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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撤退计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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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什么职业篮球手,你爸不是早告诉你,让你死了这条心了吗?向天,你能不能跟向民学学,乖乖听你爸话,好好学习,不要总和他对着干呀?”
“这件事上,我永远不会听他的话,而且你没看到我现在都不和我爸说话吗?”
向天还是初中生时候,就入选了全是青少年篮球队,本来可以往职蓝选手方向发展,可是父亲欧阳军城坚决不同意儿子向天专职打篮球,父子两人为此大吵一架,从此,父子两人常常意见不合,关系渐渐降到冰点。随着日子过去,向天慢慢长大,在家里话越来越少,在父亲面前几乎不太说话。
“妈,咱们现在不讨论这个,你就赶紧给我们老师打电话就行!你说你把我这么高的人放在最前排,你让我身后的同学怎么看得见黑板?我身后坐着的小女生,个头恐怕连一米六都不到!”向天说着,眼前出现田家乐的身影。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管好你自己得了。她看不见她自然会找老师说,既然人家没找老师,就说明人家看得见!”
“妈,做人不能这么没觉悟吧,您还是国家干部呢?”
“你个小混蛋,还挑起你妈的毛病了?”
“那我哪敢,您可是国家干部,我哪敢反抗国家?不过您赶紧,赶紧给我们老师打电话,就说我腿骨折了,必须到后排去养伤,否则会因伤致残的!”
“呸呸呸,说什么呢,你个小混蛋,哪有自己咒自己的?你老实坐下来,我这就去喊黄阿姨下来扶你上楼,你上楼躺着去!”吕爱梅向厨房探头,喊自家的保姆。
“妈,不用,你让黄阿姨忙她的吧,我自己能上楼,你快点给我们老师打电话就行!”向天急不可耐地想要确保自己的计划有效实施,“换不了座位的话,我下周只能不上课待在家里养病了,到时候拉课我也没办法,我可不想自己因伤致残!”向天一边上楼梯,一边对着厨房里地母亲大声嘱咐。
“好了,我知道了,你真是小祖宗,一声令下,我马上就得照你说的办!”
向天深谙对付母亲的方法,使用起来驾轻就熟,屡试不爽。虽然他在外面看起来是个酷酷的大男生,但在母亲面前,他却还是个顽劣的大男孩而已,动辄惹祸受伤,被母亲溺爱有加。不过,正像医院里的护士小婶婶所说,向天只是容易博得家族里女性亲人的疼爱,至于男性,却另当别论了,尤其是向天的父亲欧阳军城。
可是,世界上的事偏偏总是“怕什么来什么,不想见谁谁出现”。
这不,向天正拖着他的冒牌残腿上楼梯,门铃声响起,父亲欧阳军城的身影出现在家门口。
向天回头,看到是父亲,不咸不淡地喊一声“爸”,然后立刻转身抓着红木雕花栏杆踽踽上楼去。
吕爱梅听见丈夫回来的声音,立刻出来,接过欧阳军城刚刚脱下的军用毛呢大衣,在衣架上挂好。
“他又怎么啦——又惹什么事了?”欧阳军城对着向天上楼的背影,语气冷冷地问妻子。
“没惹事,就是打球的时候伤着腿了,刚刚从医院打了石膏回来呢。孩子受伤了,你别自己不管不问的,还老是冷着张脸对他。”
“受伤?”欧阳军城不屑地说,“他一没建功二没立业,受伤给谁看?同样是去上学念书的,别人怎么都安安稳稳好好的,就他动不动挂彩?他这样的,就是受伤也不值得可怜!”
“我本来也不用你可怜!”走进房间门口处的向天突然忍无可忍地冲着楼下喊一声。
“你说什么?你要吼给我下来吼!”欧阳军城“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楼上说。
“向天,你快回屋,别跟你爸吵,你腿才刚打上石膏,快回屋躺着休息养病。”吕爱梅他儿子又和丈夫顶撞,腿上有伤吃了亏。
可是,向天已经返身回到楼梯口,站在二楼,与一楼的父亲冷冷对峙。
空气有一秒钟的冻结。
吕爱梅用力拉着丈夫坐回到他的宽大皮质沙发里,那只沙发是欧阳军成的专属座位,是他至高无上家庭地位的体现。
“黄阿姨,把向民爸爸的茶水端来!”在家里,欧阳军城只喜欢听到自己被称为“向民爸爸”。
向天咬着嘴唇,转身,猛得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
欧阳家的房子坐落在部队大院里面,是经典的老式二层洋楼,外面有小院,家里有诺大的客厅,举架高佻,面南一扇老式落地窗一年四季阳光充沛,足不出户小院光景也尽览。房子里一层和二层各有两个房间,一层一个房间是欧阳军城夫妇的卧房,另外一间面积稍小的被用作保姆的起居室;二层上的两个房间面积相仿,向天和向民各一间——这两个兄弟因为性格迥异,作息习惯不同,从很小时候两人就分开住了。只有欧阳家偶尔里来访客需要留宿时,向民才回搬去向天的卧室睡,主动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当客房用。
向天回到自己的卧室,外衣也不脱,直接躺倒在自己的床上。房间四壁贴满了篮球明星的海报,此刻映在眼睛里,只觉格外刺目。
不知从何时起,向天就总是和父亲意见相左,动不动就会大吵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越来越不喜欢父亲。而且,一切并不像父母以为的那样,他与父亲不和绝不只是因为父亲一再阻挠他的职业篮球手梦想,当然,这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但是,绝不仅仅如此。向天也说不清从何时候开始,他对父亲的崇拜敬重一点点坍塌瓦解了,甚至那曾经的崇敬渐渐变成鄙视和厌恶。那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也许就是从父亲升官坐上军区一把手交椅时开始的吧。
自那时候起,向天的家里便经常出来形形色色的访客,带着大大小小的礼品,恭恭敬敬地上门来。向天从偶尔听到的他们的谈话内容中渐渐领悟,那些大包小包的礼品还只不过是“不成敬意”的小心意,而礼物背后的金钱往来才是他们谈笑寒暄的真正意义。进部队、调职、升职、转业、分配……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打点,所有的事情也都可以通过“打点”解决。父亲自从高升后,喜欢在家里接待访客,还自诩有一套独特的做人为官原则,比如“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比如,“流水不腐,户枢不蝼”等等。尤其是那一句“流水不腐,户枢不蝼”,是父亲最钟爱的哲理。
起初,向天完全听不懂这句古文的意思,便偷偷去查字典,才弄明白,古人说这句话的本义是说“流动的水不会腐烂发臭,经常转动的门轴不会遭到虫蛀”。这本是用来比喻经常运动的东西不易受侵蚀的道理,可是,这道理到了父亲那里,却被引申成为沉浮官场的法则,即“官与官之间,上级与下级之间,应该经常走动和来往,这样才不会在官场上被沉淀下去,僵死宦海之底”。
向天甚至还渐渐累积出了一些愤慨,他愤慨在这个社会里,为何父亲这样的人会平步青云,而且步步高升?他觉得自己最了解父亲不过,了解他回到家里的样子,了解他的本心。他觉得那些在外面满脸威严,一本正经的高官们,盛名之下其实都难副其实,可是,这个世界偏偏为什么很青睐他们这类人?
向天早就确定,这辈子不要像父亲这样活。他一点也不贪慕高官厚禄,他只想凭自己的努力,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如打篮球。他还有一个一定要实现的心愿,就是今生必定要和自己真正喜欢的女人相爱结婚,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