻吟，瓷器桌椅倒落发出的碰撞声，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代替……
　　这场大火，何其惨烈。胭脂楼被烧了个一干二净，楼中所有人，无一幸免。这里虽是妓院，是青楼，是烟花柳巷，可是，这里才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的家啊……这个家，就这么没了……
　　我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忽然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
　　最近我是怎么了，越来越爱哭了。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我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近乎晕厥。
　　一双纤长的手不知何时出现，稳稳地扶住我的肩膀。
　　我惊诧地回过头，只瞧见那张依旧淡静如水波澜不惊的，如玉如仙的面庞。
　　他单膝微曲，牢牢地扶着我。
　　他一言未发，却在那一刻，让我觉到了无比心安，我咬着嘴唇，硬生生将泪憋了回去。
　　“哭吧，哭过了就好了。”白衣将我的头按在肩上，声音还是淡淡的。
　　我却死命将身子端正过来，不停摇头，还有未抑制住的哽咽从唇间渗出。我要坚强，我怎么能哭。皇上，你真是英明神武！我不能哭，我岂能让你开心！
　　白衣显然知道什么，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歉意:“你还是走吧。”
　　他还没有说完，我便捂住了他的嘴。摇头，别说了，别说了，现在他也是我的仇人了，我只有你了。
　　公子看着我良久，站起身来对我伸出手:“走吧，回家。”
　　“好，回家……”谢谢你，再给我一个家。
　　跟着白衣一起回到了小院子，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背着手的黑染，所谓的皇帝。见到我进来，他挑了挑眉：“宠儿这是怎么了，愁眉不展，难不成是皇弟对你做了什么？”
　　“你这混蛋，我恨你，你给我滚出去，滚！”见到他虚伪的嘴脸，我气的伸出颤抖的指尖，指着门。
　　黑染冷笑一声：“滚？这块地是朕的，敢问姑娘有什么资格叫朕滚？”
　　我气的发抖，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又被抓起。逼近我的眼，他的笑容愈发灿烂：“包括你身后这个男人，也是朕的。”
　　“啪！”他话音未落，我便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这个巴掌，打在帝王的脸上，打在皇家的脸上。
　　一声脆响，白衣有些讶然，黑染的声音骤然停滞，随即脸上黑云密布，帝王气势一瞬间显现出来，阴冷道:“你打我？”
　　我努力控制住发抖的身体，抬起头挤出一个冷笑，说：“是啊，我打你了。怎么，陛下要治我死罪吗？这一巴掌，就是为你侮辱白衣而……”
　　话还没有说完，我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死死地箍住。艰难的转头看向白衣，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地旁观。松了一口气，心里道：白衣，你就站在那里，别过来，这儿危险。
　　那只手越来越紧，我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就这样死了吗？你，嘴角绽放出一朵凄苦的笑花，真可笑，搭上了那么多性命，还没来得及履行诺言，就没机会了。
　　“父皇！你果真在这！”这时，门口响起了一个突兀的童音。
　　脖子上的手突然一松，我坐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空气，白衣轻轻地扶起了我。我微微缓过气来，望向声源，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袍子的孩童站在门口，四五岁的样子，脸红扑扑的，水蜜桃一样，非常可爱。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看见那孩子蹦蹦跳跳进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后，又声音甜甜地喊到：“父皇，儿臣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