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石远

1、第一章 7月2日，

　　7月2日，这座江南的县城才刚刚入夏没多久，还不是特别的闷热，时不时有一阵微风撒过，柳树上垂下的枝条就轻轻地拂摆几下。
　　孤女河边还像往常一样，天没黑透，河边的广场上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孤女河边这处广场建了已经有五六年，处于城区的最西边，周围矗立着几幢公寓楼，来这里散步的人们也大多是这附近的居民。整个广场并不小，只是周围被一片又深又长的竹林环抱着，又依着竹林建了几个亭子和两排左右对称的长廊，挤得中间那块空地从远处看过去有些局促。
　　一个老头儿早早地就来了，把两个刚刚能填满三轮车后车斗的大音响从车上面小心翼翼地搬下来，又从车里拿出一圈电线，电线下面还垂荡着一只接线板，放到地上拉扯起线开始娴熟地给音响通电，不紧不慢地做着广场舞前的最后准备，此时周围也开始不断有些四五十、五六十岁的女人从四面八方摇晃着手臂慢慢悠悠地往这边踱来，这其中也偶尔有一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年纪轻些的在这群身材发福、脸上皱纹密布的大妈中间显得有些醒目，鹤立鸡群一般，且还能吸引到一些经过这里的男人的目光。走到广场中间，相互不冷不热地意思个招呼，就开始发表对今天天气的看法以及还有哪位成员还没到，顺便带一些对她迟到原因的猜测，然后自发地找好各自即将进行“演出”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群体性活动开始出现，并不知不觉地发展到了各个地方，成为晚上街头巷尾，公园小区一道见惯不惯的场面。尤其现在到了夏天，夜晚时间虽然变短了，但是这种活动每次的持续时间却被拉到了最长。
　　突然间，刚刚被架好的音响启动了。连着好多天重复播那么几支曲子，对于每个晚间来这里仅仅是为了充实饭后时间的人来说，早就习以为常，还好声音不是太大，干脆当没听见。
　　天逐渐开始变黑，傍晚四五点钟就过来的一群人，开始分批次地抄进竹林边的鹅卵石小道，准备回家，他们大多是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和带着孙子出来透气的大妈，很多时候，走一起了，大妈们就侃侃而谈自己的育儿经验，说完一句就低头看一下手推车，看一眼爬满睡意的小婴儿，皱纹密布的脸上无法掩饰地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此时也有一些人正从卵石道上往广场走来，大多是一些情侣和夫妻。穿过洋溢着音乐、一群中老年女人正动作勉强一致地扭动身躯、挥舞手臂的空地，走到河边，有的依靠着栏杆，相互低声耳语；有的搭着同伴找张凳子坐下歇歇。细心的男人一般会在女人刚准备坐下的瞬间温柔地拦住，然后掏出一张纸巾，把凳子半边先擦两下，再用一根手指到擦过的地方摸一下，放到眼前看看确定干净了，温柔地请让女子坐下，这是恋爱中的男子才有的细腻啊！
　　在河边坐下或伫立的人越来越多，却一点也不吵闹，靠近后甚至还听不清他们在私语什么，满是女子腼腆的笑容，和男子挤眉弄眼的神情。
　　许志清牵着何晓霞也来到了河边，环视一周后在东边的一棵柳树下，发现了一张凳子还没有被人占去，大概是柳条垂的长了些，快耷拉到凳子上了，才让很多走到这里准备坐下的人，摇摇头不舍地走开了。许志清不管那么多，转过头对何晓霞说：“要不我们就坐那儿吧？”
　　“好呀！”何晓霞边说边往那走去。
　　“哎呀，这两根柳条儿都快垂到凳子上了，会不会有虫子从上面掉下来啊？”走近之后，何晓霞担心地对许志清说。
　　“哪有那么多虫子，是这张凳子太有吸引力了呢，连柳树叶儿都想要来依偎它了，”许志清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取出一张，俯下身开始擦凳子的右半边，边擦边继续说，“你听过蝶恋花吗？这个呀，就叫做‘树恋椅’，就像我恋着你一样。”说完许志清回过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何晓霞，他猜何晓霞这时候一定笑了，她果然笑了，“还‘树恋椅’，亏你想的出来，该不会是这枝条儿把人气赶走了啊？”
　　“你的意思是，这柳树帮着我把那些追你的人都赶跑咯？”许志清边说着，边伸出手指头在擦过的地方摸了一下，拿到眼前看看。
　　“你以为都像你啊，人见人爱！”何晓霞撅起了嘴巴。
　　“你就别损我啦，快坐下歇歇吧我的公主，您请嘞！”许志清边揽着何晓霞的肩膀，边打了个绅士的请的手势。
　　何晓霞看一眼擦得比刚才干净的凳子，又看一眼许志清促狭的样子，会心地笑了，伸出左手搭在许志清的肩膀上，两人一起坐下。
　　“没想到今天来晚了一会儿，这里就这么多人，”许志清抓起何晓霞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右膝盖上，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左膝盖。
　　“是啊，要再来晚一会儿，恐怕连这张‘树恋椅’都没有了。”何晓霞循着许志清的目光也往那几对情侣看去。
　　“你知道怎么判断他们一对对是情侣还是夫妻吗？”许志清突然转过头问何晓霞。
　　何晓霞呆呆的摇摇头：“不知道，你说呢？”
　　许志清举起放在自己左膝盖上的那只手，往一对情侣中间指了下，“你看呀，那些手牵着手的，肯定是情侣，因为他们还在热恋，充满了激情和依赖；你再看旁边，那些一直不牵手的，比如那一对，男子的双手握在背后，女子的双手插在一起，他们是夫妻了，都说七年之痒嘛，如果不是站一起说话，真以为是陌生人哩。”说完得意地朝何晓霞看了看，等着她赞许。
　　“那你结婚后会不会也这样对我没有激情了呀？”何晓霞却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温柔地放在许志清握着自己左手的手上。
　　“不知道呢！”
　　“那就是会咯！”何晓霞知道他在开玩笑，故意把脸沉了下来。
　　“怎么会哟！”
　　刚才擦凳子的面纸还被团成一团留在了凳子的一角，许志清拿起纸团直接扔向了河边。纸团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在了河边的水草丛中间，还没能落到水里，这下子被茂密的水草捧在了半腰处，绿色中间一团白，格外醒目。
　　“你怎么这么不文明呀？”何晓霞嘟着嘴，挤出鄙夷的眼神看了一眼许志清。
　　“纸巾是木浆做的，木浆是什么做的，植物啊，扔到草里，这不是‘化作春泥更护花’嘛，废物利用呗！”许志清脑子飞快地一转。
　　其实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行为是不对的，但他更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这样自然和随意，完全来自于从认识到今天的，这二十多天的彼此相处以及日益亲密的关系。如果是刚认识，他一定捡起纸团，找到垃圾桶，丢进去。
　　二十多天前，正是南方水稻开始播种的时节。
　　许志清坐上了公共汽车最后面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的空间相对的稍微大一些，座位后面还能放下他的一只旅行箱。大多数东西前两天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寄回家了，剩下的东西刚好填满了这只箱子。
　　这座城市的公共汽车的发动机安在了车尾，车厢后面的噪音比前面大了些，急着赶公车的人们很少能发现这点，细心的许志清却在四年前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了。今天他还是一上车，提着箱子径直走向了车厢的最后一排，就在刚刚，同窗的挥泪送别，让他一下子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车门打开的那一刹那，眼泪和哭泣就像决堤的山洪一样倾泻而出了。每年毕业季的这些天，经常经过这座学校的乘客们，对于这种送别早已司空见惯，不再感到惊奇，可许志清还是宁愿自己的哭泣和眼泪，不要暴露在这满车厢的陌生人面前。虽然离别的眼泪本身没有什么羞愧的，可心思细腻的许志清却觉得，越是内心最真挚的情感，越有些需要被藏着的必要。
　　车开动了，窗外同窗的背影渐渐模糊，车里的许志清停住了眼泪，开始哽咽，后来哽咽也停住了，许志清慢慢地从那种说不清是伤心还是不舍的情绪中走出来，毕竟这不是真正的生离死别，天南海北，有缘总会再聚的，他这么自我开导着。车厢里没有空调，燥热，车尾的噪音，这样的环境也阻止着许志清渲染自己的感情。
　　再抬起头，车窗外经过了一片片的农田，农田里放满了水，天上的白云朵朵倒映在了水面，水天一色。田埂上的庄稼汉把裤腿儿卷到了膝盖，踩着节奏缓慢行进，左手托着秧盘，右手随即拔出一撮秧苗，抬起手潇洒有力地扔向田里，秧苗在空中散开，不偏不倚地均匀落入水中，立在了田里啊！又是一年中开始播下希望可以期待丰收的时节。
　　而在这个时节，许志清却结束了自己的大学生涯，准确的说是自己的学生生涯。想到这里，他内心生出了许多感慨：这到底是一种美的开始，还是一种暂时结束？千头万绪，他说不清。就像这田埂上的农民一样，用日复一日辛勤的劳动和这土地做着各种交换，执着而天真的年轻人，用最美好的希望和命运做着各种交换。只不过，有时换来的是满足，有时换来的是惊喜，有时换来的是希望，而有时连希望可能都换不来。
　　到火车站了。进站之前，许志清再一次郑重地，用充满悲歌英雄般的器宇胸怀，环视了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眼。他在心里呐喊：别了，我的第二故乡！
　　火车到站已经是傍晚了，许志清坐了长时间的车，有点疲惫，却没有感到饿，也许是晕车的缘故。整理了下精神，下了火车走出站。
　　到了许志清即将工作的县城了。没错，许志清并不急着先回家乡。
　　因为工作是在学校里就已经找好的，所以毕业后也就顺理成章到了这里。虽然早就从一些宣传印刷品上或者网上，对工作单位有过一些了解，但并没真正接触过它，不知道它的大厦到底多高，也不知道大厦的地面铺的是地毯还是地砖，如果是地毯，那踩上去一定很舒服，就像踩在水稻田边柔软的田埂上一般。还有大厦里那些即将成为自己同事的人，是否也像当初在学校面试他的李经理那样和蔼热情呢。
　　这许许多多的未知，许志清早已满怀期待地在心里幻想了无数种可能，好了，谜底马上就快揭晓了！
　　许志清兴奋地走向了眼前的公交站台。
　　这座县城距离许志清的家乡不过八九十公里，甚至在早年行政区域没有重新划分的时候，还属于同一个市管辖的。许志清小时候随父亲出远门，经常会从这座县城经过，有时还会下来落个脚。所以坐在公交车上，许志清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前面街边都有哪些商家店铺，他记得“小诸葛面馆”里面的美艳老板娘，他曾经拿她和鲁迅的《故乡》里的“豆腐西施”做比较，也在心里喊她“面条西施”。
　　公交车在“海贝培训中心”门口的站台前停了下来，上来了几个牵着孩子的中年女人，许志清随意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头刚转过去，就感到有个人在旁边坐了下来，许志清转头，是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蓝白相间的连衣裙，微微有点丰腴，正打开包把公交卡往里面放。
　　这姑娘一头乌黑顺畅的头发，在明显上了一天班之后很累的情况下，居然还散发着一丝半丝洗发水的清香，让闻了一天车厢里闷浊空气的许志清内心感到清爽不少了。他不禁又深呼吸了一下。许志清忽然意识到自己坐了长时间的火车，身上必然还残留着车厢的味道，混合着汗酸味儿，太不协调了！想到这些，他有点尴尬，他小心翼翼地把疲软的身体往窗户面挪了点，低头瞄了下，看看中间的空隙是不是够了，就在抬头的一瞬间，他看到了这姑娘手里的手机，竟然和自己的一样！这种手机的用户不多的！许志清内心跳动了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在孤独的旅程中，忽然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了的那种欣喜。
　　许志清顾不得自己身上刚刚还很在意的味道，伸进口袋掏出手机，在姑娘眼前亮了下，“嘿，你的手机竟然和我一样！”
　　姑娘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了一下，她看一眼激动的许志清，平静而友好地说：“是啊，这款手机用的人蛮少的。蛮巧的啊！”
　　这是许志清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许志清觉得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自然而大方。
　　“我已经买了一年了，还挺好用的。”许志清拿回手机。
　　“嗯!我也差不多用了一年了，还没修过。”姑娘又抬头看了一眼许志清。
　　许志清这才看清姑娘的正脸，圆润白皙，没有多少化妆品的影子，小嘴稍微一动，脸上就有和暖的笑容。她很漂亮。
　　“我还摔过一次呢！”许志清指着手机，心里想着她的样子。
　　许志清意识到如果一直围绕手机，那么话题很快就会结束。他对这姑娘很有好感，他不想这样。还没等姑娘开口，他就把话一转：“你是不是刚下班啊？”说完他又怕姑娘觉得唐突。
　　“是啊！我就在海贝培训班做辅导老师，刚刚下课，你呢？”姑娘倒是很清脆。
　　许志清心里的不安立刻打消掉了。是的，她不仅回答了自己，还告诉自己在哪上班，她还问起了自己，这样就可以往下聊了，还可以顺便把自己介绍一番！而为什么要自我介绍呢？他心里有答案了。他一下子有点小兴奋。
　　“不是的，我今天才刚下火车，毕业后刚刚离校，就先到了这里，我不是本地的，但是以后可能就要常驻这里啦！”许志清故意卖了个关子，等着姑娘来问他。
　　“常驻这里？为什么呀？”姑娘猜到八九不离十，但还是问了一下。
　　“我签的单位在这里，是一家能源公司在这里的分公司，过来做文秘，其实早就签了，在学校里的时候就定下来了，但是一直也没来单位看过，所以今天刚从学校出来就想先过来报到。”许志清边说着边往自己的旅行箱看了看，又往车窗外看了下，“应该快到了吧！”
　　的确，下一个站台许志清就该下车了，他心里开始泛起了嘀咕，他想起电视剧里常常有小伙子在街上拦住一个姑娘，直接搭讪并要求认识。他该不该做点什么呢？车子启动，开往下一个站台，许志清终于鼓足勇气问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你还是我来这边认识的第一个人呢。”许志清打开手机拨号键，手指颤抖地准备输入号码。
　　姑娘都告诉了她。
　　何晓霞。许志清记住了这个名字。
　　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此刻坐在孤女河边的许志清，再次深情地看向了何晓霞。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机缘巧合，把本没有联系的两个人，借着一场偶遇的发生，让两个人之后的命运都被牵动起来并且深深影响着。
　　他感谢这种遇见。第一次相遇后的那天晚上，许志清到了单位，揭开了公司神秘面纱的兴奋，认识何晓霞之后的喜悦，都碰撞到了一起。他见到了十一层的办公大楼，立刻发信息告诉了何晓霞。他见到了办公区铺着灰格子地毯，又立刻告诉了何晓霞。他被同事带到了单位安排的宿舍，还是告诉了何晓霞。晚上，领导和同事们为他准备了接风宴，他还在想着何晓霞。为什么呢？在这举目无亲的城市，又处在对一切都感到新鲜的莽撞年岁，忽然可以有一个人，与她一起分享自己的发现，分享自己的感受，这对于许志清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和满足啊。
　　也正是这种幸运感，以及心动所带来的真诚，让许志清在短短一个礼拜之后就在孤女河边和她互诉了好感，并聆听何晓霞给他讲了孤女河的古老传说。
　　很久以前，一位姑娘和书生丈夫在河边过着清贫但快乐的生活，后来书生进京赶考，金榜题名，姑娘就在河边天天等丈夫回来，可是等啊等，好几年过去了，丈夫却还没有回来，姑娘依然在河边等，直到头发变白，和冬天落在身上的雪花都分不清了，也还在等。人们走过这条河，就能看到姑娘孤零零地坐在河边。于是人们就把这条河叫做“孤女河”。
　　借着这个凄美传说带来的情愫，伴着晚风和霓虹映照的河面，许志清第一次牵起了何晓霞的手，柔软，温热的手。
　　快九点了，河边的人慢慢地稀少，许志清拉起何晓霞，两个人沿着河边，穿过了竹林，往外面走去。
　　到了迎宾路口，许志清从正面抱住了何晓霞，下巴倚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耳朵：“真舍不得你，要是哪天晚上能不分开该多好啊！”
　　“明天不是又可以见到我了，快早点回去睡吧。”何晓霞轻轻的呢喃。
　　他们每晚都在这个路口分别。其实每次许志清都想把何晓霞送到家门口，但是从第一次开始，何晓霞就坚持让他只送到这。
　　许志清慢慢松开了何晓霞，目送着何晓霞往前走去，走出十几米远，何晓霞还要拐进楼房之间的那条小路，在拐进小路之前，何晓霞再次回头看一眼站在路口目送她的许志清，挥一挥手，许志清这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