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淡淡梅花香 ...
-
犹忆当年是谁一袭素衣,越过千山万水落脚在三生镇。濯水边客栈旁,又是谁常年覆手泡茶,嘴角一抹浅笑风淡云轻掩过前尘往事。
顾笙歌收好晋君书的来信。仍旧苦苦思索着那个子车凉究竟是何人。她知道阿书的过去很痛,却难以开口问她。兴许这一次,她终于能回到阿书的过去,不再是她生命里的过客。
所以阿书,如果那个名唤子车凉的男子来找我,我可不能不理。
立在岑家小楼下的邮箱旁,顾笙歌换了一身墨青色绸质襦裙。就像当年在莲花池初见一样。苏枕河还能记得那时的自己,可惜自己连想都不敢想,除了在梦里。梦里的少年侧卧在舟头,满目荷花灿烂。
而眼前的少年,眼里不是荷花,是正好年华的她。
“怎么没有带上浅浅她哥哥一起吗。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苏枕河笑着理了理她的发髻。“砚书和浅浅住在远亲家里。这会儿估计浅浅还在睡懒觉呢。等我们到了再去接他们。”
“都日上三竿了。浅浅平日里都是这样吗。”
两人沿着上次从南郊海边回来的那条路走。苏枕河说这次的目的地倒不是海边,只是顺路而已。问顾笙歌还记得公路旁那片树林吗,林子深处原是一座深宅。深宅旁边便是苏家。
“你是要带我回你家吗。想不到你家住在那样的树林里面呢。景致应该不错吧。”顾笙歌一路有很多话要问。两人挑的路僻静无人,靠近海岸,夏日的海风徐徐吹来甚是宜人。
“不是。”苏枕河声音轻柔,“阿笙你还小。等你毕业,我再带你去见……”他突然迟疑。“我再带你去见父母。”
顾笙歌顿了顿。突然发现自己连苏枕河有多大年岁都不知道。七年前的他看似和自己一般大。如今看起来也差不多。她转头望了望苏枕河的面容。干净的眉眼里倒有点女子的温婉之气。大概是他从来都是笑着对着自己吧。
“阿笙,我的样子很好看吗。”他没有转头,眉角却溢满了笑。
顾笙歌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是啊。很好看的。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有多大了。你和浅浅她哥哥应当在一起读书吧。以后有时间我再去找你啊。”
“年岁的话。大你两岁而已。砚书和我在一个学校。倒是不在一班的。”苏枕河突然停下脚步,望了望向左拐的那条路,一路桐花深,远远能闻见道路尽头愈深的桐花香。“阿笙。这条路往尽头向右便是我和砚书的学校。以后若有事来学校找我就好了。”
言罢。他倒不打算带顾笙歌进去看看。反正日子很长,他不急。
两人并肩走了再约莫两分钟。前方日光正好,有人逆着阳光走来。眉眼看不清楚。只是身形修长,一身暗黑色衣裤。腰间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苏枕河。你说前面那个人大夏天这样穿不会热吗。”
正说着,他们和那人擦肩而过。顾笙歌突然就顿住了。“阿书。”她无意识地低喃。苏枕河不明缘由。只见她急忙转过身,却只望见那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阿笙。怎么了。”
“没。没什么。”顾笙歌笑了笑。继续着原定的路程。是自己太思念了吧。
只是那一刻,她真的闻到了淡淡的梅花幽香。
晋君书长年窝在客子光阴。除了自家的酒柜空了,才会外出酒馆讨一两口酒喝。偶尔也会拿自家酿的酒去换一点聊以生计的钱财。日子过得虽不宽裕却也悠闲。晋君书在客子光阴旁种了很多株梅花。平日里泡茶种梅如性命。
她说。“笙歌你记得梅妻鹤子的林君复吗。我这一辈子呢,种种梅花,泡泡香茶。就这样过吧。”晋君书不喜梳妆,不喜脂粉。唯有梅花开时,会挑开得最好的花朵制成香囊。戴在身侧。
而顾笙歌常年会闻到淡淡梅花香。
“子玲。你说等会我们去哪里好。”迎杏路上。林子玲一行人正聊得开心。三五个打扮得五颜六色的女生围在她身旁。身形妩媚,全无学生子弟该有的矜持。倒是林子玲一人打扮稍显收敛。
“是啊。子玲,就算是消消你昨天的气了。”身侧的高个子女生名唤晓狸。上挑的眉角的确像极了狐狸。十分妩媚。
林子玲不愿言语。只是目光突然飘过街角。方才走过去的那两个人影看起来眼熟。似是一男一女。那个男生是,苏枕河。她那么久以来只能仰望的身影,一定不会错的。
“那个。你们先回去吧。我突然有事先走了。”林子玲言罢,撇下众人就朝着方才那两人经过的路口走去。
苏家是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深宅大院。难得没有成为市文物署重点保护的对象。苏枕河说大概是因为自家老派作风的祖父母。深林之中,遇见一座门环挂着铜绿的深宅。的确令人心悸。
而此刻顾笙歌立在苏宅的高墙之外,向那堵墙的尽头行去。不多时,见到一扇古旧木门,柴扉半掩。她轻轻推开木门,眼前的景象惊艳了她十七岁的年华。
高墙之内。是清溪缓流,浮萍红莲,含苞欲放。本不该出现在明河市的江南气息被一堵旧墙牢牢禁锢。像是谁把江南搬来,填一堵老去的墙。往年三生镇那条濯水溪被莲花初浸染的时节,也应当是这番模样。
古有苏小家中春色藏之说,而这里,却藏住了顾笙歌的江南。
“本来该在花开的时候再带你来的。”苏枕河说话淡淡的,却足以让顾笙歌明了这是他一番心意。
“现在这个时候刚刚好。”
她手搭在木门之上尚未放下,脚步也不愿朝里多行一步。
苏枕河朝手腕上的表看上一眼。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朝顾笙歌说道:“我去接砚书和浅浅。很快便回来。”
留下顾笙歌一个人,他并没有不放心。即使重逢以来相处不多,但他清楚,顾笙歌远比她看上去要沉稳。
顾笙歌开心地笑,并未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跨步进了门,正所谓风景如画,来一趟人在画中游也不错。
小溪意外的澄澈清冷。只十几米宽,对岸仍旧是郁郁葱葱的森林。那一侧高墙,在看不见的深处。荷花虽未开放,却一枝两枝从重重莲叶之间探出了头,参差不齐。苏枕河造这一片莲河应当废了不少功夫。
几叶小舟泊在不远的岸边。顾笙歌惊喜万分。许是今日太多的意料之外,一向细心的顾笙歌并未发现身后的木门旁骤然站着一个身影。目光复杂。
坐上小舟近岸一侧。顾笙歌试探着摆开船桨。碧波荡漾出水纹,小舟轻摇,正要驶向荷花深处。顾笙歌正兴起间。身旁突然窜出一道人影。那人跨上船头,动作之剧烈,险些令顾笙歌稳不住身形。
她皱眉看向那人。居然有些惊讶。
“林子玲。”她怎么会在这里。
前一日的不快还历历在目。虽然更多的是对方的不悦。总之眼前这个人,绝非朋友。
“我想不到你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也想不到居然是你。”林子玲的语气显然很不甘心。“顾笙歌,你到底是谁。明明才转学过来,却能跟苏枕河走在一起。”
“苏枕河啊。”顾笙歌陷入沉思。并未发觉林子玲正走近她这一侧,令船身愈加摇晃。“你认识他?”
“苏翟老先生的孙子。明和大学的风云人物,还有我。暗恋三年的人。”说到最后,林子玲恨恨地看着顾笙歌。
苏翟。顾笙歌觉得这个名字略显耳熟。还未等她细细思索,林子玲尖叫了起来。顾笙歌惊讶抬头,发觉何时小舟已离岸甚远,又因林子玲一番折腾,船身剧烈摇晃。眼见着林子玲一个不小心就要跌入水中。
顾笙歌下意识拉了她一把却不慎被反力推入了水中。
强烈的不适涌入脑中。本熟识水性的她骤然无力。小舟还未行到莲花深处,水不过六七尺深。舟上的林子玲手足无措,方才她并非故意,只因太过害怕没了分寸,才失手推倒了顾笙歌。
而此刻,顾笙歌没有喊叫,却一寸一寸沉入水底。林子玲本不熟水性,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吓得脸色煞白。
抱歉。你亲自种的这一溪莲花我等不到盛放的那天了。真是可惜了。
生死关前,顾笙歌发现自己最想说的居然是这样的话。不痛不痒,莫名悲伤。
陷入昏迷前一刻。顾笙歌感觉有人抱了自己起来。鼻间又是淡淡梅花幽香萦绕。她想撑起了看上一眼,却浑身无力,终于静寂无声。
“阿书。”
听见怀里的人无意识的呢喃。那人突然一顿。面色莫名悲戚。
醒来的时候。顾笙歌躺在苏枕河怀里。鼻间那缕幽香已然消失。令人怀疑之前是不是幻觉。
江浅浅见她醒转,急切地扑到她身上。一张小脸吓得惨白。
“笙歌。你没事了吧。”声音里还透着颤抖,江浅浅望向一旁的江砚书,“哥,笙歌她,她没事了吧。”
“别担心。我带你去医院。”苏枕河俯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顾笙歌意识已清楚。头脑也不似刚落水时那般昏沉。她勉力从苏枕河怀里起身,急忙说道。“不用。不用去医院。顾子兰会担心的。”
她不是一点小病小伤就不得了的娇娇女。
苏枕河怀抱她的双手僵了僵,默然不语。
“笙歌。刚才我们进来,看见你落水,都快吓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浅浅略显担心的声音传入耳中,顾笙歌愣了愣。发生了什么事?她揉了揉眉角,想起来事情,朝旁边看了看。
而林子玲仍旧颤抖站在一旁,及膝的裙摆乱成一堆,狼狈不堪。
苏枕河见她望着林子玲,不悦道:“是她害你落水?”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林子玲最不愿的是在苏枕河心里留下坏印象,急急解释道。她想走过来,无奈双腿颤抖,险些跌倒。“苏枕河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枕河听她念出自己名字,停了一会儿,皱眉道:“你认识我。”
话一出口,林子玲愣住了。连顾笙歌也疑惑,想了片刻无奈道:“算了。没关系。她不是故意的。”
顾笙歌拖着一身湿衣服,觉得很不舒服。刚想转过身,突然发觉旁边还站着一人。黑衣黑裤,面色倨傲。而那人也湿了一身衣装。顾笙歌蓦然想起自己是被人救上来的,而苏枕河身上只是被她沾湿了一点。那么。
只是那人看起来不好交谈的样子。
“苏枕河。那个人,是不是救我的人?”
苏枕河来时从那人手中抱过顾笙歌,一心只顾着怀里的人。并没有多去注意这个半路出来救人的男人。这会儿听她提起,方才想起。“嗯。是。”
听他应许。顾笙歌觉得自己好歹得谢谢人家。她斟酌几分,上前几分,又闻到那股她熟悉的淡淡梅花香味。她本来还以为是阿书,如今看来,不过是巧合而已。凭白有几分失望。
“谢谢。”
男人看了她一眼。话语不带什么感情。“不用谢。顺手而已。”
顾笙歌冲他笑了。不过下一刻就愣在原地。“不过。你要负责我今天的食宿,当做回报。”虽说不是什么难以完成的条件,不过看他行装,不像是流落接头无处可归的人。
“好啊。”只希望顾子兰对这个无故冒出来的人不会乱猜想什么。
“笙歌。我们还是去一下医院吧,万一出什么事就不好了。”江浅浅仍旧不死心,拉着她手臂撒娇。
“不行。让顾子兰知道,她一定又会担心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会担心。”
顾笙歌愣住。转头看向苏枕河。见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木门。顿了片刻,顾笙歌还是跟了上去。一旁的林子玲踌躇几步,也跟了上去。
出了木门苏枕河只行了几步,停在高墙外等着跟上来的顾笙歌。
“苏枕河。”
见他不回答。顾笙歌无奈,妥协道:“那我们去医院。你别生气了。”她又补充道。“不过不能让顾子兰知道。”
苏枕河还是没办法对顾笙歌生气。他唇角勾起,温润笑道。“算了。”
一旁的林子玲止步在木门之外,见着面前的景象终于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梦想。说是暗恋三年,那个人根本不认识她,仅仅是一个人的徒劳无功罢了。她从另一侧高墙出了密林。
江砚书带着江浅浅出了木门。一旁跟着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
“好了吗。苏枕河。到底要不要去医院。”江砚书不耐道。
“抱歉。”顾笙歌歉意笑笑,“那个。你怎么称呼啊?”
一旁的男子意识到是问他之后,思索片刻答道。
“方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