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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君三载梦阑珊 ...


  •   公元1491年,明孝宗薨,举国服丧。数日后,太子朱厚照登基为帝,史称明武宗,年号正德。移驾北京,从此开始了长达十六年的统治。

      “小皇叔说他不来北京了?”刚换上金绣龙袍,衣带还未系好,少年便一把甩开侍女,大声道:“韩公公,你听清楚了没有!?”
      “老奴听得一清二楚。”老太监弯腰伺候在一旁,额上密密的全是汗。
      “今天……今天是朕登基!何况宁王病重无法来朝,他身为世子,无论如何也该来一趟啊!”越说越气,少年一脚踢翻了屏风:“只送一堆朝贺之礼——这算什么!”
      “皇上!您快梳洗吧,金舆在外头候着,时辰不早了啊!”韩公公急得汗一层层向外冒
      “崇政殿这会儿只怕早来不少大臣了,这————”
      不多时,寝宫里跪了满地的宫女太监,可偏偏正主儿一句话不发。襟带歪斜皇冠撇一旁直站了个咬牙切齿横眉冷对。
      “太后驾到————”
      正当韩公公觉得天要塌了,撑天的柱子来了……
      “皇儿为何迟迟不去崇政殿?”进来的妇人年纪甚轻,容貌娟丽保养的极好,凤冠上珠玉琳琅,五重衣上环佩珊珊,缓步行来,温言相问,却偏偏能将小皇帝满身的火气压住。
      “母后!”少年一张脸涨的通红:“小皇叔说他不来了,我——
      “皇帝,要说‘朕’——
      “……是……朕想不通!”
      “那皇帝是想治他一个以下犯上,藐视尊卑之罪了?”
      “儿臣绝无此意!只不过————
      “只不过耍耍性子,闹闹脾气对不对?”
      “…………
      “胡闹!”还未想出对答之话,太后的温言软语登时变作雷霆阵阵:“是你的皇叔重要,还是江山社稷重要!宁王世子不敬天子,皇帝不但不治其罪,反而在这个时候大闹皇宫,怠慢政事!崇政殿里的御座是为谁设的?!先帝刚刚归天,你却不思上进,如何对的起列祖列宗?我皇家体统何在?威严何在?!”
      “…………………………
      “起驾!哀家言尽于此,皇上好自为之!”袍袖一甩,就要踏出殿门。
      “母后————朕去上朝——”此言一出,宛如死囚听见大赦天下,一屋子的奴才都松了口气,韩公公暗自庆幸,正要跟着皇帝去,便听见太后道:“其余人退下,韩公公,哀家有话问你。”
      金猊香炉里淡淡的飘着青色的苏合香,老太监低头待了半晌,等香都快燃尽了,方听太后道:“韩公公,你是看着皇帝长大的,哀家素日繁忙,少有管教皇帝的时候——你倒说说看,宁王世子与他……关系真的如此之好么?”
      “回娘娘,世子做过陛下的伴读,关系较别人好些……老奴以为也不足为怪。”
      “哦?”太后淡淡一笑:“听说是食同桌,习同案,寝同榻?”
      韩公公心头一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皇帝太过依赖别人了。”
      “老奴愚钝,还望娘娘明示。”
      “身为天子,万不可受制于人——何况是一个未来的藩王?数月前的长乐宴上,哀家见过他,非池中之物,此人心思慎密,年纪轻轻便已如此,以后只怕——”太后顿了顿,微笑道:“还有,身在帝王家,宫闱深重,有的事可说,有的事不可说……哀家虽在后宫,却也耳闻一些闲言碎语。皇帝年轻,玩归玩,但闹出什么事来……可就不好了。”
      “娘娘……
      “韩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也不必多说什么。以后皇帝的日常起居,诸般琐碎,要时常向哀家讲讲,可明白了?”
      “老奴尊旨……。”
      “你要记着,你的主子——是当今天子。”笑容依旧温婉,纤细十指轻轻拨弄着案上的茉莉花,指尖的蔻丹在那一丛白里,红的愈发冷艳。

      江西在明朝版图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距离北京城也颇有些距离。然而,当有一个很不寻常的人很注意这里的时候,或者当有一个很不一般的人在这里做一些不一般的事时,江西,就不再是那个普通柔美的江南水乡了。历史,注定要在这里划上一笔。
      十里玲珑街,是南昌最为繁华的地段,车马川流不息,来往行人足可以用比肩接踵来形容。
      “北京来了一封密函。”人群中,一位紫衣男子微笑道,是说给身旁那人。
      “是东厂里头的?”暗红色的藻绣锦袍,恰到好处的熨帖在主人身上,很少有男人能将红色穿出味道来,太过轻茜,少了阳刚之气。但穿在他身上,只觉得说不出的舒服,举手投足间,便有一股清傲不羁,优雅高贵的韵味。
      “不是。”紫衣男子微微一笑:“是皇宫里的。”
      前面的身影一僵,片刻后道:“陆先生的意思是——皇上的密函?”
      “不错。”
      静默一会儿,淡淡笑道:“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莫非是向我问罪来的?”眼前,却浮现出一张似嗔还喜的面孔。
      “依属下看,当今天子很是依赖小王爷。”
      “先生何意?”
      “运筹天下如对弈,棋路走的对了,棋子本身是谁,也不重要。”陆先生微微一笑,似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还未说出话来,一段似歌非歌,似诗非诗的话语自街角传了过来。两人看去,竟是一个算命摊子,摊主胡子拉喳衣杉蔽旧,正旁若无人的大喊大叫,倒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只听他说道:”————旧日心情只自歌,凤兮它年又如何?炙手炎凉英雄气,逐鹿问鼎笑干戈。浮生若作烽烟看,百年江山有定波———

      “先生得空,为我算上一卦?”那人正说的高兴,冷不防被打断,颇为不耐。睁开眼睛,倒是明亮有神,只见他伸手道:“拿钱来!”
      朱宸濠微微一笑:“我又不知你算的准不准。”
      那人眼睛一瞪,怒道:“我若算的准,便要你加付十倍卦钱!”
      “好说,先生尊姓大名?”
      “李自然。”那人说出名字,脸上顿时换了一付神情,颇为严肃,他拉过对方左手,细细看了看纹路,却是半晌不语。“李先生?”朱宸濠皱了皱眉。那李自然闭了闭眼,递了几枚铜钱道:“你自己铺一副卦来我看。
      只听‘当啷’脆响,铜钱落于桌上,摆出一个不知名的图案来。李自然眼角一瞥,叹了口气。
      “无论好坏,先生只管明说。”
      “天覆地载,风扬云垂,潜则不动,动则无穷。是金戈之声。”
      “哦?那又如何?”朱宸濠微微一笑。
      “你这是玄凤之卦。凤凰将博,必先翱翔,势临霄汉,飞禽俯藏。可是————却是一只折翅凤凰,难抵九重天。”李自然忽然抬头,目光灼灼:“有帝王之相,无帝王之命!”
      朱宸濠依旧微笑,那笑却不觉间渗出几丝冰冷,眸子骤然一凛:“不知凤凰因何折翅?”
      李自然冷笑一声:“原因多了去了,这卦的纰漏在北,能阻凤凰高飞之人亦在北。若论自身原因,有的话……也只是一个‘情’字。“
      朱宸濠朗声大笑:“卦像错了,我偏偏是世上第一无情之人!”
      “任是无情也动人……”李自然淡淡道:“日后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他开始动手收拾摊子。
      “先生这是——
      “不走人,等着人来取小老儿的性命么?”
      朱宸濠笑容隐去,沉思片刻,俯身淡淡道:“先生放心,担保你性命无忧————你呢,算是在下生平第二个知己,我又如何舍得杀呢?”
      “一双翻云覆雨手,自古无情帝王家。”李自然不理,依旧埋头整理。
      朱宸濠静默片刻,除下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掷与桌面道:“这是你要的卦金,十倍足够了。不过……我还是想看看,这只凤凰,能不能飞上九重天去!”袍袖一拂,转身欲走。
      “慢着。”突然间,李自然叫道:“天意如此,不信也罢。你也算个有缘人,临别相赠几句话,对你或许有利。”
      “先生请讲。”
      “有梦不如醒,少梦日月长。寄傲多山水,琴书濯沧浪。你记住三个字就好——出世间。”
      许久,朱宸濠淡淡道:“受教了。”

      玲珑街还是玲珑街,然而片刻之后,有些东西似乎变的不大一样了。
      “小王爷心乱了。”
      “你怎么看那人说的话?”朱宸濠道,表情淡然。
      “信亦可,若不信,当作玩笑亦无妨——小王爷怎么想呢?”凤目轻挑,紫衣男子微笑道。
      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滑过众多不知名的情绪,指尖轻扣额头,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来,语调淡然,却是不容更改的坚定:“我命由我不由天!”唇角浅浅弯起一道弧线,“我倒要看看,是天赢,还是我赢!”
      “陆先生,你那句话说的对。”
      “什么?”
      “运筹天下如对弈,只要棋路对了,棋子是谁……也不重要。”
      紫衣男子眼神闪了闪:“小王爷舍得走这步棋?”
      脚步微微一顿,既而又向前行去,只有淡然的声音传来:“我说了,我本就是无情之人。”
      “无情……”陆先生望着那人的背影,忽然喃喃低语:“无情亦动人,只怕动的……是心呢。”

      白驹过隙之间,又是三年,相隔南北,却仿佛是天涯海角的距离。
      正德四年,宁王崩。世子朱宸濠奉旨世袭宁王之位,进京谢恩。
      春风杨柳,不远处,是一片红云蒸腾的桃花林,衬着蓝天碧水,是一幅绝美图画。
      不再是去南京,可见的人却还没有变。相别……竟已三年了……神情瞬间的恍惚,这一次,不知他变了没有?决定了自己是要做一出戏的:给他看,因为知道他的心思,或许已不仅仅是亲情友情,而他可以做最完美的棋子;给天下人看,因为他要凤鸣九霄,震一震那似乎坚不可摧的宫阙,逐鹿中原;还有呢……他还可以做给谁看…………
      突然间,林子里腾起阵阵黄尘,有马嘶声传来,似乎为数还不少。
      “护驾!”身后是侍卫高呼的声音,他抬手止住:“不用惊慌。”尘埃落定,那一片桃花恢复了妍丽之色。绚烂的红中,是招展的明黄旌旗。
      唇角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浅浅笑意,除了他,还有谁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出动皇城禁军跑到离京城三十里外,只因为自己要来了…………一夹马腹,赤色的大宛骏马离弦之箭一般奔去,红衣猎猎,冲碎了那漫天的桃花舞。
      禁军似是事先得了命令,并未阻拦。明黄的旌旗分开,尽头那人坐于马上,面容上浮现的微笑,有一点促狭,有一点骄傲,熟悉而又陌生。
      “臣朱宸濠拜见陛下!”撩衣行礼方罢,便有一双手将他轻轻搀起:“皇叔免礼。”嗓音温和,似乎少了一分稚气,多了一丝沉稳。抬头,正对上那一双清彻的眼,微笑着:“怎么,皇叔不认得朕了?”
      似乎这一刻有很多话,到最后,他却只是用低低的声音,低的只有他们才听的到的声音说:“陛下,你……想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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