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路人》水如蓝

4、第 4 章

　　四．谢谢你给予的温暖

　　晚上，主办单位在市郊一家宾馆宴请来宾。苏眉和同行坐在记者席，几个新闻中心的老记者看到她，都笑着说：“小丫头，蛮灵光的哟。”

　　开席没多久，市里的领导过来敬酒，为首的是中科院来S城挂职的市长张志明，这个人穿浅灰色亚麻衬衫，米色棉布裤子，白净皮肤，头发向后梳着，因为微微的卷发，有一缕垂下来，竟然有着毫不违和的美感。笑起来有明显的眼角纹和一对大酒窝，非常儒雅，像台湾演员赵文瑄。张志明笑着举杯，说：“敬各位记者，大家今天辛苦啊。”众人站起来举杯，嘴里客气着，一一跟市长碰杯。苏眉站的位置刚好跟张志明隔了一个圆桌直径，看着其他人都和市长碰了杯，苏眉正纠结着要不要主动绕到前面一点，张志明已经看到他，大踏步走过来，爽朗笑着说：“这个小姑娘也要碰一个哇。”然后冲着身边人说：“这丫头是哪个栏目的，今天问我一个问题，好刁钻，我差点答不上来，哈哈哈。”众人于是起哄，提议苏眉把果汁换掉，用白酒敬市长一杯。苏眉从来不会喝酒，啤酒都不肯碰，这时候被众人哄着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接过一小杯白酒，一发狠吞进肚子里。虽然是绵柔型的白酒，苏眉还是吃不消，从嘴巴到胃，一路都像着了火，烧得五脏六腑都拧着劲的疼，脸红起来，眼泪也差点呛出来。

　　苏眉努力的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捱到敬酒的人都散去，赶紧跑到酒店外面。偏门一出去有个回廊，旁边是一小片竹林，苏眉坐到长条的石椅上，吹着夜风，感觉好过一些。坐了一会儿，四周很安静，酒意散开来，胃里也不再翻涌，苏眉决定多坐一会再回去。正发着呆，苏眉听到身边响起脚步声，走开几步又折回来，不确定的叫：“苏眉？”苏眉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是个男人。男人看着她，说：“你不记得我了吗，夏风的天使？”

　　是周然！苏眉刚刚平复的胃又翻滚起来，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周然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说：“你看起来好像不舒服，我们去里面的咖啡厅坐坐吧，我来S城出差，明天就要回广州了，可能以后都没什么机会见面。”

　　在咖啡厅坐定，周然让服务员拿了杯温的蜂蜜水和一碟乌梅给苏眉。看着苏眉小口啜着蜂蜜水，周然开口：“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听。”

　　于是苏眉听到夏风和杨洁的故事，那个隔在苏眉和夏风之间，让苏眉总感觉没办法完全靠近夏风的原因。杨洁是夏风的妹妹夏雨的朋友，从小玩到大的姐妹淘。夏风读大三的时候，父母带着夏雨一起移民到了英国，没多久杨洁也去英国读大学预科。夏风父母本来想让夏风也过去的，可是夏风在英国待了两年，还是选择了回国。夏风是到英国一年以后，突然跟杨洁结的婚。家里人当时都很惊讶，夏风出国前也谈着一个女朋友，到英国以后慢慢淡下来分了手，他对妹妹这个好朋友好像也不怎么来电，可是既然两个人要结婚，大家也乐见其成，最开心是夏雨，好姐妹成了一家人，多完美的事。

　　两个人的感情并不怎么好，老是吵架，杨洁有些偏执，闹起来不管不顾的。不出一年，夏风就一个人回了国。其间五年，杨洁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坚持要夏风回英国，而夏风坚持要离婚，每次一提离婚，杨洁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两个人就这样僵着。今年夏天，夏风本来是想回英国和杨洁彻底了断，可是周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杨洁突然杀回来，夏风竟然也就乖乖跟着回去了。

　　“不管怎么样，”周然说，“夏风是真的喜欢你，我们那么多年的好哥们，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那么认真，他一直想跟你坦白自己已婚的事实，又怕你不能接受。本来想今年夏天回去离了婚，你也毕了业，以自由身跟你求婚的，可是没想到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沉默了一会，周然又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姑娘，好好生活吧。”

　　苏眉不记得周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真相果然很残酷，苏眉发了好一会呆，一时间竟然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好像很难过，又好像有些释然。这些天来，苏眉努力的让自己不回头，朝着前方勇敢的前进，可是一直有个重重的背包背在身上，这个背包叫“过去”，这个背包很重很重，常常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既然知道夏风已经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苏眉是不是可以放下这个背包呢？可是，一想到那个男人从此再也不属于他，苏眉的心又开始滴血。

　　回过神来的时候，咖啡厅墙上的时钟指针已过了10点，苏眉翻了下手机，发现已经因为电量不足关机了，刚才匆忙离席又没有带包，想来同事联系不上她，一定已经坐车子离开了，酒店的位置又很偏，根本叫不到出租车。苏眉想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心里暗叫糟糕。

　　这时候，苏眉听见有人问：“小姑娘，要不要顺路带你？”苏眉抬头，看见张志明，咖啡厅暖色调灯光的映照下，他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

　　张志明说，宴席结束后，因为一封邮件急着发，于是跑到咖啡厅用笔记本处理了下，想不到遇上苏眉，想着这么晚了也不好打车，就问了下，果然，张志明笑着说：“能帮上你的忙很荣幸。”

　　一路上，苏眉沉默着，张志明坐在她旁边，也默契的静下来，可是车里的气氛却并不尴尬，是令苏眉心安的静。中间张志明发现苏眉似乎有些冷，叫司机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张志明坚持司机先送苏眉回家，临走，他摇下车窗，对苏眉说：“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什么都别想，Tomorrow is another day.”

　　第二天是去市创业中心的高新技术企业孵化区参观，第一家刚转下来，苏眉和小王应另外一个栏目同事的要求补拍了几个画面，走出来，发现接送他们采访的大巴竟然不见了，两个人纳了闷，打同事的手机，竟然都不接。苏眉记得下一家要参观的是哪一家企业，可是创业中心他们两个都是第一次来，一下子也摸不到方向。好在他们这期节目是深度报道，周末才放，现在还有好几天，小王说，他们自已想办法走过去，如果漏了什么画面，大不了找别的同事拷一下。

　　这场小风波，苏眉并没放在心上，只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再乌龙。可是第二天，苏眉中午吃了饭回办公室，经过另外一个栏目组时，却意外听到好脾气的小王在跟别人吵架。小王嚷着：“人家一个才毕业的小姑娘，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好意思这样为难她！”另一个男同事阴阳怪气接话：“才毕业就这么会出风头，再过几年我们还有没有的混了！就因为张市长表扬她一句，知不知道回来我们就被主任训个狗血淋头！真是笑话了，这破活动两年办一次，每届内容不都差不多，回回是这样报道，怎么她一来就说我们的稿子走过场没新意？”

　　后面的话苏眉已经不敢听，急急的走开，中途撞到一个人，苏眉也没理会，进了自己办公室往椅子上一坐，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下来。从小到大，父母宠着，老师喜欢着，男孩子追着，苏眉还真没受过什么委屈，初入职场就成了同事的眼中钉，这让她怎么受得了？

　　第二天，苏眉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跟小王吵架的那几个同事见了她竟然还都没事人一样热络的和她聊天，这让她更困惑，难道在职场，人心都变得如此险恶吗？

　　下班，苏眉步行回家。她已经搬出学校宿舍，在电视台附近租了房子，并不太远。刚到小区大门，一辆黑色别克君越停下来，摇下车窗，是张志明。

　　张志明递给苏眉一本带子。看着苏眉不解的目光，张志明笑着说：“看看吧，大概是你需要的东西。还有，我的助理让我转告你，请苏小姐下次走路看着点，撞到人没关系，撞到灯柱什么的，疼的就是自己了。”说完，嘴角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笑，笑得苏眉突然心跳加速起来。

　　后面的工作中，苏眉变得如履薄冰，一面尽量让工作尽善尽美，一面也留意起人际关系，不再像校园里那样没心没肺的。因为主要跑科技方面的新闻，张志明又主管科技，苏眉和张志明的见面开始频繁起来。苏眉看着张志明在会议上发言，看着他接受采访，非常如鱼得水应对自如，可是，张志明身上又有一种气质，和一般的总是笑哈哈一口官腔的公务人员截然不同。

　　张志明从不与苏眉刻意接近，却又好像无时不刻不在关注她。后面有几次苏眉遇到了困难，也是张志明默不作声帮她解了围。苏眉也想过这个中年男人会不会对她有所图，会因为帮了她对她提非分要求。可是，不多的几次单独相处中，张志明又总是谦谦君子状，从未有过任何逾矩言行。

　　转眼两年过去，苏眉在电视台不好不赖的混着，在这个处处要凭关系拼背景的地方，苏眉觉得自己的棱角和锐气都在一天天的消失。有天和沫沫吃饭，沫沫抱怨说那个张志明市长真是不讲情面，报社想给他做个个人专访，可是约了他助理几次，回话都是张市长不喜欢宣传自己。沫沫皱着眉头八卦兮兮说：“听说啊，他老婆生女儿的时候难产死掉了，这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带着女儿的，你说，这男人单身久了，会不会像老处女一样变态？”

　　苏眉当下骂了沫沫一通，第二天上午，却怯怯的跑到张志明的办公室，结结巴巴求张志明答应那个专访。张志明还是一脸笑，看着苏眉说：“好，没问题，不过有个条件，采访好了，请我吃个饭。”

　　苏眉心想，来了来了，终于露出大灰狼的真面目了，沫沫啊，我难道是要卖身救友吗？

　　晚上，张志明自己开车，带着苏眉七拐八拐的，找到一家不起眼的门脸，走进去，发现是苏眉家乡的特色菜馆。

　　菜上来，苏眉尝一口，激动得几乎要落泪，太地道了，真不知道张志明怎么会找到这么正宗的家乡菜的。张志明看着苏眉，说：“苏眉，我要回北京了。”

　　吃好饭，张志明开车送苏眉回去，一直到了楼下，坐在副驾上的苏眉还是愣愣的，眼睛又胀又涩。张志明沉默了好一会，开口说：“苏眉，一直不敢表达，怕亵渎了你，可是今晚允许我唐突一次，我想告诉你，如果再年轻十岁，我肯定会鼓起勇气追求你，可是现在，我觉得静静的看着你，看到你开心，就知足了，总觉得，应该有个比我更好的人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