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龙格沁

2、梦里语真真亦幻

　　南京城的烟花之地，是三十里秦淮。
　　华灯初上，一座座画舫上便已是衣香鬓影，歌舞不断。岸边的大道上却停了一量马车，文饰简约，车后跟着的随从都骑乘高大骏马，静静的一言不发，似是等待主人的命令。
　　马车的窗帘此刻是撩起的，一只修长的手轻轻点着河面上的景象，淡淡道：“陆先生怎么看这里？”马蹄轻响，一个年轻的紫衣男子前行几步，微笑道：“此河是销金之河，血泪之河。”
　　“哦？”车中人淡淡一笑，忽然吟道：“潮回寂寞，舞断婆娑，万里江山，千秋王气，浪起翻天终逝波。前朝干戈，□□遗曲，红颜白发，谁忆娇娥？琵琶一曲东风破。”陆先生凤目一挑，续道：“古剑埋尘，英雄冢没，且看明朝，长戈万里。纵马天下醉山河！”
　　车中人静默许久，忽然笑道：“先生是我知己。”
　　“世子谬赞。”紫衣男子微微俯身道：“今日一会，小王爷觉得安化王世子如何？”
　　一声轻笑自车中传出：“秦淮楼头千金买笑，眼中无非珠玉美人。酒囊饭袋，竖子不足于谋！”
　　“酒囊饭袋也是一枚棋子，小王爷————
　　“这个我懂，先生无须多虑——南昌那边怎么样了？”
　　“下午有密报传来，赵靖已经除去。”
　　车中人轻轻一叹：“可惜了这么一个聪明人，既然不能为我所用，留着将来只能是祸害，怪不得我辣手。”
　　“是，小王爷还有何吩咐？”
　　“静观其变——他们若识时务，那便罢了。还要与我作对，就动手……全部铲除，不必留情。”
　　“是。”
　　夜风袭来，轻轻吹动着碧纱帘子，许久，扶在窗框上的手滑了下去：“回东宫吧。”
　　车马辚辚声中，车厢内轻晃着月光投进来的淡淡影子，黑暗中，似隐隐传来一声叹息。

　　“哎呦……世子您可算回来了，老奴都快急死了！”刚踏入东宫，朱宸濠便看见韩公公一脸遇到救星的模样跑过来，不由一怔：“怎么了？”
　　“今儿个太子等了您一下午，晚膳也没用，说是您不回来就不吃，这会儿也不安歇，只怕还在寝宫里头闹腾呢！谁也不让进，您快去看看吧！”
　　白皙的面孔上淡淡浮现出一抹笑意，他回头道：“韩公公回去吧，这里有我照应着。”
　　“哎，那就劳烦您费心了，老奴告退。”

　　红墙内宫阙重重，绕过水榭游廊，可以看见一座描金饰玉的精致宫殿，灯火幢幢。
　　推门而入，朱宸濠看见的并不是粉碎在地的花瓶，泼洒了半面墙的墨迹。反倒很安静，偌大的寝宫竟如无人。
　　“太子？”
　　放轻了脚步，他轻声唤道，转过屏风，才看见有人静静俯在花梨桌案，一头浓丽的黑发散在背上，竟似睡着了一般。朱宸濠走上前去，那人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灯光下修长的眉微微皱着，眼睫的暗影投在面颊上，轻轻颤动。
　　“这么睡了也不怕着凉……”一声轻叹，犹豫了片刻，俯身抱起他，轻轻放在一旁的床上，又褪下外袍，拉过锦被替他盖上，少年轻轻的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转醒。
　　“好象没怎么变，还是那么轻……”不知为什么竟想到了这个，朱宸濠一怔，片刻后摇头微笑。
　　夜色凄迷，明月投进的光影仿佛流水一样在床前波动，那安静沉睡的面孔，梦中不自觉的辗转，此刻是如此的清晰。也只有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可以不用去想白天里那些勾心斗角，朱宸濠静静的看着他，手指突然轻轻抚过那沉睡的眉眼，“谁都做不到与世无争，更何况是生在帝王家……你还什么都不在乎……这一年来，变的似乎只是我呢。”
　　“或许有一天，兵戈相见的时候，你只怕是要后悔曾经那么信任别人吧。”波澜不惊的语调，不知是说给谁听，烛火在摇动了最后几下之后，‘噼扑’一声终于熄灭，青烟摇曳中，他唇角浅浅一弯，竟有几许萧索。
　　————以后等我当了皇帝，你来南京吧，不做的那什么宁王了……
　　————你在江西那边不开心，对不对……我做了皇帝，可以保护你啊……
　　————我知道皇帝不好当，可——你会帮我的……
　　白天那些话，此刻想起来依旧清晰。“不能那么去相信别人的，何况你要做的是天下之主……”浅浅的笑容流露出几分讥诮。

　　“小皇叔…………”
　　“什么？”不经意的随口答道，却发现那似乎只是梦中呓语。
　　“你不要回南昌了……”一个翻身，竟压在了他的手臂上：“不要回去了……”
　　“太子？太子！”唤了数声，他却似是等了太久，困的狠了，醒不过来。试着抽动手臂，好象又不大可能……压的死紧。叹了口气，朱宸濠苦笑一声：“你叫我今晚怎么睡……”
　　环顾四周，他颇有些无奈的低声道：“总该给我腾块地方吧。”
　　话音刚落，床上那人竟向里挪了挪，忽然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笑意盈然。
　　“你————”朱宸濠一惊：“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还愣着干什么呢，上来睡吧。”
　　“哦。”眼中闪过一许不知名的神色，刚才那些话，也不知他听到了没有，或者……是听到了，故意装做不知呢？
　　“怎么这么晚？”
　　“去了秦淮河——啊，是安化王世子的帖子，初次见面，我不好不去。”有些慌乱的解释，他一时间也不知是为什么。
　　“哦。”闷闷的答了一声：“那个人听说轻薄浮浪的很，以后不要和他来往了，好不好。”
　　刚刚躺下，就是这么一句话，不由淡淡一笑：“以后同是朝臣，哪里有那么容易，你啊——想问题总那么简单。”说罢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他的鼻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俱是一楞。
　　半晌，少年轻笑道：“还跟小时候一样，仗着皇叔的身份来教训我……有时和李太傅的口气倒很像。”
　　“什么话！”闭上眼睛摇头，面上却似带着一抹笑影：“睡吧，明天在长乐宫还有宴会，不许犯困！”

　　舞袖飞扬，丝竹声中衣袂翩翩，座中不是当朝大臣，就是各地蕃王的世子。山珍海味源源不断的送上，琼浆满壶，玉液盈杯。
　　“我大明开国百余年，人才辈出，将来这大好河山，可要你们同心协力扶助太子！”最高的金龙御座上，正是当今天子，明孝宗弘治帝。
　　“臣等自当鞠躬尽瘁。”
　　弘治帝微微一笑，苍白的脸色带着病容，目光轻轻一转：“朕新近得了几幅画，今日就请诸位品评一番。”轻轻击掌，歌舞退下，上来六名太监，将三副画轴一一展开。
　　第一幅，是苍茫大地上，一群梅花鹿奔驰而过，仰首腾身之间一股傲然之气，活灵活现。
　　第二幅，却是一尊青铜大鼎，纹饰古朴凝重，巍巍如山岳。
　　第三幅，凤凰展翅，百鸟朝贡，彩羽斑斓，引颈长鸣。
　　众人皆叹，竟相夸耀画者丹青妙笔。弘治帝微微一笑，环顾一圈，只有宁王世子一语不发，酒杯凑在唇边，表情淡然。
　　“宸濠，你觉得这几幅画如何？”
　　“微臣认为这三幅画虽不可多得，但亦非上佳。”
　　一语既出，四座皆静，众人都颇为尴尬，只怕皇上要怒，却听朱宸濠道：“陛下今日要我等观画，应该是另有深意。”
　　“好个聪明的小王爷！”弘治帝大笑：“若朕要赐其中一幅给你，你中意哪幅呢？”
　　“百鸟朝凤。”
　　“为何？”
　　“凤凰是鸟中之王，今日陛下大宴长乐宫，臣等前来朝贺，不正应了此景吗？”
　　弘治帝朗声大笑：“好一个百鸟朝凤，他日必是我大明栋梁之才！朕言而有信，这幅画赐给你了！”
　　“谢陛下隆恩。”离席下拜，他微微一笑，眸子间淡淡的光芒，若隐若现。

　　城郊，马车停在一株碧柳之下，紫衣男子侍立车旁。
　　“小王爷今日这副画是选对了。”
　　“自然，他无非是要以画试人。”车中传来一声冷笑：“第一幅是逐鹿中原，第二幅问鼎天下，我若选了其中之一，明摆了是有不臣之心，好个心思慎密的皇帝！”
　　“此时还是不露锋芒为妙。”
　　车帘高挑，慢慢展开手中画卷，半晌，他淡淡道：“百鸟朝凤……只可惜啊，我不是那些凡鸟，要作，就作那画中的凤凰！”只听‘哧哧’连声，片刻后，一蓬碎掉的纸屑洒向窗外，在六月的风中，飘然而去，宛若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