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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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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师妹梨师妹。”之墨从覆盖着白雪的灌木丛后探出一颗脑袋来。
“三师姐。”梨陌回头,便发现了一个娇俏的身影。
之墨三两步蹭过来,望着华年消失的方向,撅着嘴道:“梨师妹你收个小徒弟,师父都要把你捧上天了!我也想收个小徒弟,师父却骂我无知无畏!”
梨陌浅笑道:“云师父那是舍不得你这么小就被徒弟所累,怎得就气成这样了。”
“那明明你比我还小,为何你能收徒我却收不得。”之墨不满道。
梨陌并未直言,反问道:“云师父教你的剑法,可是练会了?”
“师父教的剑法看着容易,练起来一点也不好上手。”之墨夸张的叹口气,“倒是你,怎得整日里弹琴作画,好不悠闲,莫不是师父教了你修道的窍门儿不成?”
梨陌白她一眼,“哪里有什么窍门,我当年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呢。”
之墨狐疑道:“你这才多大,能费得了几年功夫。定是师父偏心。”说着,似是突然想起自己和梨陌不是师从一人的,又道,“或许是你师父教你的心法更好用也说不定呢。”
梨陌闻言,轻笑道:“你不总夸云师父是这世上第一人吗,怎么如今又夸起我师父了?”
之墨得意道:“我师父当然厉害,不过……你师父也是不差啦。”
梨陌被她孩子气的言语逗乐了,“三师姐不必羡慕我,个人机缘相异,修仙一途,更是不好说对错,我们何其幸运,能有机会窥探天道。”随即又轻叹一声,道:“这世上苦的人太多,三师姐练剑法,依我看,倒是身在福中,让人羡慕啊。”
之墨刚想反驳她,却见梨陌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话到嘴边就成了,“好了好了,别想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师父今日又出了远门,我带你去蕴仙阁瞧瞧。”
之墨做贼似的摸进的蕴仙阁,回头向梨陌招了招手,梨陌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踏进自家的藏宝阁还要如此偷偷摸摸,真不知现下是什么世道。遂坦然走入,踏进门槛的一刹那,梨陌明显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出云峰的气息,一闪而过。停驻片刻,便向之墨走去。
四处打量一番,塔阁环绕间,挂满了字画饰品玩物灵器,随便一件都散发着强烈的灵力波动,价值连城。凡人尚不知其中的深蕴,但作为修道之人,梨陌可以感受到这些字画中深蕴着作者的真挚情感,字、画中悟道,也是修道的一种手段。既如此,云思之随手搁置的这些宝物倘若传入江湖,必会引起一阵大乱。
不过既是没人说,旁的人又怎会知道。
环顾一周,梨陌发现一副黑白相间的画作有些古怪。
只见黑的山、白的雪混混杂杂的交织一片,谷中溪流已冻结成冰,从山顶至山脚形成一条晶莹的缎带。
走得近些了,梨陌仿佛已置身其中,感受那凛冽的风雪,寒冷刺骨,耳边还隐约传来微弱的抽泣声。山脚下,一只襁褓静静地躺在被冻结的溪流旁,其上还有几块零星的雪花。
之墨一蹦一跳的凑过来,笑嘻嘻的指着那只襁褓,道:“梨师妹,师父说,这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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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气息已先于世间在小谷中弥漫,柔和的春光倾泻而下,不时闻到阵阵鸟儿的呢喃与几声清丽的鹤鸣。
曦白闲闲的支起画布,执笔挥洒。
梨陌睡醒,迷蒙中看到师父面向自己正在作画,心中不由欢喜,却故意背过身去。
摇晃着吊床,树枝颤巍巍晃动着,雪白的梨花簌簌的落下,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是衣角哪里是梨花。
约莫一刻钟后,曦白放下画笔,欲收起画布进屋。梨陌听到动静跳下吊床,蹭蹭蹭的挨到曦白身边,伸长脖子盯着画。只见嫩油油的青草地,蓝湛湛的无云天,一眼无际的白莹莹的梨树林,甚至远处山头皑皑的雪顶都活了似的,整块画布流转着灵动的春意,沁人心脾,让人看了便不由欢喜。
可是梨陌皱着眉头,又揉了揉眼睛,再瞪大了双眼看画,不由撅起了嘴,一副快要哭了似的表情扯着曦白水蓝色的长衫,指着两棵梨树间铺满梨花的空荡荡吊床:“师父,我呢?怎么没有我!”
蓝衫的曦白挑挑眉,揉了揉梨陌本就乱蓬蓬的秀发,无辜道:“为师来画春色,又没说要画你。”
闻言,梨陌怒气冲冲的摇晃着曦白,大声道:“不行不行,师父作的画中怎么能没有我!没了我那还叫画吗!”
曦白闻言哈哈大笑,狭长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线,颗颗饱满亮白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胸口震得一颤一颤的,梨陌听闻不觉一窘,扯了扯曦白长长的青丝,恼羞成怒道:“笑什么!”
曦白顺了顺梨陌的头发,右手指尖轻抚过那空荡荡的吊床,一个刚刚睡醒揉着眼睛偷眯向自己的白衣小女孩便缓缓显现出来。秀发垂落在地,小巧的梨花铺了满身。“陌陌,你看为师抓取的人像可好。”
清风拂面,阵阵清香滑过鼻翼,春意正浓,阳光正好。
梨陌这才眉眼转弯,唇边右颊的梨涡深陷,醉了春天。
“陌陌,为师的哪幅画里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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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陌出神的盯着画中的襁褓,唇角微翘,右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在梨陌面前晃来晃去。
“梨师妹,你想什么呢。”
梨陌回神,瞅了瞅身边的之墨,又瞧了瞧墙上的画,指着那襁褓道:“三师姐,你是怎么拜到云师父门下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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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城里到处洋溢着喜气。
城南的柳府上上下下更是开心的合不拢嘴。
去年年关,柳府的三少爷迎娶了少奶奶,双喜临门。这不今年还没过,柳府就又喜得一千金。
柳家上一代得了三个公子,没有小姐。这一代两个哥哥又分别添了儿子,还没有女儿。于是,这个小千金的到来,令柳府上下都疼到了心窝里。
柳家老爷子花重金给刚添得的小女娃打造了金镶玉的长命锁,意图长命富贵。来自各家的大补药、玉器摆件、小娃娃的衣服添头各样礼品也源源不断的往三房里填。
而故事的女主角,仿佛知道自己是主角似的,生下来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不哭不闹,甚至都过了满月,还不见其睁眼瞧瞧自己的爹娘。
正月十五上元节,片片雪花打着旋儿飘落,积成一床厚厚的棉被铺摊在大地上。映着各家门前的桃符愈发火红。
三少爷临出门前跑到偏房,进门便见着摇篮里伸出两只嫩藕般莹白的小胳膊胡乱挥舞着,三少爷皱眉,奶娘是怎么看孩子的,这么冷的天,冻着了可怎生是好。
拾起门边地上的拨浪鼓,边摇边走过去。
“好宝贝儿,爹爹来看看你,今天爹爹要出门,一整天都回……”
“哐啷——”
银质的拨浪鼓狠狠地摔在地上。
摇篮里,小女娃的肌肤如白瓷般晶莹雪亮,五官精致小巧,嘴角上扬,眉眼稍弯,正笑得一脸开心,双手依然在空中挥舞着似是要抓住什么。
只是,带笑的眼眶中,滚动着一双红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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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了许久,之墨将脖子上的红绳拽出来,是一块儿金镶玉的长命锁,翻过来,反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
“师父说,他是在河边遇到我的。”收起长命锁,之墨指向画中的那条河,“当时我身上已经落了好多雪花了,都不知道被人遗弃了多久,师父说,我的脸冻得发青,也几乎没了声音,我那时已经快要死掉了。可是梨师妹,你知道吗,师父又说,他把我抱起来时,我竟然冲他笑了。”
“三师姐,那……以前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就算当时师父没有救我,我就那样死掉了,也许也什么都不会知道。”之墨看着那幅画,有些出神。“后来我也问过师父,师父说,我要是愿意去找爹娘,他不会拦着我,可是,就算去找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既然都已经被遗弃了。”
“三师姐……”
“梨师妹你别担心,我没有在难过,我甚至还有点儿感谢他们。能够遇见师父,是我今生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了,虽然,我还不大。”之墨粲然一笑,道:“我的名字是师父起的,‘之’是走出的意思,‘墨’是黑暗,师父希望我活得开心,不为出身抑或困境所累。后来谢灵初师弟入了师门的时候,我问师父为何我没有姓,师父当时就说‘谁说没有,你跟为师姓云’。”
梨陌被之墨学云思之的样子逗笑了,这时之墨却突然牵起梨陌的手,一脸郑重地问:“梨师妹,你觉得一个人天生红瞳是一件罪恶的事吗?”
梨陌微怔,有点不太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之墨垂下头,轻轻闭上了眼睛,双手挡在面前,似是在酝酿着什么。
静默了片刻,她缓缓地抬起头,睁开眼。
在长长的睫毛掩映下,赤焰般的瞳孔煜煜生辉,正映着梨陌些微诧异的面庞。
“三师姐,你……”梨陌心下颇惊,没想到平日里大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的萌萌哒之墨变为红瞳竟生出一丝妖冶的气质来,如同变了个人似的,不禁暗想,倘若自己有一天变了,师父会不会认不出呢。
“识得我是红瞳的,这里只有师父和谢师弟,现在,又多了你一个啦。”之墨笑道,只是心中还不免还有些忐忑,急于从对面的人身上寻求安慰,“梨师妹,你觉得我天生红瞳,是不详吗?”
谢灵初也知道这件事?只是还来不及想什么,便听闻之墨的追问。
“荒谬。”梨陌皱眉,“碧晴的瞳孔还是碧绿色的呢,莫不是它也不祥?”
之墨没有听到期望中的安慰,一张小脸不由皱成一个包子,道:“那不一样,碧晴它是鸟儿啊,照你的说法儿,兔子的眼睛还是红色的呢!”
“三师姐,我在遇见师父之前,有太多觉得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时至今日才发现,不过是因为当时还小。”
“又来了,梨师妹,别忘了你现在也不大啊。”之墨撇撇嘴道:“那这么说,这世上定还有别人跟我一样?只不过是因为我还没遇着他们?”
“嗯,有这种可能。”
“师父也说我这双眼睛生得好看,是他们不懂得欣赏。”之墨开心的挥舞着小拳头,“让他们都去见鬼。”
到底还是小孩子,很快之墨就将刚刚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向梨陌介绍起了蕴仙阁“从各处搜刮来的”琳琅满目的法器。
梨陌静静审视着眉飞色舞的之墨,怎么看都觉得像极了当年毫无顾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