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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尚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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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在一个破落的寺庙里头待了许久。
却不知为何总是走不出去。
无聊的她便干起了打扫的活,把庙里头的一尊尊佛像擦得金光闪闪。
擦完了佛像,素素又为自己找了件事情做,整日抄着庙里头的佛经。
约摸百年后,她已经背下了全部佛经,庙里也是干干净净。除了偶尔去庙后院子里的那颗菩提树下坐坐,她还是出不去。
一旦走到庙门,仿佛有无形的手挡住了似的,纵使她百般尝试,就是走不出去,久而久之,素素也就习惯了这样无趣的生活。
看看佛经,打扫庙堂,顺便给后院的菩提浇浇水。
一次,在素素躺在菩提树上睡觉时,感受到树下一道目光灼灼。
她拿下盖在自己脸上的佛经,朝着底下那人看去。
就见一个一身黑衣服的少年,玉面白冠地站在底下冲自己笑。
想来他长得是极不错的,看着他笑都觉得心旷神怡。
“你叫什么?如何来此地的?”他问。
素素不理他,只觉此人聒噪的很,扰了自己百年清静。
如此一想,她身下的菩提树竟无风飒飒地动了起来,仿佛在表达不满。
那男子哈哈一笑:“原来你就是长在本座身上的小家伙!小菩提!你在本座身上长了几百年,还不知道本座名讳吧?”
回应他的是盖了他一身一脸的菩提叶子。
那男子不在意,拍掉了身上的叶子道:“吾名尚川,就是你脚下这荒山。千百年来难得你修成了意识,总是邻居见个面认识一下可好?”
尚川仰着头看着书上那闲散躺着的人儿许久,久到他都以为那个人睡着了,才听见一声轻轻浅浅的回答:
“素素。”
这便算是认识了。
尚川却还是一脸微笑仰望着素素的样子,素素被看的不自在,阖起佛经下了树,都走到他身侧了,见他还是一脸仰望的模样。
素素:“……你做什么。”
尚川仰望姿势不变,言语中却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许久没化形动过了,方才仰着头太久了,脖子扭着了。”
素素:“……啧。”
真是为做精怪的丢脸。
尚川似乎很开心能寻到一个讲话的人。
他原本是沉睡着,据他自己说是“不知为何心中一动,前所未有的感觉引导本座来到了这神圣的庙中”然后遇见了素素。
他说,这就是缘分。
素素:“……啧。”
看着他撩起袍子在佛堂里头,一边拿着她的菩提枯叶烤鸡,一边这么深情款款地讲真的好没可信度。
尚川一脸怜悯地看着她:“本座知道你刚修成形,还不太会讲话,没关系,以后本座会经常来访帮助你早日习惯人话的。”
素素:“……你的衣摆着火了。”
看着他跳脚扑腾着火,素素拿起自己的佛经,又躺回了佛像下的榻上。
手中拿着经书似在看,这眸子却不知道飘到了哪处,染的眼底一派笑意。
尚川扑腾着,眼角却偷瞄着,见着她笑,这嘴角也不由得傻呵呵地勾起。
素素见了,收敛了笑,一眨眼便将尚川移到了庙门外头,庙门砰地一声关上,差点没夹到还想冲进去的尚川。
他摸摸鼻子,勾起唇角,笑的傻里傻气的:“素素,你这是害羞了么?”
庙门寂静,老半天,一只油腻腻的烤鸡被丢出来,砸了他一身的油。
素素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菩提树上躺着看经书,小部分时间是打扫庙堂抄录经书。
明明可以一个掐咒都搞定,她却偏偏喜欢自己亲手来做,磨练得性子那叫一个沉稳。
可最近,她还是有些焦虑了。
荒山大旱,后院的古井枯涸几日了,她的菩提树枝叶都打着卷儿,奄奄地让人看了心疼。
可是素素却走不出去,不论她怎么努力,后门前面还是围墙篱笆都好,她出不了那一方黄色围墙。
似感觉到本元的缺水,近几日,她的人形都浅薄了几分,看着像是一层浓雾,随时会散。
“素素!素素!”这当下,尚川消失了几日后却是回来了。
他蒙头垢面的,也不知去了哪里。
而手里……是好大一坛清水。
素素微微瞪大了眼:“你……是何处寻来的?”
但凡物怪,总不能离开化形之物太久,像素素都不能离开这菩提所在的庙。荒山四周的水早几日都被尚川寻完了,他又是从何处寻来的水?
“要不然怎么说本座比你厉害?”尚川小心翼翼地把水往她的树根下倒,还没心没肺地跟她贫嘴。
他没正面回答素素的话,轻描淡写地一扫而过。
素素心下有疑惑,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尚川低着头,努力将最后一滴水都往她树根下埋,正埋着呢,脸侧一股清凉袭来。
他抬头,呆呆地看着素素半蹲着身子,用水打湿了的帕子一点一点帮他擦去脸上的污垢。
他没说他奔了十几里路,走了几座山去为她寻得一坛干干净净的水,也没说半路上被道士们追捕,怕洒了水他一路护着都没手还击……
即使他不说,她也懂,不,或许她还不懂。
但是,菩提树下。
那俏生生的姑娘,倾下身,拿着一方湿帕,细细地帮那个浑身是尘的少年擦脸。
“素素,你觉得妖就该被人杀么?”尚川躺在树下,仰头看着坐在树上的素素,“那群臭道士到处找本座,烦都烦死了。本座又没抢他们老婆吃他们儿子,追着本座做甚?”
“不知道。”素素翘着腿,看着远处的炊烟。
人都能走来走去看风景,也不像他们妖一样,需时时刻刻关照着自己本体。人还能走在街上,也不怕有道士抓。
人都这么幸福了,为什么还要跟妖过不去呢?
“素素,如果有一天,人要来害本座,你帮不帮?”尚川叼着狗尾巴草,突然就这么问了。
素素沉默着,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经书上说了,伤害人杀人都是不好的。可是尚川对自己这么好,要是被人伤害了不去帮,这不就是忘恩负义吗?
但是去帮,那不就是害人了?
“哼,就知道你整天看经书都看傻了!”尚川听了心里不舒服,“当然帮了啊,经书都是人写的,自然是写不准害人。要是本座写,就写妖书,也只准妖害人,不准人害妖!”
素素“嗯”了一声,然后就盯着他看,看的尚川呼吸一滞,看的他耳尖绯红。
终于,他粗声粗气道:
“你看着本座做甚?!”
素素:“你把狗尾巴草都吃进去了……好吃吗?”
尚川:“……你也要来一根?”
尚川还是没把痕迹掩盖好了,由得那群道士们追到了庙前。
人跟妖之间的事情,有时候真的是无法用语言来说清楚的。
像是素素,她没害过人,整天呆在庙里头,念着经书照顾着菩提。
但是人的眼里,她也是一只妖。
妖怪,就天生该死。
素素走不出庙里头,她一心一意照顾的庙就跟牢笼似的困住了她。
尚川是看着素素被那群道士一点点焚尽在他的面前。
他怒吼着挣扎着,不顾天罗地网的桃木剑想要冲过去,那该死的捆妖绳却困住了他,硬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一片火红中飞灰湮灭。
她的衣袂翩飞,一向自持的神色颇为痛苦。火苗一寸寸地往上长,从裙裾攀到她发梢。她姣好的容颜上,那串血泪格外醒目。
素素能自救的,可是那必定会伤到人。她念了百年的佛经,一直不乐意去伤人害人,眼下这些人却来伤她害她,她痛苦地望着天,手扬起又落下。
她忍着被烧尽的痛,仍只是躲避而不去主动攻击。
她到最后都没有出手,一开始只是不解迷惘地看着那群人,到最后一刻心有灵犀般转过了头,望向了尚川。
他看着她艰难地一步步走过来,灰白的手摸上他的泪。
“我不明白。”
就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她跟他说,我不明白。
然后,下一秒。
灰飞烟灭。
尚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再回神时,尚川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这一方天地的血色。
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方,先是被烟熏的一片漆黑,又是被人血溅得肮脏不堪。那颗烧焦了的菩提树在后院里头,一阵阵的焦烟不住地散出。
尚川轻轻一碰,它就如灰般飞了开去。
他指尖滴着血,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人的,他满心绝望,眼里一片猩红。
然后,他看见了那菩提黑炭桩子里的一片嫩绿。
小小的,在血的浇灌下,有些没精打采,却依旧展着唯一一片叶子的嫩绿。
尚川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护在怀里,头也不回地离去。
多年后,传闻有黑山,有兰若寺,还有兰若寺里的女鬼们。
而寺庙的后山腰上,却是一座阴森森的行宫,认识看不到,妖皆是闻之瑟瑟。
有一棵菩提长在行宫里头,那处阳光最好,雨露最盛的地方。它长得极慢,几十年不过过膝的高度。
菩提树下,是一方血池,数不清的精血被投进去,浇灌着这菩提小树。
血池里,一个七八岁上下的孩子坐在里头。
她闭着眼,打坐的姿态。眼尾妖娆的红色上勾,嘴唇也是鲜红似血。一身白衣被血染的重重黑红,诡异的很。
可是若不去看那血衣,除去眼尾的红,她的模样却又是清丽出尘。
她的面前,直接是行宫的廊道,廊道里移门打开。
一身黑衣的男子常常卧在榻上看着她,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
男子的样貌也是极其俊美的,然一双猩红的眸子透着一股邪气,看着就让人无端端心里发怵。
有女子奉着酒上前,半跪在男子身前,一一将东西展开放好:
“公子,今晚又有人到了兰若寺,说是叫宁采臣。”
黑衣公子抿一口酒,甚是无趣,沙哑怖人的嗓音缓缓响起。
“叫新来的那个聂小倩去试试手。”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