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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结局」 ...

  •   我曾试图描述自己的人生,才惊觉始终在讲那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自从他出现,我们的生命就已经相连,然而很多话,如果不写下来,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笑凡身体的残缺固然无法再恢复,但同时,他也无形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道光。

      日日夜夜,当我意识到为了缓解幻肢痛而努力替他借钱装配假肢,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带他到全国各地治病,然后才懂得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他早已不知不觉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而我也因此不断成长。

      笑凡是个极其温柔又坚强的孩子,当我看着他做饭时,当我看着他练习书法时,当我看着他埋头涂乐谱时,以及,十七岁,他爱上了一个身体健康,并且很漂亮的女孩子……

      他还很小的时候,我从来不敢奢望将来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会和什么人在一起,我甚至悲观地怀疑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那样的人存在的,她不在乎他的残缺和遍布身体的疤痕,不在乎他做事难看的样子,也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眼光。我以为他要遇见她会异常艰难,毕竟连该将其称之为母亲的女人都可以轻易选择抛弃。

      笑凡眉目清秀,尤其随着年纪增长,这美好便显得越发无法阻挡,如果要形容那位从他读高中时起,就一直不离不弃追随的女孩,我总会想到飞蛾扑火。

      十三四岁读初中,他个子蹿了不少,超龄的成熟以及那张逐渐褪去稚气的脸孔,越发讨人喜欢,尽管身型消瘦,肩膊也因残疾而不够结实,可是明亮的眼睛里总是充满力量,他有几个要好的伙伴,常常与他踢着球在夕阳西下时,勾着肩膀回家,天上有绚烂的火烧云,他的笑容也很真实,和正常孩子一样,每次看到他,我都更加坚定保守秘密的决心。

      如果说梅澜提离婚,从一开始就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离婚协议,不仅被我锁在抽屉,也锁在心底。可是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多年后的相遇,她带着哥哥造访,是与笑凡极度相似的少年。

      许多事情,我从不怪别人,是因为我觉得过错是因我的不负责任而起,可直到她的再次出现,我才明白,这些年她坠入复仇的深渊,已变成对感情十分淡漠的人,而我也是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帮凶之一。

      协议书签署时,我赶到医院,没有详细与她商量过关于离婚的具体事宜,因为我觉得那是我亏欠她的,所以想都没想签上名字,接着就抽了个空和她办理了离婚手续,我浑浑噩噩。可是当再次有时间翻开协议书时,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子女抚养权的一项,赫然写着留在她身边的并不是哥哥,而是音乐天赋更加卓越的笑凡!可惜意外发生得太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修改,就急着选择逃避,多年来我悄悄藏起协议,怕笑凡知道后会难过。然而他太聪明,若是看到,内心必然笃定因残疾曾被母亲抛弃和放弃的事实。

      当年我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无条件放走梅澜,还让她带走了孩子的救命钱,干了至孩子生死于不顾的蠢事,我作为父亲固然很失职,可梅澜在事故后抛下生命垂危并且可能终生残疾的孩子,绝没资格称得上是个合格的母亲,她可以轻易放手,可见她心里压根没把孩子们当作亲人看待。

      我恨她的残忍,恨她轻易放弃笑凡的生命,并且冷漠地将两个孩子当工具使用,即使我没有资格去指责任何人。
      当她突然前来想借笑凡的残疾,给长子笑尘的钢琴独奏会做宣传,我听到这极端无礼的要求,当即将夹在指尖的半根香烟扔在地上踩灭,我说:梅澜,你疯了吗?你把笑凡当什么?
      她却冰冷地答道:他们是亲兄弟,这是他应该做的。

      我不需要去看笑凡,也能体会他内心的悲凉,他是坚强,可我怎么能允许人去揭开他血淋淋的伤疤?母亲的不告而别,无法再弹琴的残缺身体,她要在他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吗?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语气充满压抑不住的愤怒:笑凡是我的儿子,就算是你,如果做对他不利的事,我照样不同意!
      她始终蹙眉,冷着脸,也许我的冲动突破了界限,笑凡低声提醒我:爸,您别发火。
      梅澜咬紧牙齿,别过脸,像是要逃避笑凡的目光,可是他在面对眼前的一切时,却表现得很平静,反而说:妈,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才十七岁,凭什么就必须拥有比常人强大的内心,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他进小学那年,答应了学校的无礼要求,将幼小的他推向媒体,害他受到不公正的评价,那还仅仅是一份地方报纸,与真正的娱乐杂志头条相比,毫无可比性。
      媒体的添油加醋,只会将笑凡卷入舆论漩涡的中心。我懂,作为残疾人的他,想要的不是社会和他人的同情和关注,他需要的是给予与正常人一样的对待。在他心中,旁人的平常心是多么弥足珍贵,难道要为了利益的驱使,而牺牲掉他的尊严吗?谁会愿意拿身体的缺陷作为博人眼球的筹码啊。

      可笑凡他接受了,以前我以为他计较,后来我明白,他确实计较,可是他愿意接受,乃至习惯世界对他的恶意,这是他成长必经的道路,曾经内心所有所有的挣扎,最终都会归于平静。

      两天后,记者如约到访,梅澜也同行,她始终面无表情,反倒像是我们求着她似的。前来采访的是个还算年轻的卷发姑娘,衣着和妆容都很精致,她对于接下来要在我们鸡窝般的小房子里工作很不满,直至视线扫到笑凡,才托着下巴道:不愧是双生子,确实长得很像。

      笑凡礼貌地冲她点头问好。她却装作没看见,用手里的录音笔指了指身后的摄影师说:时间紧迫,准备一下,先拍照吧。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敷衍,因为不是小报记者,恐怕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大明星。对此,我颇感不快:你们拍什么照?要登照片起码得征得同意吧?我不准!
      女记者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回头看着梅澜,似乎在等她的解释,气氛顿时尴尬起来,笑凡侧身,轻轻撞了撞我,微微点头。然后才说:可以拍,请问要怎么拍?

      那女记者闻言白了我一眼:都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们求着咱们杂志做事。
      说完,她上下打量着笑凡:把上衣脱了,最好穿短袖,拍得有冲击力些。

      我看到笑凡眼中的迟疑,可他没反驳,而是转身坐在沙发上,抬起右脚,解开几粒纽扣,夹着衣领,径直把衬衣扯下来。

      谁也没看到梅澜是什么时候走上前的,她挡住我的视线,瞪视着我:你叫他快点儿把衣服穿好!
      语毕,她吐掉嘴里的烟圈,将烟头按灭,弹了弹女记者的衣领:很好玩,是吗?请你搞清楚你们的报道重点是什么,别做无聊的事,我问你们,你们想让读者怎么去判断笑尘?对于你们的所作所为能不能有所收敛?这不是为了写什么猎奇新闻吓唬人,我不知道你在接下这项工作前都调查过什么,也不知道你的上司有没有提醒过你,怎么写,怎么拍,恐怕得先过我这关。

      女记者眯起眼睛,挥开梅澜的手,神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照片只能按照梅澜的意见拍,侧脸,长袖,算是尽可能地保护了笑凡身体的隐私,但我仍然没有给他们任何好脸色,因为笑凡就像他们手中的工具被肆意摆弄。我心里充满无处宣泄的怒火。直至拍完照,梅澜接了个电话提前离开,看她走掉,女记者脸上不满的情绪愈加直白,她坐下来,开始提问,问了许多在我看来很过分很冒犯的问题。可是我只能一次次压抑自己。

      等送走了女记者,轰然撞上门,宣泄着,咬牙切齿,然而回神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笑凡,那幅画面真令人心碎。
      他目光直愣愣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有点儿红。浑身虚弱地跌入沙发里。
      我走向他轻拍他的肩膀,紧咬着后槽牙:要是后悔,我现在就追上他们,跟他们说你……
      他猛然抬起头打断:爸,我很没用吧?

      没用?不是的,绝对不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人是我,是我没办法保护好他,是我让他必需承受本来不该承受的痛苦。
      许多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人生中的很多事,本来就没有结局。

      笑凡扛得住任何生活带给他的重压,并且变得越来越勇敢,他考上大学临别的那个晚上,我们一起去家附近的小摊撸串,他没有介意周围人的眼光,像是努力在证明独立生活的能力给我看,而且我内心非常清楚,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给学校打电话沟通,申请协调适合他的宿舍及下铺床位,他微笑着伸直长腿替我倒酒,向我保证,如果在学校遇到做不了的事,一定会求助于他人。

      他想让我放心,因为我知道他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不愿意屈服于命运,所以努力依靠双脚的力量,实现生活自理,取得优异成绩,可是他斗不过的,始终还是命运,我相信他会学会接受旁人的善意,虽然曾经历过最残忍的背叛,那将是非常艰难的过程,但他终归会坦然接受。

      我想,关于我的故事,不,是关于我们的故事,该到告一段落的时候了。我作为父亲的使命,会一直陪伴我到进入坟墓的一刻,笑凡会长大,我会老去,世界会变得和现在不同,然而,什么都不能取代我用来陪伴他成长的这几十年,不可否认,这将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经历,也将是我唯一想要和你们分享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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