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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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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从嘉取出锦笙为他冷敷伤处的锦帕——打算回去清洗后再送还她的。锦帕上只在左下角简单的绣了只粉色的重瓣山茶花,他想着她绣这只山茶花时的模样,脑海中果然只浮现出,她半卧在含桃树上边打瞌睡边绣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了一声,“仁肇”,他将帕子递给外面驭车的男子,“请为我寻一盆这样的山茶花。”
林仁肇侧头接过,“是,郡公。”忍不住笑问道,“是送给锦笙姑娘的?”
“山茶花生命力蓬勃旺盛”,他笑笑放下车帘,“主要是容易养殖,我想阿笙会喜欢。”
次日,清洛居内。
“阿笙,伤以痊愈,多谢。”,从嘉将清洗过后仔细折叠好的锦帕交给锦笙。“还有,这个请收下”,他端出那盆还未完全盛开的重瓣山茶,“谢礼。”
一方锦帕,一盆茶花,一丝红晕从少女脸上升起。
正欲开口致谢……
“阿笙,小春和爷爷来了。”小桃人未出场,声先到,惨遭锦笙一记白眼。
老大爷和小春紧跟其后,看到从嘉和锦笙,又开始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扑过去:“二位大恩大德老爷子感激不尽啊!小春,快来给恩人磕头!”
“老爷爷您快起来!”,从嘉赶忙扶起他们。
“恩人救小春一命就是救了我老爷子一命,我们爷孙为你们做牛做马都难报恩情,可却害的恩公惹上那样的恶霸,老爷子我真是……唉!”
“老爷爷”,锦笙安慰的拍拍老大爷肩膀,“没事的,那些不过是些江湖混混罢了。”
“恩人有所不知啊!这恶霸看上去虽不济,可是一向横行霸道,方圆百里还从无人敢惹他,都是仗着他是礼部侍郎之子啊!”
“钟谟?”从嘉皱眉。
“今日老爷子带小春前来,就是向恩公辞行的,这南唐,老爷子我是呆不下去啦!”老大爷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抹眼泪,“都是老爷子我害的啊!恩公啊!你们也快些收拾包袱和我们一起走吧!”
“老爷爷,我家在这里,不是说走就能走的”,锦笙困难的扶起趴在地上的老大爷,“那个痣飘毛看中小春,不知何时又会再回头来找。我们这里人多没事的,爷爷带着小春快先走吧。”
“那,那,老爷子就先行一步了!”老大爷继续抹眼泪,“恩公的恩情老爷子来世再报啊!”
老大爷的声音慢慢的飘远了。
“阿笙,老爷爷说的有道理,如果礼部侍郎的儿子真的回来挑事,你和小桃两个女孩子在这里太危险了,还是先去我那里避一阵子,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吧。”
“从嘉”,锦笙拍拍他,“放心吧,那个痣飘毛看起来那么笨,再说厨房里还有好几个伙计呢,没事的。”
知道锦笙放心不下一直经营的清洛居,从嘉只好作罢。
“仁肇”,清洛居门口,从嘉吩咐道:“多派人手,替我留意清洛居,保务必证她们安全。”
“是,郡公。”
一切布置妥当,从嘉方才离开。
次日。
“郡公!”,林仁肇火急火燎的冲进书房。
从嘉正作着画,“何事?”
“郡公!燕王中毒身亡了!”
“什么?!”
“今日申时的时候……”,林仁肇一边带从嘉往大殿赶去,一边告知他事情的原委。
“你是说喝了有毒的浆汁?”从嘉皱眉,“那凶手可有找到?”
“据说是都押衙袁从范,还在审问。”
“袁从范?有杀人动机?”
“据刑部调查,袁从范的儿子在两年前因偷盗被燕王处死,恐怕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他承认了?”
“他不承认也无济于事,动机足够,而且事发当时他也在场,所有证据都表明燕王是他所杀。”
袁从范的儿子是被燕王杀死的确实,但袁从范并没有像别人所说的怀恨在心的样子,况且这两年燕王一直安排他在身边,也很照顾他,他若真想动手机会实在很多,也完全可以找到洗脱自己的办法……他为什么偏挑在这种时候动手?从嘉在心里把事情又重理了一遍。
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但问题出在哪里?他定了定心神,“仁肇,我们先去刑部一趟。”
“郡公…”林仁肇一怔,“不要先去大殿吗?大家都在那里。”
见从嘉已经转身朝刑部走去,他赶忙跟上。
“参见郡公。”
“带我去看袁从范。”
“这……”
“有什么事你直说。”
“是,袁从范刚刚咬舌自尽。”
清洛居内。
“客官今儿要什么酒啊,本小店新品鸭头绿今天特价啊。”锦笙晃悠着腿,笑眯眯对刚进门的从嘉说。随后又对着里屋唤道,“小桃——接客咯——”
小桃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从嘉脸上又是一红,随后又用一种看起来很娇羞的,实则是忍无可忍同时参杂着刚才没消失完的心花怒放的表情对锦笙说,“阿笙!你,你都整天胡说些什么啊你。”
她哈哈的笑起来。
从嘉看起来很想憋着,又忍不住的噗哧了几声。
小桃通红着脸原地跺了两下脚,又瞪了锦笙几眼转身想走。
她还不死心的对着小桃的背影道,“小桃——慢点儿——”
于是——“嗵”,小桃又一次摔倒在了她漫漫的人生的道路上。
锦笙这才安了心了的躺下去,自言自语道,“欺负小桃果然是人生第一大趣味。”
从嘉无奈,“恶趣味吧。”
他今日未饮太多,喝了一些后就独自坐着发呆,锦笙躺在树上百无聊赖的翻阅着诗集,瞄了树下的从嘉两眼问道,“从嘉?你不开心?”
“嗯,我家的事啊”,他喝了口酒,朝她苦笑了一下,“有点复杂。”
“什么事?”她从树上坐起来,一边慢悠悠的从梯子上爬下来,一边说,“说说吧,我不会介意让你浇几盆苦水。”
她坐到他身边,把脸趴在桌子上。微抬眼睛看着他。平日里没离近细看过,仔细看这才发现,他其中的一只眼睛竟是罕见的一目重瞳子。
“阿笙,其实早该告诉你”,他慢慢说道,“我姓李。”
锦笙愣了愣。从嘉?李,从嘉?
他继续说道,“南唐陇西郡公,南唐第六子。当今国主是我父皇。”
他看着锦笙,见她难得的睁大了眼睛,于是又有些好笑的解释道,“一目重瞳从古至今不过七人,阿笙,南唐六子是一目重瞳这件事,我以为南唐的百姓应该都知道的吧?”他歪过头去看她。
“我知道啊……”锦笙总算发觉了自己的白目,讪讪道,“就是,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父皇的皇位并没有传给太子或是他任何一个儿子的打算,接位的人本该是皇叔。但就在一天前皇叔被杀害了。一切不利证据都指向一个人,都押衙袁从范”,他补充道,“两年前皇叔杀了袁从范的儿子。”
“所以这是他的杀人动机?”
“是的。而且事发当时,袁从范本人就在现场。但他并不承认是他所为。而当我想去亲自问问袁从范的时候,他却已经咬舌自尽了。死无对证……受到良心的谴责而咬舌自尽,这是很完美的解释。这个案子本来就该这样结束了的。但我总觉得还没有结束,总觉得还有更大的阴谋在里面。”
锦笙点点头,“因为有一个前提条件,有一个大背景——争皇位。”
“是的,所以”,他眉头微皱,“在这样的时间,发生这样的事情,使我无法相信这只是一桩单纯的报复案件。”
“这件事情有受益者吗?如果不传位给你的皇叔,会传给谁?”
“是太子。”从嘉深吸了一口气。
“那会不会是太子做的?”
从嘉细细的思考一会说道,“如果太子是最终阴谋者,这件事就应该就此打住了,但如果不是……”
锦笙:“那么接下来还会有人要死,并且那个人,是太子。”
从嘉微闭双眼,与人交谈后,脑中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谢谢你,阿笙,我头脑清醒多了。”
见从嘉眉心舒展了,锦笙松了口气,又恢复懒懒的语调调侃道,“李从嘉,果然最近生意变好了是有缘由的,南唐六皇子此时竟坐在我的小院”,她伸了个懒腰,“啊!真是让鄙小院蓬荜生辉啊!”
“阿笙,你前些日子还嫌弃我给你新酒名字取坏了。”他笑。
“不不”,锦笙理理头发,正色道,“往后清洛居酒名就都拜托大人了,酒名前一律加上‘六皇子命名’。”
“果然奸商就是奸商。”
……
“锦笙,谢谢你。”
“从嘉,也请你保重自己。”
阳光淡淡的洒在这个不大的院子,他们的笑声仿佛还在半空中回荡,含桃树的阴影投落在他们的脚下,微风偶尔滑过,他们年轻的脸在阳光下显得透明且熠熠生辉。
含元殿上。
“国君——”,身着紫色曲裾深衣的文官一抖衣袖,恭敬的跪拜在地,朗声说道,“先太子长逝,举国哀悼已有数十日,国君应顺应天意才是,当立新嗣。”
奢华庄重的大殿一时间显得有些鸦雀无声,太子弘翼病逝后关于新太子的人选问题一直是群臣关注的焦点。
身穿黑色华贵冕服,左右肩各秀刻日月星辰的男子,端坐在含元殿的东面,他的眼睛微闭着,脸上没有表情,这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显得殿里更是安静的可怕。
“众卿家,可有推荐人选。”他的语速极慢,听不出语气。
终于有人跪倒在地,“六子从嘉,德轻志懦,又信奉佛教之人,恐怕不是国君之人才。相比之,七子从善,果敢凝重,故,臣举荐立从善为嗣。”
坐在金殿上的国主终是抬起了眼皮,深沉如墨色般的瞳仁里透露着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气息,“可,还有推荐。”
低沉的音线,毫无波澜的陈述句。
另一人跪倒,“六子从嘉为人仁孝,乃国君之人选。且一目重瞳子,古有仓颉、虞舜、西楚霸王、晋文公,今有我南唐六子从嘉,一目重瞳子预示吉利富贵,乃是帝王之相。应顺应天意,立从嘉为嗣。”
又有一部分人颤巍巍的跪下,“臣等皆举荐六子从嘉为嗣。”
大殿安静的好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一些人垂首低眉神情凝重,一些人跪伏在地看不清神色,还有那个垂着眼皮将双手收在广袖里坐在金殿之上雍容华贵的南唐国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对于这个时代的很多人,或是说所有人,这一年都是充满宿命的一年,无论那些过往对于他们是怎样的存在。
如同这世间上的人和事,好像是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存在,然而真实的是,或许早在几百年,或是更久的之前就了有一种无形存在着的,却能牵系着每个人的命运的东西。
没人知道他们的结局。
就像那时我们还在猜测着凶手是否就是太子的时候——
“郡公!”清洛居的门被推开,林仁肇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太子,太子,病逝了!”
从嘉猛的站起来,而后又努力将语气尽量放平缓的对锦笙说道,“阿笙…我……先走了。”谁都看得出他眼里的慌乱和无助。
太子的死相较于皇叔,充满了戏剧性。虽然无从考证,但从那日深夜他满身是血跌跌撞撞的从寝宫里跑出来,一直叫喊着,“皇叔别杀我啊!我错了啊!”或是“袁从范!别,别找我,我也是逼不得已!”……他凄厉的叫喊声回荡在皇宫的最高处,划破了所有伪装完好的宁静和安逸。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敢靠近他,仿佛他只是一只发疯了的野兽,眼睛里满是血丝,红的像是要滴出血一样。他不断的把尖锐的、冒着寒光的烛台的尖端插向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
我们可不可以姑且将之看作是对亵渎生命的赎罪?那么这个满身是血的人赎的又是谁的罪,是他自己的罪,还是别人的罪,还是,这一整个时代的罪。
然而罪孽却是永生不止的,只要有人在,就有罪。谁能赎的清?如果能以一个人的死来终结所有的罪,那么我想但凡是生活在这一片土地上,这一个时代上的所有的人,都能够心甘情愿的去死了吧。
但是还没结束。也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