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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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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北宋建隆二年七月。
正值酷暑盛夏,南唐的街道却异常的欢快热闹。
一辆接一辆珠帘飘逸富贵堂皇的马车威风凛凛的行在街道上。
坐在车里的,那些笑容明亮肌肤似雪的女子,一头青丝挽成繁复而精致的美人髻,装点上珠玉凤钗或是鲜艳欲滴的芍药牡丹,有的温柔可人,有的明艳亮丽。
车外高大的宝马上骑坐着身穿戎衣肩披铠甲面容坚毅的男子,还有碎步排成长队手捧鲜花白纱曳地如行云一般的宫女。
恍若是到了仙境。
是他登基的日子。那个身着纁色十二旒冕服气宇轩昂的男子正端坐在队列中间的车里,精致的五官,清朗俊逸的轮廓,优雅的好像不食人间烟火。
年轻的女孩子偷偷的议论着他。这个干净如玉一样的男子,这个温和清瘦的第三代南唐国主。
坐在马车里的他,脸上始终维持着淡淡的略带威严的笑看着路边欢呼雀跃的百姓。
他过惯了的是饮酒对诗闲云野雀一样的日子,可是命运却像是和他开玩笑一样。所有比他更有资格登上南唐国主之座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唯剩下他。
<登基以后,李从嘉更名为李煜。但我其实更爱叫他从嘉。从嘉。>锦笙
天空慢慢的有些发暗了,青石的路面在夕阳的照射下淡淡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夏天的傍晚,不时能听到几声蛙虫的叫声。空气不再像白日里一般的炎热干燥,更像是一团温热的水气一般的浮卷在人的身上。
这会店里通常没什么人了,本来就很安静的院子这会更显得像是没人一样。从嘉轻轻推开那扇静谧的朱红色的门——
“阿笙?”
树上没有人。
桌边也没有。
他轻闭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颓唐的靠在半扇门上。
“喂。”门后突然探出了半个脑袋。
从嘉惊讶的倒退一步离开了一直倚着的门,见那一身天水碧色的女子缓缓站起身,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你倚的很是舒服啊”。
她往桌边走去,手里提着一只铜制的水壶,看着刚刚是在浇花。她坐到桌边,垂手将水壶放在地下,“我倒差点被压死在门后面。”
这么些年,这个女孩也长大了。个子长高了许多,显得身材越发的清瘦,长发披散下来几乎接近脚踝,一向不爱挽发的她,也在发间斜插了一支细长的素银梅花簪。
从嘉站在门边,嘴角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阿笙,我这一国之主老大远跑来找你”,他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把脸搁在桌上歪头看她,这样的他,显得有些疲惫,“你不出来迎接我就算了,反倒这样吓我。”
语气里还是充满着温柔的笑意。
“阿笙”,从嘉的眼睛缓缓的闭起来,开口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从来就不想做这什么国君,我自认为并没有治国的才能。我只想饮酒作诗,性情过活。”
“可却是因为这眼睛”,他豁然睁开眼,脸面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愁苦和无奈,笑着摇摇头,“或许是命运使然吧,这一目重瞳子,真是,害我不轻啊。”
看着这个白日威严的坐在马车里众人拥戴的南唐国主,傍晚却跑到自己这趴在桌上默默发牢骚,锦笙觉得有些心疼,但此时,无论是李煜也好,李从嘉也罢,果然他还是他。
“从嘉”,她站起身来,边往屋里走边说着,“今天想喝点什么?”
不等他答话,又继续说道,“还和以前一样的鸭头绿吧?小菜呢?哦,今天只有茴香豆没有凉拌花生米哦。”
她走进屋里,把门关上,愣愣的靠在门边上。过了一会,她轻轻的吸了一口气,抱了一小坛子酒推开门又晃晃悠悠的走回去,坐在他边上。
“从嘉,干一杯啦。”
“阿笙……你少喝点。”
……
夏季的风轻柔的吹拂在他们的脸颊,吹干了身上的黏腻。
<是啊,他是南唐的国主。而我却常常不能记起这点。这样温和如玉,充满着诗情画意,他是这么温柔又悲伤的人。无意于国君之位,却不由自己的深陷这泥潭无法自拔>锦笙
不求威仪天下,万古不朽。
但求独善其身,性情而为。
“六哥。”一声慵懒又带着几丝性感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二人正喝着酒,锦笙疑惑的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广袖三重衣的男子正抱着臂优雅地斜倚在朱红色的门边。
这世上竟能有这样美的男子,让人窒息,又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邪气——
他墨水一般的长发一部分挽成一个发髻中间横插一支紫玉的簪子,另一部分随意披散在肩上,眯着狐狸一般的双眼,微薄的唇肆意上扬。七分优雅,三分魅惑。
“原来六哥在这里啊。”另一个声音紧接着传来,那门边的妖魅男子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是个小个子的女子。
她绕过门边的男子快走几步来到锦笙的旁边,歪着头笑眯眯的问道,“你就是阿笙吧?”
“这是我八弟从镒家里的妹妹。”从嘉笑着和趴在桌上的女子点点头。
“我叫周佩瑶。”她抢着从嘉前面说到,“常听六哥说起你哦,阿笙。”
她穿着淡黄色的娟纱金丝绣花长裙,披着同色系的画帛,头顶涵烟芙蓉髻,发边戴着镶玉蝶恋花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着。不施粉黛的白皙皮肤,标准的鹅蛋脸,清纯灵动的杏仁眼,粉嫩的嘴唇自然的上翘。
——实在是可爱极了。锦笙微笑,“佩瑶,初次见面,你好。”
“哎呀,别忽略了我这个八弟啊。”那靠在门边的妖魅男子终是站直了身子,朝他们走过去,微扬着下巴,笑容迷人,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无赖的味道。
林仁肇跟随在后,那妖魅男子却忽而的一回头,看见身后的林仁肇。顿了顿,他低声斥道,“我们说话,你在门外等着,不用跟进来。”
仁肇一怔,随后恭敬的应了声转身出去。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本来说笑着的三人都有些错愕的看着从镒。小院异常安静,气氛颇诡异。
只见这会他又迅速的变回那副一看便知此人乃风流倜傥举世无双花花公子一般的嘴脸。
慢慢的走过来,微微一低身子,嘴角噙着笑眯着眼看着锦笙,道:“初次见面。在下就是传说之中,从嘉的八弟以及佩瑶的表哥了哦。”说话间,夏日的暖风轻轻的吹过,吹起他如紫色流云般的衣摆,淡淡的残梅熏香弥漫在他的周围,眼里是魅惑的笑意,“阿笙你叫我从镒就好了哦。”声音不高,好像温柔流淌着的泉水。
他一句一个“了哦”和刚刚对仁肇说话的样子着实让锦笙有些反应不及,锦笙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看着他那张放大了无数倍却依旧细皮嫩肉光滑无比的脸,心里头只有妖孽二字反复放大。
“砰”的一声。从镒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一边站着奸笑着的肇事者佩瑶,她把繁复的衣袖挽起,一只手拿着从嘉的折扇,有节奏的往另一只手上敲着,一边摇头晃脑的念叨:“李从镒,让你成天勾引别人。你这是找抽。”
从镒蹲在地上半抬起头,睁大眼睛,泪花忽闪忽闪的,上齿微扯着下唇,打算潸然泪下发表一段感天动地然后痛斥其恶行的长篇大论,话还没说出口,险些又遭一顿爆栗。
话说间锦笙的眉早已是抽了又抽,一边的从嘉还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阿笙”,从嘉微笑好意提醒持续抽眉状态的锦笙;“今天生意这么好,是不是有点活动?”
锦笙看看从嘉,一副还是你懂我的表情,尔后站起身来,“从嘉所言极是,今天本小店生意那么好,各位随便点啊,酒啊小菜啊,本小店要什么有什么啊”,扭扭腰又是歪歪脖子,随后又露出一副标准的奸商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线,对佩瑶和从镒说道,“今天买满一坛就可以送一碟茴香豆或是凉拌花生米哦。”
“呵呵,阿笙,今天没有凉拌花生米了只有茴香豆了哦。”从嘉笑。
“啊对。客官下次请早啦,还是有凉拌花生米的呵呵。”她边往屋里走去边回头对从嘉说,“从嘉帮我介绍一下优惠小票啊。”
一旁的从镒和佩瑶依旧的小打小闹。
看着从镒和佩瑶,从嘉眉头皱了起来。他比谁都明白自己那个看上去整日拈花惹草的弟弟,他理解他,毕竟长痛不如短痛,但是有些事情总是要解决的。只是佩瑶这样的性格,不知能否承受的了。
轻叹了口气,见锦笙从小楼里抱着一黑瓷的酒坛子走出来。心绪竟顿时有些莫名其妙的浮躁了起来。
“这是十年罗浮春”,锦笙朝他们笑了笑,揭开酒坛的盖子,再将上附着的布扯去,拍了几拍封土,一时间醇厚的酒香四溢在空气里,所有人都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她一脸洋洋得意道,“本小店向来毫不吝啬的啦,给你们打个九折就是了。”随后正色道,“佩瑶、从镒,认识你们很高兴。”
从镒爽朗的扬眉一笑:“好,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说话间,锦笙又灌了两壶子下去。
她半靠着从嘉,一边傻笑着一边看那从镒和佩瑶继续小打小闹。
从嘉微侧过头来看她,她本是酒量极好的一个人,只是今天喝得有些过了,现在已有些微醉。从未见她这幅摸样过的——她原本清明的眼神略显的有些的迷茫,脸颊微微发红,整张像是附着上了一层雾一般。安静镇定如他、悠然自得如他,此时此刻也有些心神不宁了起来。
果不其然的——她用力拍了一下从嘉的头:“李从嘉!”,她大着舌头直呼他的名字,“哦,你现在不叫从嘉了,你现在,叫,叫啥来着,哦……李煜,李煜是吧。李煜!你每次来,我都带你打九折!……”她砸吧砸吧嘴,继续口齿不清的嘀咕: “不过我还是喜欢叫你从嘉……从嘉,你,你说我对你好不好啊……我对你好不好啊,你说啊……”
他无奈的笑,未答话只由着她继续。
又是一下,她估计是拍的顺手了,竟接二连三起来,一边拍,一边还碎碎念我对你好不好啊好不好啊云云。
他满脸的黑线无语的任她拍着头,见她嚣张气焰未减反有越发得意忘形的趋势,忍无可忍一把捉过她的手来。
“阿笙。”
她迷茫的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打了个饱嗝。
他脸上愁云又重一层。无奈的笑,又任她继续胡言乱语。
……
“我对你好不好……嗝……”
“是,是,好。”
“好,嗝,不好啊,嗝。”
“好,好。”
……
已是暮色四合。
南唐的夏天,蛙虫叫得有些响亮,院外有时隐约传来马车车轮压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或是路人的说笑声。
锦笙坐在树下微闭着眼睛,把腿伸长,轻倚着从嘉。
月光如水静谧而朦胧的洒在那个不大的别院里,含桃树迷离的投影在地上,绒绒的叶子看起来仙气漫弥。
是女子的哭声。锦笙睁开眼。
“……我,我受不了了”,佩瑶抱着胳膊,肩膀抽搭着。
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小镒,我不想在这样子了,我,我觉得好累啊……”
她转过身面对着从镒,抓起他的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小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们一起逃走吧,好不好……我真的……”,她有些泣不成声的。
面前的男子低着头没有说话,月光照不进他低沉的眼。
忽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张开手臂,将那女子圈在怀内,下巴轻抵着她的额头,眼睛是闭着的,眉头紧皱,那张俊美而妖娆的脸庞此时沉重的如同浓浓的雾气。
“我知道……佩瑶,我都知道。”
月光柔和的洒在院里那拥抱着的一对璧人的身上。
“阿笙,你回来了啊。”从嘉微笑着歪头看看她。
“啊?”她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
片刻之后,从嘉温柔的看着那两人轻轻开口道:“佩瑶,是从镒收养的妹妹,因极讨先帝喜爱,被封为高阳公主。可是后来……”他顿了顿,看着锦笙,脸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后来,先父却让佩瑶和我定了亲。近日来,宫里大臣一直催促此事……”
锦笙抬起眼看着他。从嘉愣愣的看着那双黑色的看起来有些湿漉漉的眸子,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半响,她垂下眼,把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上。
“阿笙,我……”
“嗯”,她声音小小的打断了他的话,“就这样,先睡会吧。别说这些了”。
她挪挪身子离得他更近了些,看着相拥而泣的佩瑶与从镒,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感情,大概也只有在这醉了酒的时刻,才能这样毫无避讳的……抒发吧。”
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也是很好的了吧。
——那样如此一来,是不是也就能多给自己一些时间了呢?
夜色沉沉,小院静谧。
人生若只如初相见。
有些故事就是在这样恍恍惚惚的夜色中开了场。
如夜色里的花,来不及体会,来不及回味。
短暂到,仿佛只是回眸的一瞬间。
烟花散尽,落叶归根。
已然无法回到那遥远的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