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流离》祭酒不爱酒

1、一更星光

　　我的前半生，无忧无虑于耶路撒冷最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的后半生，颠沛流离于圣城绵延不休的战火。
　　我这一辈子，也不过短短九年。

　　——艾丽丝
　　一一九零年八月，阿克城下

　　我叫艾丽丝，我在等待死亡。
　　帐外传来守夜卫兵们的低语，内容无非是今天又有多少人死于瘟疫。我知道，很快就会轮到我，□□医师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天都给我敷上各式各样的草药，喂我各式各样的苦汤，可是我依旧全身发热，四肢无力。
　　突然，帐外骚动起来，我听见一个男声叫道：“My lord，玛利亚殿下不行了！”玛利亚，是我幼妹的名字。
　　我苦笑了一下，玛利亚到底熬不住了，就要先走一步，我又还要在这尘世踯躅多久呢？一年以前，我随父母来到阿克城——十字军最后的要塞，可是柯纳德·蒙特菲拉却紧闭城门。我还记得那天父亲的愤怒，这个刚刚从萨拉丁手下获释的男人再一次觉得自己被剥夺了尊严，他骑着马，在城门口叫嚣着，声明自己作为耶路撒冷之王的权力，命令柯纳德打开城门，然而柯纳德却连面都未露，城墙上倒是出现了不少弓箭手，无奈，父亲退了回来，命令围城。
　　我和母亲呆在一起，我的母亲，茜贝拉，是耶路撒冷的女王。三年前耶路撒冷陷落前夕，当父亲毫无尊严的做了萨拉丁的俘虏时，女王亲自领导了耶路撒冷保卫战。耶城陷落，萨拉丁却放走了一城妇孺，我和妹妹玛利亚跟着母亲，一路颠沛流离奔向的黎波里。我一直认为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在耶路撒冷王宫中，我已习惯看到母亲在我眼前匆匆而过的背影。可是那天，我却分明看到母亲眼中的光彩熄灭了。
　　帐外的骚动渐渐平息，圣歌飘飘渺渺地传来，伴着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那是我妹妹的侍女们，而士兵们，早已习惯了每天见怪不怪的死亡。
　　死亡？我轻轻的笑了，从我降生到现在，我何尝不是见识过数不尽的死亡？
　　第一次见识死亡，我才三岁。不知为什么，一夜之内，王宫中所有人都穿上了黑纱，而母亲掩饰在黑纱后的双眼，红肿憔悴。我问她，她用哽咽不清的声音告诉我：“艾丽丝，你的外祖母不在了…”“不在了…妈妈？那她去了哪里？”“不…不知道…也许是天堂…也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无助的模样。
　　那天，整个王宫安静肃穆，外祖母的棺椁静静停放在教堂中央。我和哥哥博杜安坐在母亲左侧，母亲右侧，则是全身裹在布帛中的王上。神父喃喃地祝愿着，焚香慢慢充斥了整个教堂，整个仪式压抑的让人发抖，母亲满面悲戚，而当我看向王上时，我却吓得几乎要惊声尖叫！那哪里是一张人的脸？分明是魔鬼的脸！鼻子已经没有了，眼睛血红，下颚溃烂。我拼命咬住自己的下唇，自小的教养告诉我，这样肃穆的场合，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我就这样死死控制住自己。外祖母的棺椁和王上触目惊心的脸庞，构成了我对那个秋天全部的记忆。
　　“妈妈？王上的脸…”葬礼结束，我惊魂未定地询问母亲。“艾丽丝，你舅舅他…他是个可怜人。艾丽丝，这些事情你不要问下去了，你只要记住，他是我们的王，十字军中唯一打败过萨拉丁的勇士，就够了”“可是…”“艾丽丝，王宫中，不要谈论王上的脸和疾病！”“妈妈，王上患了病？”母亲自觉失言，她捂紧嘴巴，快步走开，只留我一人，徘徊在诺大的宫殿。
　　王宫中廊道无数，我在不经意间，撞进了一间最富丽堂皇的宫室。
　　“谁？”一个谦和的声音响起，像是秋风吻在树叶上飒飒的低语。
　　我猛地顿住脚步，抬起头，看见桌旁一个熟悉的白色背影：“王…王上”那个背影听见我稚嫩地声音，顿了顿，半晌，才缓缓转过头来。我闭上眼，不忍心看他：“我…我是艾…艾丽丝…”
　　“噢，是小艾丽丝啊。可你为什么闭着眼睛呢？”

　　母亲刚刚告诫，不要谈论王上的脸，我战战兢兢睁开眼，却见到眼前的人已然戴上了面纱。

　　“艾丽丝，我很可怕对不对？”王上缓缓问道。

　　“……”我无言。

　　“艾丽丝，今天很抱歉吓到了你，这里不是你久待的地方。”王上见我不答，自顾自说道，接着又提高音量，“雷蒙德，把艾丽丝送回她的寝宫！”

　　内侍急匆匆赶来，抱走了我。

作者有话说

　　全文都是艾丽丝感染瘟疫后的回忆， 这时艾丽丝至多九岁。本来想写麻风王，当时资料太过繁杂还没有看完，就借他 不幸早逝的小侄女之口，讲述那段往事吧。可能会有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