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子杏花雨》RMHK

1、她叫顾子兰

　　三生镇是江南不知名的小镇。有古朴的风情和对岸的姑娘。常有别处的过客在这里打马走过，缱绻过一段书卷里的光阴，听一支渔歌，撑一次桨棹，桌上一杯茶还未凉，又各自奔走天涯。这是三生镇的记忆，安静而忧伤。
　　顾笙歌冷眼看一场萍散萍聚，珍惜生命中少有的温情和欢喜。

　　“顾子兰。”
　　桌几上的女人懒懒抬头。一双明眸慵态十足。“我真的不去啦。笙歌，你自个去找小君书。”
　　顾笙歌攥紧拳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算了。”再放纵她一回。最后一回。
　　“顾子兰。记得把灯光调暗。你的眼睛不好。”
　　言罢。她只淡淡盯着桌上显然是不想动的顾子兰。僵持许久，有人不耐烦了。“好了好了。你快走吧。”
　　等一室灯光暗下来。顾笙歌理好衣襟，关上门。直到屋内浅浅的啜泣已不可闻，才迈开步子。
　　“还有顾子兰。黑夜容易带来悲伤的感觉，想哭的时候就记住。把灯光调暗。”

　　“顾子兰，是我的母亲。”
　　顾笙歌第一次对晋君书这样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冷清
　　她是大家族的小姐，家族做的企业占据了中国大半市场。只是所谓富可敌国，金枝玉叶，对自己来说只是耳闻罢了。因为顾笙歌，从未见过顾子兰的父母。

　　“她跟我父亲私奔了。”
　　顾笙歌拿起白瓷瓶灌了一口酒。女儿红的醇香让她十五岁的面容愈显得红润。仿佛酒里酿出的一双醉眸里眼神涣散。她自小长得明艳。就像当初的顾子兰。“这个女人很笨。明明我父亲活不长，还值得她陪上一生。”
　　“那个，姑娘。你喝的是我的酒。”
　　她抬起头。皱眉看着眼前不知哪窜出来的人影。眼里倒映出一张脸，温润的眉目，正笑意盈盈。这个女的，她好像认识。
　　濯水对岸。叫什么晋君书的。

　　那一次的酒后吐真言。让顾笙歌遇见晋君书。虽然她当时毫无意识，事后又后悔莫及。但晋君书觉得这个姑娘，很是有趣。搬来三生镇许久，江南人家的古朴老实见了不少，像这位这么有趣，还是头一回。
　　她显然是把顾笙歌埋藏心里的痛苦当成消遣了。幸好，她消遣的方式不那么令人讨厌。

　　转过桥头。天还早，正值夏天，蝉声初鸣。而濯水两岸的客栈已盘算着要关门了。三生镇的日子一向活得比较悠闲。晚起床早收摊，是镇里人约定俗成的习惯。
　　奈何桥。三生镇。其实，这条溪应该叫忘川的。喝了忘川河水，顾笙歌想知道顾子兰是不是真的会快乐一点。
　　真是可惜。这条溪叫濯水。
　　桥头的客栈是晋君书的家。门前挂着匾额，上书“客子光阴”四字。晋君书说生命里的过客太多，能留下的只是记忆，光阴的短暂歇脚。
　　大概，我也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晋君书。

　　“笙歌。你来的正是时候。”屋内的女子抬手招呼她，嘴角还是一如既往地勾起。手里泡茶的技艺很是老练，未多时，满屋茶香。
　　顾笙歌倒已习惯。客客气气地自己寻张凳子坐下。她细眼打量眼前的人，轻轻道:“阿书，你要何时才能换下这身衣裳，素的跟丧服一样。”
　　“哎呀。你管那么多。喝茶。你难道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再说我也不是没换嘛。不过就是一样款式的多了几件罢了。”
　　顾笙歌没再说什么。知道她不会那么老老实实回答。每次还是会试着问问。大概只是像找个像样的话题。她拿起桌上的翡翠玉瓷杯，抿了一嘴茶。又道，“阿书。你泡的这一手好茶，怎么学来的。教教我呗。”
　　“等你真的想学再说。”
　　那人笑笑。顾笙歌说她笑起来很好看。晋君书眉目很清秀。透着股爽朗气。不过这眉目清秀四字，搁在大多数人身上都挺合适。与顾笙歌的明艳相比，辨识度实在不高。头一次相见之后，顾笙歌还能记得她全凭那一身素衣，终年不改。
　　偶尔跟在她左右。会闻到淡淡的梅花幽香。

　　“我要女儿红。”
　　想喝酒的顾笙歌会有那么一点难缠。晋君书停下手。看出她眉角努力掩藏的情绪，不动声色道：“怎么。顾阿姨还是老样子。”
　　“平日里强装。以为我不知道她夜里都在干嘛。方才我想拉她出来走走，还是没办法。明明过了那么多年，又不是什么非要一刀两断的大事。”
　　“顾阿姨是不想你回去遭罪。”
　　“顾子兰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只是一味地拒绝。她父亲病重也不愿回去见他一面，如今可好，天人永隔，成夜里以泪洗面又有什么用。”顾笙歌苦笑一番，淡淡扫她一眼，“阿书。我的酒呢。”

　　晋君书听话地去取了一坛女儿红。
　　因为酒后的顾笙歌，很是有趣。譬如第一次，对着陌生人可以说出深藏的秘密。譬如上一次，大雪夜地可以拉她出去放风筝。结果只是在屋顶受了一夜冷风。
　　更因为，酒后的顾笙歌，很快乐。真正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数杯酒下肚。顾笙歌不言片语。再数杯酒下肚。她说。
　　“顾子兰很固执。相信一切都会变好。除了在黑夜，她害怕一切。”
　　顿了片刻。晋君书苦笑，“你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