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开大明夜-修改版》庄狐

178、第 178 章

　　太子还是懵懂的年纪，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事态严重。刚才不敢问，等玲珑换好了衣服出来才问玲珑道：“娘娘，咱们换衣裳做什么？”
　　玲珑蹲下身，微笑道：“太子，今日咱们要玩一个游戏，换了这衣裳偷偷溜出宫去玩。看谁能不被发现，谁就是赢了。”
　　太子眼睛一亮，拍手道：“出宫？！好玩好玩，是父皇、娘娘和我比赛吗？”
　　“是。”
　　“那母后呢？她做裁判？”
　　玲珑点头：“太子真聪明。只是从这一刻起咱们要悄悄地行事，可不能让人发现了才行哦。”
　　太子用手捂着嘴连连点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兴奋。玲珑却想到太子只怕从今天起与皇后便将天各一方，再也见不到面了，心中酸楚万分，强忍了眼泪拉着他的手出了内殿。
　　夏日的午后，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宫中的人有的人在午睡，有的人找了阴凉的地方打个小盹，谁也不知道这里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蝉声嘶鸣中，皇帝等人乔装打扮之后跟着暗卫出了玄武门。宫门外已有几辆马车准备好了，等众人上了马车，几辆马车分别向不同的方向驶去。
　　皇帝坐上马车后，把窗户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向后望去，黄色琉璃瓦的宫墙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越离越远。他不知道，这一番景象从此以后只能在他的梦中出现。从这一天起，他远离了这一片宫城，远离这一个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只是宫中还有最疼爱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妹妹们，他的女儿以及许多依赖着他生活的人，但是他却无法再照顾他们，只能狼狈而仓皇地逃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落下泪来。一双温柔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却是玲珑坚定和煦地看着自己。

　　燕军刚入城，燕王下令命燕军入城后不许滋扰百姓，所以燕军进城后倒也井然有序。城中百姓见此，便有胆大的便站在路边打量，眼尖的认出是打头的是燕王，多是掩口摇头，私下议论几句。
　　忽然一支军队赶了过来，却是魏国公徐辉祖见到燕军入城的消息，匆忙赶来，正与燕军迎头遇上。在街市之上就厮杀起来，路边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见打起来了，这才慌了，四下逃开。
　　趁城中乱成一片，皇帝一行人出了太平门，往棲霞山方向而去。远远望着神烈山方向地孝陵，皇帝更是伤心落泪。
　　行到天色昏黄，一直飞驰在颠簸的小路上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皇帝才缓了一些过来，便听到关庭雷在马车外请安道：“皇上，可以下车稍稍休息一下。”
　　章连成上来掀起了帘子，扶着皇帝下了马车。
　　皇帝见停留之处是个草坡，绿色的青草有半尺来高，应是人迹罕至，夏日的熏风缓缓吹来，绿草随风摇摆哗哗地作响。西边一个黄色的火球正慢慢落下来。
　　“此处离孝陵远吗？”
　　“回皇上，那边就是神烈山。”关庭雷指着远处盘踞的一座青色山脉，迟疑道，“只是后面怕有追兵，如今不宜去祭拜皇陵。”
　　“朕没有守住皇爷爷交给朕的江山，哪里还有颜面去皇陵拜见皇爷爷。”皇帝远远地眺望那连绵起伏的青山，祖父、父亲都沉睡在那里。
　　“皇上请勿自责，实在是李景隆、谷王之辈有负皇上所托。”
　　皇帝苦笑，自己一向对李景隆不薄，即使犯下那样的大错，众人要求拿下他以正效尤，但自己仍旧保下了他，还继续委以重任，谁知他竟然私开城门，将燕军放入城中。他不禁怀疑起自己这些年来仁厚待人是不是都做错了。
　　玲珑带着太子也下了马车，出宫时间一长，太子从一开始出宫的兴奋变成不安起来。他环顾一周，见这里只是一片荒凉的草坡，越发没了兴致，远远看着父亲的背影，便跑到皇帝身边，问道：“父皇，咱们什么时候回宫啊？”
　　皇帝蹲下身子，看着太子白皙的小脸，惆怅道：“恐怕咱们暂时回不去了！”
　　“为什么，父皇？儿臣想母后了，儿臣要回去。”太子小嘴一扁，就要哭出声来。
　　“太子，你是储君，怎么能这样任性？！”
　　只是太子从不曾离开母亲那么久，完全不管父亲的态度，马上就哭了出来。
　　“不要哭了。”皇帝心中郁结，不免焦躁起来。
　　玲珑见此，忙过来搂住太子。“太子，那边有红色的蜻蜓。要不要去瞧瞧？”
　　太子年纪尚小，一听蜻蜓便转移了注意力。“真的有红色的蜻蜓吗？”太子好奇地问道，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去瞧瞧才知道啊。”玲珑微笑，转头吩咐道：“秋棠，你带太子去边上走走，不过别走远了。”
　　秋棠点头，伸出手笑道：“殿下，奴婢带你去看看好吗？”
　　玲珑看着太子走远了，回头问道：“皇上，咱们如今往哪里走？”
　　皇帝心情也平复了一些，“朕想起梅殷在淮安还有大军二十余万人，不如往淮安去。”关庭雷道：“皇上所言极是。只要联络上梅驸马的大军，皇上振臂一呼，定是应者无数。只是叛党恐怕也会想到这一点，会在路上拦截，这一路去并不安全，还需小心为上。”
　　“朕明白的。”
　　等到燕军入京后，发现皇帝不在宫中，只怕就会派兵前来追杀。众人又商议了一番路线，几条必经的大道定是危机四伏，关庭雷提议先南下再转而向西，以迷惑后面的追兵。路线虽然拉长了，但安全系数就高了许多。
　　众人商定之后，也不敢多休息，趁着天黑起程。走了两天后，到了一个大一些的城镇，入夜后才找了一家客栈入住，暗卫去购买了一些第二日的食品补给时，说起朝中的巨变，当地的百姓还不知晓。关庭雷这才略安下心来。
　　这一日一早出门，近中午时艳阳高照，娇阳似火，流动的空气都仿佛是蒸笼里出来的，闷热难当。即使人能坚持，马也吃不消了。关庭雷找了一处近着水源的荫凉处歇下。
　　皇帝从小到大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天气炎热，身上的汗不知出了几层，坐在树荫下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玲珑与秋棠打来了水。皇帝接过水袋喝了一大口，才几日的功夫玲珑便瘦了一圈，满怀歉疚地对玲珑道：“这几天你跟着朕一路奔波，实在是苦了你。”
　　玲珑摇头，“妾身听闻南粤之地有句俗语，叫‘有情饮水饱’，跟皇上在一起，妾身并不觉得苦。倒是太子乖巧地令人心疼。”皇帝闻言，看向自己年幼的儿子。太子这两天话也少了，只是晚上睡着后常常喊着母后。此刻正躺在树下的草皮上睡着了，只是睡着了也扁着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皇帝转回头，只觉眼角银光一闪。他下意识地拦在玲珑身前。“小心。”与此同时，暗卫们也发现了动静，冲了过来。
　　玲珑被皇帝一扑，伏在了地上，耳边只听见刀剑之声不绝，忙转身，却是五六个黑衣人与暗卫缠斗在一起。她忙问道：“皇上，你有没有事？”
　　皇帝摇头，悲戚道：“朕没事。只是……”
　　玲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却见秋棠倒在皇帝身前，胸口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鲜红的血液正汨汨地涌出来。
　　玲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秋棠，秋棠，这是怎么回事？”
　　“秋棠帮朕挡了逆贼的一刀。”皇帝悲叹道。刚才他发觉不妙，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第一反应就是护在玲珑身前。没想到秋棠面对黑衣人的钢刀，全然不惧挡在了他的身前。
　　玲珑的眼泪狂落下来，她根本不敢移动秋棠的身体，只能紧紧地握住秋棠的手，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秋棠，秋棠，你怎么，怎么……”
　　“娘娘，秋棠没事，秋棠很高兴。秋棠，秋棠能替皇上挡这一刀，便是死得其所了。”秋棠口中一边说，一边吐出血来。
　　“不要这样说，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玲珑摇头哭泣。
　　“娘娘，只是秋棠不能……不能再服侍……娘娘了。娘娘别忘了秋棠才是。”秋棠微笑着说道。
　　“不会，我一定不会忘的，这些年，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怎么会忘了你呢？”玲珑已经哭得哽咽。
　　秋棠苦涩地摇头，“娘娘，秋棠对不住你。一直将你的行踪告诉主子，但秋棠绝没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娘娘的事来。”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就行。”玲珑怎么也止不住眼泪。她其实一直知道秋棠的异样，所以两个贴身的丫头里一直对甘棠更亲近一些。
　　“娘娘，这会儿秋棠很高兴，很幸福。”她抬起头，痴痴地看向皇帝，眼光中满含着不再掩饰的爱意。终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可以离那个人这样的近。
　　玲珑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第一次亲眼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离开，而且还是相伴了十几年的人。
　　暗卫们和那些黑衣人的缠斗终于停了下来，除了一个人逃走之外，其他几个人或死或伤。关庭雷将黑衣人伤者扔在地上，厉声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黑衣人起先还不肯说，但双手双脚下被关庭雷硬生生打折了之后，他才招认。“小的是奉了高阳郡王之命追踪皇上的行踪。”
　　“如果只是追踪皇上，你们为何会选择在此时动手？”黑衣人只有寥寥数人，若是动手胜算并不大。这一点颇为蹊跷。
　　“郡王有令，若是皇上身边带着女子，便要小人想法先将这女子杀了再将行踪回禀。”
　　“什么？！”皇帝意外。

　　玲珑在旁听见，不由也怔愣地抬头盯着那黑衣人。
　　“朱高煦为何要杀她？”皇帝又问。
　　“小人只是奉命而已，不知缘由……”那黑衣人已是痛得乏力，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玲珑的眼神一下子黯然了。她低下头苦笑，难道说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放心自己，到今时今日还要置自己于死地？
　　其实众人也料到这些黑衣人是燕王的人，只是却未想到他竟会爆出这样的消息。如此一来，暗卫们瞧着玲珑的眼光不禁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关庭雷看了一眼黑衣人的尸体，脸色沉稳不变，“皇上，叛党追击到此，只怕后面还有几拨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要尽快离开此地才是。”
　　建文点头。他低下头看已没有气息的秋棠，悲叹道：“她为了救朕而死，朕不能将她的尸首留在此地，好好安葬了她吧。”
　　关庭雷迟疑道：“皇上，若是就地掩埋，所费时间太长，只怕迟则生变。”
　　玲珑抬起头，“皇上，人即已死，什么形式都是空的。关大人说得对，后有追兵，不能再拖延了。”
　　建文听了轻叹了一声。
　　玲珑转头对关庭雷道：“关大人，请收集些木材，将秋棠……火葬了吧。”
　　关庭雷心下也愿意简化一点，抬头看皇帝点头，便命人砍了一些粗大的树枝下来，搭成一个简易的木架，将秋棠已经冰凉的尸体安置在上面。玲珑从怀中拿出帕子沾了水将秋棠沾染了血污的脸擦干净，再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才退后了两步，轻声道：“点火吧。”
　　火石引燃了干燥的枯叶，没多久，加了火油的火苗越烧越烈。玲珑瞧着熊熊火光中，秋棠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安然祥和的微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到了什么？这么多年，自己对身边的人到底了解多少，她忽然觉得心中一片空茫茫的。
　　自这日遇袭后，关庭雷更是小心，尽挑些冷僻的小路，所走的路线越发隐密崎岖。只是燕王的追捕也越来越近了，好几次，建文一行人都是险险避开搜捕的队伍。所幸，燕王并不敢大张其鼓地寻找建文，只是暗中命亲信搜寻。
　　这一日，众人来到了北安山山脚。北安山地势不算太险峻，但因为山势连绵，山中地形多变，又时有野狼出没，山下除了几个猎户，普通百姓一般也不敢走得多深入。建文等人进了山，只见山上到处是年深岁久的参天大树，遮天翳日，纵是白日也显得很是昏暗。山林寂寂，树下满是积年的落叶，只听见马蹄踩在上面的喀嗒作响之声，以及众人的呼吸声。
　　等到入夜之后林中更是幽深昏暗，树影绰绰，还有那些积年的古藤蜿蜒如龙蛇一般，缠绕着依附着那些参天大树。
　　已经走了半日，时辰也晚了。关庭雷见建文与太子都已疲惫不堪，勒住了马道：“主上，翻过此山便有人来接应了。就是依着如今的进度，今晚还要在这山上暂住一晚。”
　　虽然经过连日的奔波，建文依然保持着温文的态度，他点头道：“也好。”
　　暗卫找了一个比较平坦的空地，在树下打扫了一番，章连成整理了一些落叶铺在下面，才请建文坐了。玲珑带着太子与建文坐在中间，暗卫们也三三两两四散在周围席地而坐，形成一个圆圈将建文等人护在中间。两个暗卫去林中打了两只野兔，三只野鸡回来，生起火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