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梨华》曦婴

2、第一章

　　万桦剑宗九年一度的纳新盛会已拉开了帷幕。
　　时年清修的青云山及脚下的青云镇难得的热闹，人影绰绰，仙气缭绕，当之无愧是作仙山。

　　“梨师妹，青云峰上近日好生热闹，内院外院新进了好多的小师弟师妹们。梨师妹，咱们同去瞧瞧吧。”
　　毕竟还只是十来岁的孩子，之墨蹦跳着来到梨陌面前，执起娃娃白嫩嫩的小手，撒娇摇晃着。
　　白嫩嫩的女娃清浅一笑，唇边右颊的梨花若隐若现，道：三师姐莫不是几天不见云师父，思念得紧？”
　　之墨瞪大了杏核似的双眼，就要去扯梨陌的嘴角，“你这小鬼，怎的还敢笑话师姐我！师姐我不过想瞧瞧哪些小娃娃资质上佳，入了咱们剑宗罢了，梨师妹，你到底去也是不去？”
　　梨陌躲过之墨的魔爪，放下书卷起身，道：“好，陪你去就是。”
　　“耶~”之墨高呼一声拉起梨陌便向外走，一大一小的两人御剑飞向青云峰。

　　远观青云峰头被白雪覆盖，皑皑一片，依稀还能望见成片的树林银装素裹的模样。今日雪已停，朦胧的日光暖暖的投下，照耀着大地明亮一片。
　　巳时末了正是日头高悬，新弟子摸骨探资质正进行的如火如荼，被瞧上的弟子自是欣喜不已，静静地立在一旁等候着师父的选择，或与同进的孩子交谈着，满脸洋溢着幸福；但大多还是与仙路无缘的孩子，垂头丧气的扑回爹娘的怀抱，更有甚者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仓掌门同三大长老十六峰主均坐于高堂，彼此之间不时交谈着。
　　云思之坐在仓斓身边，举茶轻啜，抬眼间，瞥见一黄一白、一大一小两个娇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不由轻笑。
　　仓斓瞥见云思之笑颜也乐呵呵地笑起来，花白的胡子抖动的剧烈，“不知云师兄何以如此开怀？”
　　云思之放下茶杯，云淡风轻的向仓斓颔首道：“万桦剑宗若海波奔腾不息，能有如此多资质尚佳的弟子，乃仓掌门之福呐。”
　　仓斓乐的眉毛都快飞天上了，花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哈哈，云师兄此言差矣，不止老夫之福，乃我万桦剑宗之福呐，哈哈哈。”
　　三长老与其余十五峰主闻声同向仓斓拱手。
　　云思之注视着两个小人，笑而不语。

　　之墨拉着梨陌一通乱挤终是来到试炼台前，试炼台几米外围了一圈一重门的内院大弟子，两人停下，躲在一个蓝衫师兄身后，试炼台内一名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短褐布衣正被入门师叔摸骨断资质，之墨望了望靠近高堂站着的七十来个男孩女孩，笑与梨陌道：“今年资质颇佳的弟子倒是不少呢。”双眼扫向高堂，追寻到云思之的身影，夸张的挥动着双臂。
　　梨陌则望向试炼台中的孩子，入门师叔摇了摇头，男孩心中的期待瞬间落空，落寞的转身离去。梨陌嘴角噙着一丝笑，唇边右颊的梨花似嘲讽似无奈。心中却默默叹息，如此方法探资质确实可见英才，但，那些资质尚浅的孩子就这样被绝情的拒之门外，也相当于彻底的断送了修道的前程。刚刚的男孩倘若稍加点化，再多多努力，说不准也可有一番成就。
　　默默的可惜一番，梨陌不动声色的听着之墨东扯西扯的拉话，并没有注意到高堂上一道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这个白色衣角微微翻飞的女孩。

　　宝蓝长衫的言靖此时心情很不好，作为一重门的内院弟子来驻守试炼台本是一份光荣的差事，但就像训练似的站了一上午不说，身后还有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如麻雀般吵个不停，仔细一听内容吧又是……
　　“梨师妹，师父当真是世上最俊美的人了，不对，是最俊美的仙人……”
　　“梨师妹，你看到三长老身边坐着的那个凶巴巴的大叔了么，那就是一重门的峰主，整个人看起来好凶残呐……”
　　“梨师妹梨师妹，你看你看，入选的孩子旁边站着的那个是一重门的言如师兄！真真是如传闻一般，年纪轻轻据说已经修到万桦内经第六重了，比不少师叔师伯都要厉害呢，人长得又俊美，只可惜性子淡了些……”
　　言靖内心不住的翻白眼，梨师妹梨师妹，你看看你梨师妹多有内涵一言不发，如此诋毁师父，褒扬那面瘫脸，真是年幼无知啊年幼无知，不知所谓啊不知所谓！

　　梨陌顺着之墨的指向望去，高堂旁，一袭玄色长袍披身兀自岿然不动，淡然的接受着师门兄弟或来客们的目光，恍若天外飞仙，超然世外。但倘若对世间毫无眷恋，那他修道的动力又在哪呢，只为追求那飘渺的仙道吗。少年仿佛感受到了梨陌探寻的目光，扫向这边，梨陌心中微窘，收回目光，假意专注的听之墨瞎扯。

　　言靖本就看不惯言如的清高，发现他竟望向了这边怒目瞪回去，又觉得言如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扫而过，兀自无聊讪讪的收回目光。

　　不知不觉已过了午时，最后一个孩子也完成了摸骨，仓掌门乐呵呵的向众峰主道喜，请他们带走各自看中的孩子，并吩咐准备晚上的迎新宴，看无关紧要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云思之微微颔首与仓斓、三位长老和其余十五峰主道别，临走时与之墨对视示意她们游乐适度便孤身一人离开了青云峰。
　　梨陌不禁微奇，这云师父竟是一个弟子都看不上的么。
　　之墨提议去山腰烤野味，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顺便大嘴巴的讲起云思之的伟大之处，一说便停不下嘴，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倒也和谐顺着人群走向山下。
　　“师父乃是真神人，怎的会随随便便收弟子入门呢，梨师妹你估计还不晓得，咱们出云峰上的弟子算上你也不过五人而已，师父是天纵奇才，就连掌门师叔都要尊称他一声师兄呢。师父眼光甚高，挑徒弟的眼光自然更是非凡，”之墨边说边得意的拍拍胸脯，一副你师姐我可是师父看上的弟子，自是人中龙凤云云然，“江湖传言青云山出云峰的云师父早已进入踏入传说中的境界了，神出鬼没，打遍天下无敌手哈哈。”之墨说着还拳打脚踢比划着夸张的动作，双马尾辫一甩一甩，可爱极了。
　　梨陌微笑，心中却不以为意，师父才是我心中不灭的神，云师父什么的，也不过是江湖中的传闻，消遣便罢，信不得真。

　　“哎呦！”听到前面一声惨叫，之墨与梨陌都愣了愣神，前面的华服少年转过身一脸怒气瞪向之墨，之墨讷讷的说了声抱歉，似是刚才比划时动作大了打到了他。
　　华服男孩似是憋了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扭曲的小脸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却突然揪住之墨身后的一小男孩破口大骂，“娘的，没长眼睛吗！臭要饭的还来青云山想入万桦剑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竟敢撞到小爷，阿虎，给我绑了他！”
　　之墨和梨陌都怔住了，万桦剑宗收徒向来只看资质不问出身，下山路窄又难免蹭到，只是，刚才明明是之墨打到了他，怎么这般无赖要绑毫不相干的小乞丐。
　　周围的人似是识得华服少年身份慢蹭蹭的顺着道边走着，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小乞丐得罪权贵，况这本就与自己无关。
　　小乞丐也愣了愣神，一脸防备的看着名叫阿虎的大块头，大吼道，“你无赖，我本就没有撞到你，且我要入万桦剑宗与你何干！”
　　之墨皱着眉头挡在小乞丐身前，不满的瞪着华服少年，道，“本是我不小心打到了你，我向你道歉便是，你何必为难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憋红了脸，离开之墨远远地，靠近梨陌，怒目说道：“我才不是乞丐！”
　　梨陌脸颊带着浅笑，不着痕迹的远离小乞丐一步，并不言语。
　　华服少年忍着怒气陪着笑脸说：“小姐姐乃万桦剑宗弟子，出落得如此讨喜，小生怎会怪罪小姐姐呢，只是青云山万桦剑宗乃名山贵宗，连个乞丐都妄图染指，传出去岂不污了贵宗的名头。小生此番乃为贵宗清户保名，小姐姐不向着小生，莫不是还由着一个臭要饭的拉下贵宗的声望吗。”
　　之墨依然皱着眉头，思量着此番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们一行人本就走在人群末尾，此时言靖等送要下山的众人至半山腰已返。
　　“阿虎，愣着做什么，把他给小爷绑到侯爷府。”华服少年脸色阴沉的说道。
　　之墨抬头，这华服小少年竟是当今侯爷府享誉盛宠出生便被封了爵位的嫡孙不成，如此因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了当红的侯爷似乎并不值当。平日里她虽无法无天游手好闲，却也识得大体。便沉默了。
　　“发生了什么事？”蓝衫的言靖似是认出了两个上午躲在他身后的女娃娃，询问道。
　　之墨一反常态的闭口不语。
　　“无甚大事，众位仙家不必费心，不过是小生想教训教训这个无理的小乞丐，碰巧结识小姐姐。”华服少年粲然一笑。
　　小乞丐见形式于己不妙，转身就往回跑，却无奈到底是个孩子，终是被阿虎抓了去，张牙舞爪的与阿虎斗争着。“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无赖，满口胡言乱语，我根本就没撞到你！我才不是乞丐,我是来上山求艺的！”
　　华服少年嗤笑一声，“就你，还上山求艺，也不撒泡尿照照。”
　　小乞丐怒火中烧，张口咬住阿虎的胳膊，任阿虎怎么揍他也不松口。
　　华服少年脸色难看极了。
　　梨陌面上依旧不漏声色的微笑，心中却觉得这小乞丐还是挺有意思。
　　言靖皱眉看着这一幕闹剧，毕竟还在万桦剑宗的势力范围内，出了事也不好担待，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小乞丐和阿虎还僵持着，只是阿虎蛮力大，小乞丐被揍的头晕脑花，一股热流顺着鼻腔涌出，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梨陌不自觉的收回了笑容，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冷峻，道：“都住手。”只听声音清晰温润，却夹杂着不容反抗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