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梨华》曦婴

11、第九章 翠色和烟

　　“言如师兄，承让。”梨陌浅笑道。
　　言如回首，错愕地看着身后只有约莫半人高的女孩儿，还未从刚才那一幕中缓过神来。
　　比武场四周也是一片静默。
　　仿佛没有人相信这电光火石间，他们心目中敬仰的天才的大师兄被一个只半人高的女娃娃制住了。
　　比试连半柱香的时间似乎都还不到。
　　梨陌环顾了一圈场上惊掉下巴的众师弟，扑哧一声笑了，收回木剑道：“久闻一重门的言如师兄淡泊谦逊，如今由着我的性子比试，怕伤着我也没使出什么招数，倒是让我逮了便宜。”
　　言如听闻此言，略一皱眉，又淡淡笑道：“梨陌师妹不必顾及我的颜面，比试而已，输便是输了。言如惊叹于师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高就，出云峰上果真卧虎藏龙，倒是言如浅薄了。”

　　不远处的之墨听到他俩互让的对话，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噌噌噌的挨到两人身前，重新审视了眼前比自己略矮，一身水蓝长衫的女娃娃，惊叹道：“梨师妹，想不到你竟是如此厉害啊！”
　　比武场周围的弟子亦渐渐回过神来，继而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言如淡淡的掠过之墨惊喜的神情，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梨陌唇边浅浅的梨涡。

　　梨陌轻笑着摇了摇头道：“短短比划这两招确实无法摸透实力，武场比试瞬息万变，也并非实力雄厚就必胜无疑的。”说罢，冲言如眨了眨眼睛，“对吧，言如师兄。”
　　言如默然，此刻回忆起刚才比试的情形，败给梨陌，绝不仅是因未使用厉害的招数，因为言如相信，面前这半人高的女娃娃，必定也还深藏不露。他自认为梨陌年纪小便必定不如自己，轻敌之心太甚，却道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梨陌略展现出来的实力确实令他吃惊，只是自己有一事始终是不解：“师妹，方才你瞬息间便破了我的冰盾，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言如自诩冰盾已是中级法术中较为高深的一种，以施法者的修为为准，进可攻、退可守，且以五行之水凝结，攻破不易，更何况是在瞬息之间。
　　梨陌浅笑道：“言如师兄，若是在结印之前便布下陷阱，那这冰盾，便不再是结印之人所能掌控的那个冰盾了。”
　　言如瞳孔微缩，心下大骇。
　　之墨眉头紧皱，道：“这不可能！言如师兄以五行之水结盾是遵照度法进行的，倘若事先布下陷阱，不仅需要堪破结印人的思路，还要与五行之水契合，逆度法行之，这……”之墨心想，就是师父也只是教过自己化法度为己用，变而求新。逆而行之，这种修道方式在之墨的世界中根本就是不存在不可能的。
　　梨陌浅笑道：“有何不可，三师姐若是一直固守规矩，怕是会长成顽固的老头呢。”
　　言如默然，若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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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徒对战

　　“陌陌，你要锁定的是对手整体的气息，而不是单单盯住其手上的武器。”曦白抖了抖手中的剑，难得一脸严肃的教导梨陌。
　　梨陌微怔，心下对比着曦白微笑与严肃时的神情到底哪一个更好看一些。
　　“感知对手的每一个神情动作与这片天地气息的流动，便可预判接下来招式的方位虚实。”曦白边说边比划着，“单气势与收势这两种不同的动作，其带动的气息波动便大有不同，剑法走势虽变化多端但终不脱其基本……陌陌，你在听吗。”
　　一旁的小人儿虽立得笔直，却微微歪着脑袋，双眸出神，唇边右颊的梨花开得正旺。
　　“陌陌。”曦白失笑，走过去敲了敲梨陌的脑袋。
　　“嗯？师父？”梨陌回过神来，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曦白轻叹口气，无奈道：“还是来实战吧，今日只单用剑，不用灵力，你要用心感受五行元素与气的波动，倘若你能触碰到我便算你赢。”
　　梨陌眨了眨眼睛，期待到：“那我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再过两日便是花灯节，你若是赢了，为师便跟着你走。”曦白挑眉道。
　　“一言为定！”

　　竹林小筑丝毫没有冬日萧瑟的气息，满目青翠欲滴，氤氲着些许雾气。
　　曦白似乎成了一抹水蓝色的影子，悠悠地飘在梨陌身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梨陌也难得的沉下心来与他静静对峙，不时跟着感觉挥剑诉招。却从来都是眼看着曦白还在，一剑刺过去总扑个空，又或是被他挥剑荡开，似乎与自己对战的仅是一团棉花。
　　梨陌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浮现，却又一闪而过，不见了踪迹。时光渐渐流逝，重复单调的情景不由令人心烦，更尤其是梨陌这般闲不住的小孩儿。
　　既然无法预判对方气息的流势，那就干脆不给他流动的空间好了。

　　“风袭、花舞阵。”清泠的嗓音略带着稚嫩低吟道。
　　竹林风飒飒自平地而起，突兀的开始了不合常理的回旋聚散。
　　片片竹叶纷飞相逐，划开氤氲的雾气，锁定了水蓝长衫的曦白。
　　梨陌勾唇轻笑，大有百步飞剑之气势直刺向阵中锁定之人。
　　却在即将欺身的须臾间停了下来。
　　阵中人随手拈起一片正高速旋转中的竹叶，无奈地摇摇头。似是在不满徒儿不按规矩比试，又或是在可惜她擅自停了招式。
　　没了剑气引导，竹叶四下散开又洋洋洒洒的落下。
　　梨陌嘟嘴，扔掉手中的剑一把扑向曦白，粘在他身上耍赖道：“我不管，我现在都已经抱着你了，就是我赢了。”

　　偶有几声啼鸣响彻晴空。
　　青翠的竹叶铺了满地，氤氲的雾气四合，一派静谧安逸的图景。

　　恍惚间似有一道空灵的声音带着笑意悠悠响起：“是你赢了，为师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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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年关，青云镇及附近的村落到处都沉浸在喜悦的忙碌中。采买、洒扫、祭神、备年肉，无论贫富，家家户户都有着这些讲究。
　　去旧迎新，但求个来年平安喜乐，万事如意。

　　自峰顶俯览南边的青云镇，即使隔着这么远，梨陌都感受到了新春的喧闹。
　　然而，自纳新盛会后，万桦剑宗便寂入了沉静中，年轻弟子练剑修道，年长的道人各司其职。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自一重峰回来后，梨陌又执起了画笔，整日里偎在窗前读书作画，偶尔支使华年跑腿。之墨隔三岔五的来寻她谈天，生活过的甚是悠闲。
　　“梨师妹梨师妹。”鹅黄色的身影蹦蹦跳跳的闪进院子，小脑袋自屋外娇俏地搭在紧挨着窗子的书桌上，“梨师妹，你怎么又在作画呢。”
　　梨陌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梨师妹你知道么，言如师兄前两日闭关了。”之墨歪着脑袋道。
　　“哦？静思也不失为一种修炼法门。”梨陌随手将画中少女的衣饰寥寥勾勒了几笔。
　　“梨师妹，你说言如师兄不会因为败给你受刺激了吧。”之墨将脑袋歪的更甚，似是竭力想要正过身子看清梨陌的画。
　　“不会的，我虽未与言如师兄深交，但也知其不是器量狭小之人，况言如师兄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梨陌又在画纸上横扫几笔，放下了一干画笔。
　　“嗯，言如师兄自然是极厉害的……梨师妹，这是我吗？”之墨突然指着画纸上鹅黄的丽影惊喜道，却是早已将刚才谈话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了。
　　梨陌唇角的梨花深陷，笑看着之墨雀跃的神情，道：“方才我在画院子里的花圃，你刚好进来了，就把你添到画中咯。”
　　漾开的鹅黄如惊鸿一瞥映入双眸，如梦似幻般看不真切少女的面庞，之墨却知道，画上的少女像极了自己。
　　“梨师妹，你真是……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会，还什么都做的那么好！”之墨拉着梨陌的手开心道，似乎是自己得到了某个天大的宝贝。
　　梨陌浅笑道：“我跟师父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很多时候都只有我们两人，闲暇的时间也多，总要发展一些兴趣打发时间呐。”
　　之墨瞪眼，似是又有不满，晃着脑袋道：“我师父每日里要我练剑打坐，时不时还要跟谢师弟对战，我每天练剑打坐、打坐练剑，师父却还说我功力浅薄。”
　　梨陌忍俊不禁道：“整日练剑打坐，岂不成了修道呆子。”
　　“就是说嘛，师父整日里还见首不见尾的，我的人生都耗费在练剑打坐上了。”之墨摊手道，“万桦剑宗收了一群修道呆子。”
　　“梨师妹，你说大部分时间都是你们师徒二人在一起？”
　　梨陌点头。
　　之墨又皱眉道：“那你们都不觉无趣么？”
　　梨陌摇头道：“有时师父一整天都呆在院子里，我便跟着师父呆在院子里。师父栽花，我就栽花，师父拔草，我就拔草，有时候弄坏了师父从好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珍贵花木，师父也从未恼过。”
　　“真好。”之墨一脸艳羡道，“我师父总是对我呼来喝去的，一点也不温柔。”
　　“不温柔的师父更真实些。”梨陌淡淡道。
　　多少时光是在焦虑中度过的。
　　师父的云淡风轻，不将任何事情放在眼里的风度气量，一度令梨陌感到惶恐。唯恐浮生若梦，一瞬间便什么都消失了。回想起来，还是开怀大笑、气恼跳脚的师父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缕、似乎随时都会湮灭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