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万里须长剑》独孤孤

3、中 斩尽尘念悉数晓 红烛垂泪，

　　帘旌齐舞，风带粉尘。酒饭飘香，曲传街巷。车马铃铃，行人连袂成云。
　　自下山来，已过去七八天。二人边走边游，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但也不急，毕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估摸着，还有三四日便到阔别已久的星列宗。
　　当日，便是宗主捡回被弃在山脚，刚刚满月的他，就此结下不解之缘，不大却名满天下的宗门里，多了个根骨清奇的小弟子，同诸师哥师姐修行生活，参悟道义，只怕是人生至欢乐的日子。
　　花开花落，奈何好景不长。之后经数起事件，产生巨大转折，原本平静的生活波澜跌宕，即便从最初师兄的那一回眸起，岑寂既知此路绝无可能回头，走下去定将万劫不复。
　　情窦初绽，修行之路急转，且无峰回。
　　一年的光景仅在一瞬，而今，又再复浮现，重叠，同门的音容笑貌，师兄的蜜语甜言，师尊的失望鄙夷……又要、又要重走一遭……
　　出神回忆间，溯天牵起岑寂的手，十指紧扣，温度直抵人心。
　　“喂，别走丢了，街上人多。”步履不停，溯天提醒道。
　　“容易走丢的是你才对，人生地不熟的，跟紧了。”岑寂暗暗捏了下溯天的手。
　　“我千年前可来过这里。”
　　“沧海桑田，景象已变。”此话刚出，岑寂惊讶于自己的反驳，这种语气，听着像极了历尽沧桑看淡一切的睿智老者。转念一想，溯天好像有意引导自己般，甚至看透了疑虑与不安。
　　“听着像是老人说的话。”
　　“也不知哪把溯天剑有几千余岁。”斜睨一眼。
　　“这是历史历史。”
　　“我知道了。”

　　红烛垂泪，一剪夜雨。
　　星随花影移，月共霜履行。
　　自那日后，二人游玩时间大有缩减，日夜兼程却相顾无言，各自思忖心事，却不知对方所想的正是自己。
　　秋雨凄紧，客栈厢房同样紧缺。被迫宿在同一房内，同床共枕，若不是外面下着雨，岑寂早就披星赶路了。
　　“让我抱一会。”
　　“不行。”翻身面对溯天，欲教训几句，但见那人双目紧闭，睡得正熟，盖是梦呓。
　　近观其貌，溯天原来也长得不赖，一双剑眉，鼻梁高挺，银丝如雪。因本体是神剑的缘故，单看上去面容冷峻，英气十足。明明看得入眼，为什么那么成天犯二呢？
　　“让我抱一会儿……”溯天又喃喃呓语。
　　岑寂一惊，但想到这不过是梦呓，他不会醒来发现自己在看他。
　　“就一会……”
　　岑寂敛目，沉默自忖。俄而，轻轻环上溯天的腰，头埋在他胸前。
　　“仅此一次。”

　　琦花摇曳，萋萋其叶，鸾凤齐鸣，翙翙其羽，紫烟升腾，袅袅若丝，仙乐风飘，处处可闻。
　　百年之间，星列宗所在的仙山竟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岑寂甚为惊奇，以往之时，师尊素来以朴素为主，山里山外萦绕着游丝般清净脱俗的仙气，从未这般奢华靡丽，大张旗鼓，惟恐旁人不晓此地是仙山。
　　一路上，前来一睹神仙芳容，上香朝拜，祈祷求福的百姓不计其数，山上弟子皆身着华美鹤氅，悠然游荡，不见一人专心修行，似乎弟子人数也扩大不知几倍。
　　好在主要道路并无太大变化，轻车熟路来到主堂，原本两层木阁造已雕饰一新，富丽堂皇，极显主人嗜好奢华。
　　石砌前，两持剑弟子将二人拦下。
　　“闲人免进。”语气绝无商量。
　　“我们可是有正事的人！”溯天欲直闯而入。
　　“你传叶宗主一句话，”岑寂拦住溯天，自有把握，“新月诡谲，乌啼相约。”
　　其中一弟子鄙夷道：“凭什么？宗主可是成仙了的。”
　　“你！“溯天怒目圆睁，最愤恨这种仗势欺人的人。
　　“溯天！”岑寂厉呵道，溯天无奈收敛敌意，仍眈眈相视。
　　“就凭——这一百年。”
　　岑寂微扬起头，秀眉一挑，傲视弟子，眉宇间不凡气质毕露无遗，仿若隐入世俗的神明，即便化身凡夫俗子，自然流露出超然清高，卓尔不群，令人油然生畏，不禁遵循言语。
　　“是！是！”两个弟子不知发生何事，只道连声诺诺，一溜烟蹿上楼报信，方才那股莫名逼人之势令二人后怕，虽不明来者语中意，单凭外貌气概，他必定是哪方神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和他作对！
　　二人前言不搭后语，胡乱在叶行云前扯了一通，得允后去别处站岗了，慌忙间没注意到宗主听闻此讯后神色陡变，眼睫低垂的模样。
　　“师弟……溯天剑……还是来了啊……一百年了！我叶行云欠你颇多，活该这番模样！”叶行云自嘲道，胸中气流一动，一丝血溢出嘴角。
　　脚步声渐近，竟只有一人步伐，叶行云一惊，到底是师弟还是溯天？
　　“哟，纸人剪得不赖。”来者斜倚在门框上，仿佛在自己家般随便。
　　“师弟呢？”
　　“别叫得那么亲，我点了他穴一时半会也不会来找你算账，也如你意，不找太多麻烦，”溯天悠悠道，“但不知是谁想除去与他竞争宗主位置的对手，又骗情又骗身……”
　　“够了！那是两情相悦！”叶行云捏紧左拳，右手攥住胸襟，眉头紧蹙。
　　这一百年间，在他身上也发生了极大变数，便是因果相报，遭遇天劫，经脉受损，命不长矣。对外放出他成仙的消息，无非是蛊惑宗门上下，安稳人心，不知如何传出仙山，因而香火兴盛，一不做二不休，为了圆谎，匹配神仙的境遇，遂享起神祗般的荣华，大兴土木，神霄绛阙四起。这弥天大谎一层包一层，也罢也罢！待自己死后，终会揭露一切！人化为白骨，名利又算什么？只苦了单纯的小师弟，再无挽回颜面之时！
　　“好一个‘两情相悦’！一个愉悦铲除争夺宗主之位的最大威胁，另一个愉悦自己的心上人接受自己！”溯天嗤之以鼻。
　　百转曦月，堂外竹林萧瑟，叶行云静心调理经脉，悔悟过往，已是内疚不已，被他这一说，更是无地自容。
　　“然后他被罚几十大鞭‘清心鞭’，关入洞中思过，断绝俗念，某人救他出来，竟是让他连夜去盗剑！”说到此处，溯天神情激动，语气愈加愤慨激昂，同时观察叶行云变幻的脸色，甚觉可笑。幸好岑寂唤醒了他，误打误撞订下契约，才逃了出来，过着清闲如云的日子，两人你侬我侬，这才叫两情相悦。
　　“你明知每使用一次剑，须以一人毕生修为精血为引，却还让他去，不就是让他送死么！”
　　“是……当时我只想至人与死地且不露痕迹，让师…岑寂心甘情愿去死也比我杀了他好……”冷汗涔涔，心如绞痛。
　　溯天冷笑一声，不以为然：“你多慈悲！”
　　“不！溯天！我百年来是真的悔过了……”叶行云从痛苦中回神，松开攥紧衣襟的手，啜道，“你看我这副惨样，也是自找的，还有风气不佳的星列宗，我对不起仙逝的列代宗主……我时日不长，能做的，只有尽力整顿全山，以及还岑寂清白……”
　　“算你还有点良心！”溯天甩袖离去，剑气森森。
　　终出了百年的恶气，了却一桩旧事，也算助岑寂斩断心中俗念，渡过一劫，翌日即可专注修行，且效率是以往的几十倍，不久便能飞升成仙，与自己真正过那与世无争逍遥快活的日子。溯天心中大喜，倍感轻松，脚步轻灵。
　　溯天既远，叶行云长抒一口气，吐出满嘴污血，体内真气紊乱，横冲直撞，好不难受。而更难受的，则是修得无念无欲的心，刀剜般的痛。为何当初被功利蒙蔽双眼，生生错过，伤了师弟。见溯天精心护着宠着师弟，又一阵酸涩的甜，他给了师弟自己所不能及的东西，师弟终有了好的归宿，心甚宽慰。
　　“师弟——”这一声凄婉苦楚，惆怅无奈，蕴含无尽情伤，哀转久绝。
　　恍惚间，叶行云一头青丝间生出几根华发。

作者有话说

　　带个尾巴_(: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