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七宗罪》盛世潇文

2、江南(二)

　　石壁禁锢出狭窄的空间，中间的旋转楼梯一路向下，间隔十米才出现一个的壁灯的微弱灯光在寂静中于墙上投出巨大的三角形阴影，像是潜藏在黑暗中的狰狞野兽伸出的獠牙。末情拎着探照灯缓步走着，目光打量着并不宽敞的通道里的景象：壁灯外罩上有薄薄的一层灰尘，没有蛛网，她的衣角被由下传上来的气流向后上方牵扯而去。

　　并不密闭的空间，甚至称得上通风性很好，然而灰尘不多也没有蛛网，看样子是有人定期清扫。风向朝上，通风口应该建在底部，可是……末情皱了皱眉，这个通道本来就建在地下，通道尽头的通风口存在的太不符合逻辑。

　　末情拢了拢风衣的领子，暂时抛开疑惑，继续沿着楼梯下去。过于漫长的路程，尤其是身处这样一个幽暗寂静的空间里，很轻易就会让人产生惧意而在半路退缩折回，但末情脸上却极不衬景的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江南，你居然也会隐瞒一些事情啊。

　　终于身处平坦的地面上，末情的目光直直落向右侧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牢笼，透明的墙壁前面紧贴着一排深深埋入地下的成人手臂粗的金属棍，靠着左侧墙壁的门结合了指纹录入和瞳孔采像。透过金属棍的缝隙，末情很容易就将这个角落里的情形一览无余。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是被坐在床角的女人捕捉到，她抬头，最初的一抹厌恶来不及收起就被惊讶、不敢置信直至狂喜冲击得支离破碎。

　　她迅速坐直了身子，放倒了弯起的双腿，原本抱膝的手下意识放到了身体前侧，那个位置刚好朝着末情站立的方向。她动了动唇，刚刚溢出喉咙的干涩声音却让她噤了声，然而末情还是从她难以分辨的声调里听出了“你是”两个字。末情走上前去，目光掠过女人因为常年不见光而格外苍白的脸庞和随着她的动作而暴露在外的手腕上异常凸显的一圈青紫，突然明白乖巧软弱如江南为何也会决绝的选择自杀了。

　　“这是您女儿的样子。”末情轻声接下了女人未说完的话。她没有说“我是您女儿”，那浓重的因为血缘联系而产生的感情她只能想象却体会不到，她没办法对着一个明显思念孩子的母亲去顶替江南来承接她的感情，所以她很坦白。

　　江南像母亲多一点，却少了点她母亲身上静静流淌却深刻的气质。哪怕不知道困在这个地方多少年，哪怕时间和孤独已经将她的外表折磨的近乎病态，也依旧没有褪去她身上那份优雅和从容。

　　“我只是暂时顶着江南的样子来替她办一些事情，可能您没办法理解这个现象，不过不用在意，我想很快真的江南就能够和您见面。”末情顿了顿，在她如若死谭的眼底努力抓住她在看到自己后升起的点点光芒，然后继续说，“请您，一定要，坚持。”

　　“江南，江南……”江南母亲将这两个简单的字念了好几遍，才终于稳住了声音，“她，我的女儿是叫江南吗？”

　　末情点点头，抬手贴在状似玻璃的墙壁上，依旧是拍卖会上比例完美的手，却又和昨日与江桦对峙时置于椅背上的不太一样。这个动作就像是在隔着遥远的距离触摸屋里的人，她露出善意的笑，说：“江南很想念您，您保重，我们会尽快。”

　　末情说完不等回答就转身沿着来路返回，笑容也在那一刻收敛。这里没有通风口，空气流动的轨迹也似乎无处不在，但那个“房间”的墙壁是温暖的，和其他地方的低温度截然不同。不合常规，却又好像更贴近她的世界。末情紧紧攥拳，很有价值却很棘手的发现。

　　从密室回来之后，夜已经很深了，然而末情却没办法入睡。心脏微微的不适感让末情陌生，脑海里不断回旋刚刚女人重复念着女儿名字直到稳住声调才开口的模样，透过那双暗淡着眸却好像看到了另外的人——她初遇时的江南。

　　她不是人类。这在真正的人类眼中是根本的无稽之谈，但是这个世界有太多人类无法涉及的地域，而那之中生存着的是比人类更高等的生物，他们有属于他们的种族特征，也有与生俱来的异能力。当然也有零散的异族如她一样生存在人类世界里，缺少法则的领域唯一被约定的就是不能扰乱人类世界。

　　她是个独行者，她没有已知的同种族同伴，她属于未知。她的异能是精神力。比常人更强大的精神力足够她去改变甚至抹杀别人的感知，她可以把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完全复刻另外一个，可实际就她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改变。人总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很多事情都跳脱在感知之外，比如她。

　　漫长的一个多世纪的记忆里，最亲密的同伴是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她见证了诸多国家的政权演替，走过了这个星球上的诸多地方，却依旧对人生感到茫然。而刚好她家小狐狸有一项异能是可以感知到周围人灵魂里透出的放弃生机的念头，于是她便开始了一个游戏。是的，只是游戏。找到他们，用帮他们解决麻烦来交换他们人生的一段时间，她去扮演这个人原本的角色，去体会她的生活里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遇见江南，又或者是找到江南，是在一个晚上。她开着车在台北的街道里兜风，路过中山医院时，她家阿末感知到了江南。

　　**

　　江南从昏迷中醒来，脑袋因为失血过多而格外晕沉，但在看到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五官极为精致的女子站在自己床边时她还是下意识尖叫了。虽然这声尖叫被女子迅速压在她嘴上的手阻止了。

　　“别害怕，反正你都不想活了，我只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而已。”末情勾唇而笑，风情万种又漫不经心，说话内容直白的毫不顾忌躺在病床的这个女孩刚刚才从死神那里回来。

　　江南清澈的盛满了惧意的眼底在听到末情这句话时，多了倔强的抗拒，但末情却莫名觉得那目光里满是黯然。

　　心思动了动，但说话方式仍旧没有半丝收敛：“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江南只是毫无杀伤力地瞪着她，没有回答。

　　其实末情有些心软的，因为江南这个委屈的样子有些像她家阿末。于是她换了个温和的方式来和她交流：“好吧，江南小朋友，我先来说下我的目的。”

　　末情零散的挑了些信息大致和江南说了一下自己的这个“游戏”。在用异能将自己的样子呈现出江南的样子的时候，她成功从女孩脸上收获了不可置信。可是江南和那些她曾经遇见的生无可恋的人都不太一样，她并没有因为与死亡打了一场擦边球之后就无所畏惧，反而这个擦边球的开始就是因为太在乎，所以这个交易没有顺利进行。

　　之后的几天，末情帮着这个住在VIP病房却连个晚上陪护的人都没有的孩子假造了依旧昏迷的身体状况。在每晚最后一次查房结束后准时出现在她的病床前，这个满身戒备的孩子终于不再抗拒她，也慢慢的愿意接受她的提议。

　　直到，江南终于讲了她自杀的原因。

　　江南说她从小就被告知母亲因为生她而死于血崩，她对母亲的所有了解只是基于一张小小的照片。她的父亲是名副其实的隐形富豪，不被报道，却手握着众多领域的经济命脉。而她这个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却并不受宠，她以为父亲只是因为母亲生自己死去而迁怒了自己，所以只是愈发乖顺和努力。

　　直到在她自杀之前的几天，她偶然在图书室书架底部的夹层看到一张母亲的照片，和她珍藏的那张在樱花树下优雅微笑的场景截然不同，幽暗的灯光、脸色苍白双目空洞的母亲以及她完全陌生的房间布局。看完之后，心跳加速的江南小心地将照片放回原处，心里却因为这个意外发现而梗了一根刺，她迫切的希望知道这个照片是在那里照的，而母亲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于是她找遍了她家的所有房子，仍旧一无所获。在一天夜晚从地下室旁的一间屋子出来的时候，恰好让她看到了她的父亲打开了通往那间密室的通道，一个男仆人随着他一起进去了。那一刻她就觉得她发现了什么。不敢立刻跟上父亲怕被发现，她等了好久才从同样的位置找到了门的开启按钮，走了进去。

　　如果她知道她将看到的一切，或许她永远都不会踏足那扇门，但是没有如果。

　　密室的场景黑暗又淫靡。她躲在角落，看着她的父亲居高临下地站着看另外的男人在她母亲身上为所欲为。是的，她确定那是她的母亲。

　　因为江桦说：“江太太，你已经死了十七年，你现在的存在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圈养的宠物，别拿着你高贵不可侵犯的态度来面对我。”

　　喘息声、渐渐平息的尖叫声、一潭死水的表情以及她父亲紧绷的侧脸都无比真实的存在，她却没办法相信。

　　母亲雪白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上面遍布青紫，想念了那么久的人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却是以这么屈辱的姿态。母亲尖叫的余音似乎还在她耳边一遍遍回旋，印象里照片上温婉清贵的人此刻如同残破的水晶娃娃，在自己的丈夫眼前、在别的男人身下被肆虐被沉浮。

　　江南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双手死死扼住，不得呼吸，渴望发泄。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然后看着父亲阴鸷的表情在男人喘息骤然急促的时候突然疯狂，看着父亲的手死死卡住男人的脖子将他从母亲身上拎起来，看着男人挣扎却只能无力的瞪大双眼窒息致死。恐惧与阴影一层又一层。

　　尚存的理智让她不敢多留，长长的狭窄通道却足够让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彻底侵占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以致在一夜无眠的清晨，努力生活的江南再也找不回来，只剩下沿着手腕伤口不停流逝的鲜血。她选择了自杀。人总是会自己给自己创造一个美好的可接受的世界，直到真的面对真实时，肮脏与黑暗避无可避才终于不得不从幻想中走出来，然而却再也没办法去接受与梦想相比显得支离破碎的现实。

　　末情带着江南离开了医院，去了她在台北的住处。她对江南说：“这个交易我做定了，无论你接不接受。”

　　可能是因为江南有时候的神态太像她家阿末，也可能因为这些被强加的不美好也在久远的曾经出现在她身上过。但不论如何，她对这个几天前还陌生的女孩莫名的产生了一种保护欲，然后她抛开了自己的“游戏规则”——双方同意。

　　之后，她回到医院，顶着江南的脸进到了江家。

　　**

　　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的末情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样子，手覆上了心脏的位置。陌生的不适感在这场游戏里愈来愈重，从江南不值一提却又坚持的倔强到江南母亲万念俱灰中因为江南而升起的一点光芒，这些末情无法理解的感情终于也开始影响到她。

　　越来越接近真相了。那么，现在不在家的江先生，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