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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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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K先生的第1542封信】
前一阵子我路过了一趟研究所总部遗址,是的,就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个鬼地方。
破败的断壁残垣依旧伫立在那里,被傍晚暗淡的光线柔和了轮廓,细小的尘埃在黑暗的角落浮浮沉沉,好像时间都被静止了,从来不曾逝去。
那天的天气不太友好,阳光还没来得及消失干净,转眼天空就被铅灰色的云填满。暴雨像是被谁召唤过来,倾盆而至。我踏着脚下的碎瓦砾,一步一步穿过还未完全坍圮的废弃建筑,水雾弥漫中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你的身影。
不,也许那并不是你,而只是一缕徘徊在故地久久不肯散去的亡灵。
我看到遗址附近立着一块无名碑,碑前还放着一捧颇为新鲜的花束,白色的百合和马蹄莲被雨水冲刷着,水流沿着花瓣淌下,简直就像是花朵们都在哭泣着一般。
我在花束上感应到了你的灵力,虽然已经快被雨水清洗掉了,但我依旧能分辨出那是属于你的气息。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下雨之前?下雨之后?我到达之前?我到达之后?或者你根本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目睹一个戴着面具的怪人不请自来地拜访你为谁建起的这个衣冠冢。
这片墓地之下埋葬着什么呢?你又是来悼念什么的呢?
我不想去思考太过麻烦的问题,所以我踩烂了墓前的鲜花,让它们真正拥有死亡的美丽姿态。
如果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发现花束都被糟蹋光了的话会不会觉得很伤心呢?
现在你知道啦,那是我干的。
*****
【致K先生的第915封信】
或许是因为病毒的关系,或许是因为相隔太久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的关系,总之现在的我已经想不起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了。
我上一秒还在恨你,下一秒就开始忘记。
你会生气吗?还是会一如既往地什么都不会说,只是好脾气地弯起眼睛朝我笑一笑呢。
不过其实也没关系啊,只要你还保留着我给你的那一半灵核,我的信筏就能化作纸鸟飞到你身边,像凋谢的雪花那般落在你的肩上。
*****
【致K先生的第2088封信】
这个诞生“异端”的世界、这个制造着矛盾与冲突的世界、这个充满无尽绝望和残忍的世界、这个让你成为了“狩猎者”的世界……一定是错误的吧。
如果我体内那些病毒蚕食的速度再慢一些……也许我就能改变这个虚伪得与地狱无异的世界了。然后再花光自身所有的灵力,创造出一个没有战争与杀戮、可以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新世界。
那将会是一个让你不再需要站在谁的墓前露出痛苦神色的永无乡。
那样美好的景象……你想看看吗?
*****
卡卡西看着带土故作无谓的模样,又开始单方面结束了他们的对话,两人之间再度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带土也不深究下去,他转头瞅了一眼塞进座位空隙里的行囊,忽然就想起自己似乎一直忘记了要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唉,光顾着跟你聊天,差点就不记得给我家那谁写信了。”带土伸手扶住额角思索了片刻,“昨天我到底有没有给他寄信呢?”
卡卡西叹了口气,忍不住追问道:“你要给谁写信?”
“干嘛要告诉你?”带土装模作样地翻了个白眼,完了又从包裹里抽出一沓信筏举至卡卡西跟前,“算了,看你这么想知道的份上稍微透露点儿也行。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每天都会给那家伙写信。”
“那家伙……”卡卡西愣了愣,“是指你喜欢的那个人?”
“是啊,不过我记性不太好,忘了昨天有没有写信……”带土愁眉苦脸地说,“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过来搭讪我肯定早就写完信寄给他了。”
“明明是你先跟我说话的,讲讲理好吗。”
“我是病人,我有不讲理的权利。”
带土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放慢了语速道:“现在我要写信了,而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的情况下动笔。”
“这是需要我避嫌的意思?”卡卡西问。
带土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差不多吧,你让一让还是我自己去找个空位写?”
“我避一避嫌吧,你继续在这里写信就好。”卡卡西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正好我也要跟同伴联络。”
带土抬眼望向准备离去的旗木先生,忽然就觉得有点儿不开心,连忙粗声鄙夷道:“啧,你还说不是来抓我的,现在都要去跟其他‘狩猎者’报告任务进展了不是吗,你这个大骗子。”
听到带土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后卡卡西的身子猛地僵硬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成原来那种半是警备半是松懈的状态,他侧过脸看着带土,半睁着的右眼里掠过一丝疲惫,然后他温和地解释道:“不是的,带土。我一直没想过要抓你,从来都……关于这点,我可以发誓并非谎言。”
“你发誓又有什么用,好像承诺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似的。对于‘异端’而言,‘狩猎者’都是不可信任的。”带土满不在乎地冷哼了一声,“反正除了那家伙,其他‘狩猎者’都是永远的敌人。”
卡卡西没继续说什么,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道:“好吧,你开心就好。那么我先失陪了。”
言罢卡卡西便头也不回地迅速越过前方数排无人座位,大步走出了这截空荡荡的车厢。
带土盯着卡卡西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眶都开始微微发酸,他才揉着眼睛思考起自己即将要动笔的信到底该写什么内容。
毫无疑问,这大概会是他写给那家伙的最后一封信了。原本他以为自己心情会变得很糟糕,但是此时却发现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以接受。毕竟人活着总是会死的,就算是基因变异了的“异端”,归根究底也还是人类的一部分。更何况是他这种早就感染了病毒的瑕疵品。
握着笔的右手手腕内外已经布满了体内病毒恶化后产生的排斥现象,排列如覆瓦状的乳白色鳞片即将蔓延至手背上。怀着遗憾的心思写完这封信后带土随手朝身后某个空位甩飞了手里那支书写工具,动作稍微有点不受控制,手臂猛地撞到了旁边的窗玻璃,不小心就磕掉了数枚鳞片。
黑色的液体缓缓从缺口里溢出,血水滴落在写了几行字的信筏上,迅速濡湿了单薄的纸张。
带土没管信筏上被沾污了的部分,一如既往地消耗了部分灵力把纸张变作了纸鸟,掌心大小的无机物就这么扑扇着脆弱的翅膀慢慢飘浮到半空中。带土伸手将车窗拉开一道足以让纸鸟通过的缝隙,眼角的余光扫见窗外竟又开始下起了雪,天地一色,满满的皆是苍白一片。
他右眼的灵核已经开启,很快就捕捉到附近似乎盘桓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灵力波动,但他一时也想不起来那阵诡异的熟悉感是来自于什么。或许是属于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放弃追着他满世界跑的那些“狩猎者”的味道吧,大概不远处有狩猎者联盟的人出没之类的……他忽然就想到了不久前独自离开车厢去联系同伴的那位旗木先生。
带土望着窗外那片茫茫雪原一边发呆一边想着旗木先生的事情,心里总觉得对方跟他记忆中的某个银发少年好像有点儿相似,也许是因为两人身上的色素都很淡薄的关系,而且都隶属于狩猎者联盟。时间眨眼成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那家伙的世界里消失了十五年……并且以后还会继续消失下去。
“——还没开始写信吗?”
熟悉的温吞声线打断了带土的思绪,他转过头,发现卡卡西无声无息地站在前排的空位旁盯着他看,戴着半指作战手套的左手懒洋洋地搁在深蓝色的座位头枕上。
带土眨了眨眼,道:“早写完啦,你回来得真是时候。”
末了他又忍不住补充一句:“……你这人怎么跟幽灵似的,走路都没声音,要不是我心灵强大,肯定得被你吓出魂来。”
卡卡西耸耸肩没发表什么意见,落座后半睁着的死鱼眼扫到带土还没来得及收进斗篷里右手,视线停顿了一下,“……怎么流血了?”
带土抬起右臂瞅了瞅,发现之前那处脱落了鳞片的伤口已经迅速长出了新的,只残留下一道蜿蜒而过的黑色血痕。他不甚在意地扬起一边的眉毛,自嘲道:“哦,刚才不小心撞到了,没事。像这样长满鳞片的手臂很恐怖吧,吓到你了吗?”
卡卡西从自己深色制服胸口处的口袋里摸出一条干净的素色手帕,一边递给带土一边平静地开口道:“还好,一开始我就留意到了。”
“但你什么也没说。”带土没理卡卡西伸过来的手帕,只是望着对方那只没什么精神的右眼,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没说。”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耳熟,好像曾经对什么人说过类似的字眼。那个人是谁呢?
卡卡西见带土毫无反应的样子,只好伸手抓住带土的手腕朝自己这边扯了扯,擅自替对方擦拭起手臂上残留的那些血痕。清理的动作小心翼翼得如同是在修护着某种一触即碎的脆弱珍宝。
他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说了又能怎么样呢,鳞片还是会慢慢地爬满你的手臂,你的半身,然后一点点侵蚀你的灵魂。”
带土没去深究卡卡西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异情况,也许是因为对方是狩猎者联盟的人,他任由卡卡西折腾自己的手臂,一边将目光重新投向右手侧的车窗外,道:“是啊,语言没有意义,就像人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这人思想怎么如此阴暗,能不能想点好的?”卡卡西无奈地笑了起来,声音很轻很软,听起来仿佛有那么点儿温柔的味道。
“因为我身处之地皆是一片黑暗啊。”带土答非所问地说:“已经无法看见新世界的明天了。”
卡卡西把带土右臂残留的数道血痕一一擦拭干净,冰凉的指尖抚过那些乳白色的鳞片时依稀还有些微微发抖,他抬起头望向带土,脸上仅露出来的那只右眼就像之前那般弯成了月牙状。
然后他微笑着道:“……你困了吧,带土?”
“也许吧。”带土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觉得车厢里好像有些冷,是降温了吗?”
“你窗户没关紧。”卡卡西说完便伸手越过带土的颈边探向对方身后的车窗,将宇智波先生忘记关好的那道缝隙轻松阖上。银色的发梢跌落下数滴被室温融化的雪水,溅到带土的斗篷上,炸开了几朵湿润的碎花。
带土被那缕银色晃花了眼,鬼使神差地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头发的颜色纯白得就像是刚降下人间的雪?”
卡卡西愣了愣,抬眼望向带土的目光里夹杂了少许讶异,见对方满脸窘迫地转开视线后又无奈地轻笑起来,继而柔声道:“有哦,在很久以前,好像是有个吊车尾的这么说过呢。”
“是吗?那家伙跟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虽然是个吊车尾的。”带土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从卡卡西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缩进浅色的斗篷里后才含糊地道:“我真的有点困啦,现在我要睡觉了,安静点啊。”
“你还觉得冷吗?”卡卡西问,没等带土回复便二话不说地脱下了自己的斗篷,不由分说地将那件厚实柔软的衣物直接盖在了带土身上。
带土眨了眨眼,盯着卡卡西剩下的那件贴身的深色制服看了好一会儿,末了才嫌弃地撇了撇嘴,道:“……你看起来比较冷啊,还很累的样子,要一起睡吗?肩膀稍微借你靠一会儿也没关系。”
“真的可以吗?”卡卡西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带土“啧”了一声,动作粗鲁地一手掀开了原属于卡卡西的那件衣物一角,一手则扣着卡卡西的手腕将人扯到了自己身侧,接着才把斗篷的另一边蛮横地覆在对方身上攒紧。
“现在感觉暖和点了吗?”带土说,一边伸出左手掰着卡卡西的脸颊,强制后者侧过脑袋搭在他肩上。
“……超暖和的。”卡卡西缓缓垂下眼帘,似笑非笑地道:“谢谢你啊,带土。”
他们没再继续交谈。窗外呼啸的风雪也像是停了,车厢里只回荡着一阵列车轰隆隆驶过铁轨的单调声响。
*****
【致K先生的第3972封信】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你还是那个白白的、软软的、小小的一团,孤零零地环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暗里,抬起脸望向我的时候,红色的左眼顷刻间血流成河。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稀薄的铁锈味,又像是某种浸没在液体里的陈年木头腐烂的味道,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也许是从我的脚下,也许是从你的眼中。
四周的黑暗里传来一种让我十分不愉快的感觉。我听到了一阵类似于哭泣的呜咽声,低沉绵长且压抑,好像有成千上万的河流一同在远方轰然崩溃了,又像是有决堤的雨水倾盆而下、铺天盖地般淹没了一切。
我张嘴想喊你的名字,接着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或者我的声音已经在当年研究所坍圮之时一同枯死在了喉咙里。
我有点儿想见你,却又不怎么想真的见到你。
我记忆里的你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欠揍模样,看起来并不怎么精神的死鱼眼里藏满了少年时期独有的骄傲情绪,额间垂落的那簇银发柔软得更甚飘飞的柳絮。
可是时间是不会静止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会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你吗?
*****
带土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个银发男人正在吃东西。
旗木先生的右侧脸颊微微鼓起,活像只嘴里塞满了食物的人形仓鼠。不知道为什么带土觉得对方此时看起来稍微有点儿可爱,他差一些就要伸出手去捏那人的脸,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要吗?”见带土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卡卡西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褐色油纸袋,好脾气地解释道:“特制馒头,各种口味的馅料都有哟。”
“有草莓味的吗?”带土问。
“我找找。”卡卡西说完真的在纸袋中翻找起来,接着他摸出了一个浅紫色的糯米团,面露遗憾地看向带土,“抱歉没有草莓味的了……香芋味的可以吗?”
“那就算了。”带土坐直了身体,将目光从卡卡西白皙的手指上移开。其实他并没有很想吃东西,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反正现在的他大概也就只能吃点流食了。
他看着卡卡西仍旧戴着黑色眼罩的左眼,突然就有些好奇,连忙伸手探了过去,然后理所当然地被反应过来的旗木先生迅速挡住了手腕。
带土眨了眨眼睛,故意装出一派纯良的样子道:“不能摸吗?”
“你干嘛忽然要摸我的眼睛?”卡卡西没上当,防守动作依旧滴水不漏。
“反正摸一下又不会怀孕。”
“眼睛不行。起码现在不行。”
“以后就可以摸了吗?”
“也许吧。”
听到卡卡西敷衍的回答后带土不满地扁了扁嘴,神情似有些委屈:“但我都没几天可以活了呀,对临死之人宽容点儿嘛。”
卡卡西沉默了片刻,看着带土的目光陡然严肃起来,他抓住宇智波先生孜孜不倦伸过来骚扰自己的左手手臂,平静地道:“你的身体已经够虚弱了,带土。别再打开右眼的灵核继续浪费灵力了好吗。”
“不好。”带土毫不在意地扯开嘴角笑了起来,“反正都是要消亡的东西,浪费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反手扣住卡卡西那截白皙瘦削的手腕,拇指抵在对方的脉搏处,感应起皮肤之下的血管神经里流淌着的那股灵力波动。
“你体内的灵力波动有点儿紊乱哦,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慌张了吗?”他说。
“……什么也没有。”卡卡西抬眼看向身旁的带土,目光沉着:“你想起什么事情了吗?”
带土只是怪异地笑了两声,“你觉得我能想起什么事情呢?”
“比如一些过去发生的、而你曾经忘记了的事。”卡卡西淡然道,没有选择挣脱开带土的钳制,“比如你右脸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你想起来了吗?”
“就算想起来了,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吧。”带土飞快地说,握着卡卡西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了些许,“反正你就是个误入这趟长途列车的路人而已,不是吗?”
“谁知道呢。”卡卡西叹了口气,望向带土的目光有些软化:“以前研究所里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不太记得了。”带土努力回想了一下,不太高兴地接着道:“我只记得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每天抓着我做实验,身上插满电线管道之类的乱七八糟一堆,还用某种奇怪的药剂刺激我眼睛里的灵核……当时真的觉得人间即是地狱,生不如死。”
“然后呢?”
“什么然后……还能有什么然后。顺手炸了那个地方之后我就逃走了,反正研究所里的垃圾就像你们‘狩猎者’一样,压根就不把‘异端’当成人类,对他们而言我们只是一种研究样本而已,就算全死光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你这么想不对。”卡卡西有些疲惫地垂下眼帘,柔声道:“研究所对你做的实验,是为了减缓你体内的灵核变异的速度。毕竟宇智波留下的活口太少了,他们不知道你的灵核什么时候会感染到病毒。”
“但我还是生病了。”带土说。
“因为你离开了研究所。”卡卡西说。
“但我明明见过离开了研究所、同时还能活蹦乱跳的宇智波。”带土放开了卡卡西的手腕,转而捂住自己的右眼,眼皮底下的灵核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把话说完:“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但是我肯定自己见过他,不是在梦里。”
“那一定是因为对方身边有可以稍微抑制住他的灵核变异速度的人。”卡卡西口吻笃定,抬头一看发现宇智波先生的反应似乎有点儿异常,连忙担忧地追问道:“带土?你没事吧?”
“眼睛有点疼……”带土龇牙咧嘴着低声抱怨道,右眼被刺激得不受控制地流出了透明的液体,看起来就像是他在哭泣一般。
“快把灵核关上!”卡卡西紧张地一边伸手掰过带土的脸,一边想要拉开带土死死捂住右眼的左手,“带土,听到我的话了吗?!关上灵核!”
带土维持着左手捂住右眼的姿势,悄悄抬起的右手猛地往前一抓,在卡卡西反应过来之前趁机扯掉了对方左眼上的黑色眼罩。卡卡西来不及躲开,只得在带土看见之前迅速闭紧了左眼。
“——哈哈!原来你左眼有一道疤啊?”带土有些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血红的右眼仍在不住地往外溢出泪水,“你体内的灵力波动更紊乱了哦,被我看见眼睛这件事让你这么慌张吗?”
卡卡西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没闭上的那只眼睛里装载着的情绪带土看不明白,他觉得那有点儿像是在怜悯,又有点儿像是在难过,但毫无疑问最终全都凝结成了无数沉甸甸的痛苦。
为什么要露出这么伤心的表情呢?
为什么你要看着我露出这么伤心的表情呢?
带土的脑子陷入了一片混乱。他的眼睛好痛,长满鳞片的右半边身体好痛,连带着让他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着的丑陋心脏也开始抽痛起来。
带土下意识张开嘴巴,试图说点什么好让自己的心跳声镇定些,顺便也安慰一下眼前那个神情哀戚的银发男人,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滑过一个嘶哑的音节:“Ka——”
长途列车忽然“哐当”一声夸张地摇晃了一下,车轮在铁轨上拖拉出刺耳的尖锐摩擦声,不远不近地在车厢里回荡。窗外本该消停了的暴风雪也倏然翻滚沸腾开来,咆哮着席卷轨道四周那片仿佛永无边界的皑皑雪原。
带土睁大了双眼望向卡卡西,右手抓着的眼罩如同炽热的熔岩块几乎要烫伤他的掌心,他看见卡卡西缓缓睁开了左眼,血红一片的眼瞳里竟有着跟他右眼相差无几的灵核纹路。
卡卡西伸手捧住带土布满疤痕的脸颊,用左眼无法关闭的灵核对准带土的右眼,流转的灵力渐渐安抚了宇智波先生即将暴走的灵核。
“……睡吧,带土。”
最后他轻声说道,低沉的嗓音温柔得宛若魔咒。
*****
【致K先生的第4250封信】
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
我快要疯了。
也许已经疯了。
但我还是想你。
*****
带土醒来后第一个感想是这破列车不是抛锚了吗怎么又开始龟速爬动起来了;第二个感想是自己的右眼十分酸涩难耐,好像稍微睁大一点儿眼眶那颗红色的眼珠子随时就能掉出来。
一只戴着半指手套的右手忽然探了过来摸上带土的额头,带土顺着那截白花花的手腕往旁边看去,接着就看见了卡卡西近在咫尺的俊脸。对方脸上什么遮挡物都没有。
“咦,你不戴眼罩啊面罩啊什么的吗?”带土好奇。
“没必要了。”卡卡西收回右手,半睁着的死鱼眼淡淡地瞅了瞅带土,“你呢,身体感觉还好吗?”
“好不好也无所谓了。”带土模仿卡卡西的语气懒洋洋地说,尽管明知道在这段车厢里时间的流逝是毫无意义的,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睡了多久?”
“快两天了。”卡卡西轻声说。
“难怪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带土苦笑了两声,他转过脸望向车窗外,那片雪原的寂静景色仿佛与他陷入沉睡前所见到的那般没什么差别。
卡卡西小心翼翼地捉过带土的右手,只握住手指的部分,检查时发现带土手臂上的那些乳白色鳞片已经蔓延至手背之后,脸上流露出的悲哀神色更明显了。回过头来的带土看着卡卡西的表情,莫名的就觉得有点儿好笑,虽然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
车厢里太过安静了,所以带土暂时不太想发出笑声打破这阵沉默。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卡卡西如雪般美丽的银色短发看,盯着卡卡西苍白得宛若失血过多的面容看,盯着卡卡西闭着的左眼上那道痕迹鲜明的伤疤看。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伸手摸上了卡卡西的左眼,指尖触碰到旗木先生端正的眉骨部位时对方不太明显地僵硬了肩膀,见状带土终于扯开嘴角低笑起来,声音嘶哑得完全不像是自他喉咙里冒出来似的。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带土沿着那道伤疤缓慢摩挲下来,指尖点在卡卡西闭起的眼皮上,“能留下这么狰狞的疤痕,伤口肯定很深。怎么没有瞎掉呢?”
卡卡西依旧半睁着右眼看向带土,尔后无奈地叹息道:“……有个故事,你想听听吗?”
“无妨。”带土点点头。其实他并不真的很感兴趣,也许他只是想听卡卡西说多点儿话而已……毕竟这个车厢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于是卡卡西就这么维持着被带土摸着左眼的姿势,慢里斯条地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个废物,他是个普通人,他在研究所里长大,以后大概也会成为研究所里的一员。有一天他认识了一个笨蛋,笨蛋是个‘异端’,可那个笨蛋即使在‘异端’里也是个真正的异端,研究人员给那个笨蛋检查完后发现各项数值都偏低,如果不是笨蛋眼睛里确切存在着灵核,或许就要被当成无用的垃圾排除掉了。废物被安排去照料笨蛋,每天听着笨蛋夸夸其谈,什么要成为最厉害的英雄,什么要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人间炼狱,什么要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新世界……”
“你讲故事也太不靠谱了,怎么不给角色取个名字呢。”带土忍不住打断道。
“名字从来就无关紧要,不是吗。”卡卡西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叙述起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废物和笨蛋成为了朋友,废物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会这么按部就班下去,可是命运却没让他称心如意。有一天研究所里关押的少数‘异端’突然爆发了某种病毒,没人知道那种病毒是什么东西,但是被感染了的‘异端’渐渐地都丧失了神智,开始无差别攻击研究所里的活人。”
“那个笨蛋也被感染了吗?”带土问。
“本来是没有的,都是因为那个废物太没用的关系。”卡卡西说,“废物被研究所里暴走了的一个‘异端’攻击,还被划伤了眼睛,快被杀死之前被和他在一起的笨蛋救了,笨蛋的灵核产生了变异,无法控制住自己,反杀了那个暴走的‘异端’后,笨蛋连研究所也一并摧毁了。废物之前因为失血过多昏过去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躺在一片废墟里,本该被毁了的左眼却被种进了一颗不属于他的灵核。”
“这个故事怎么好像有点儿耳熟。”带土皱起眉头思考起来,“那个笨蛋死了吗?”
“也许死了,也许没死,反正自那天起笨蛋就从废物的世界里销声匿迹了。后来那个废物为了找到笨蛋有关的信息,成为了‘狩猎者’加入了当初笨蛋最讨厌的狩猎者联盟。”
带土看着卡卡西神色平静的脸,忽然就笑了:“那个笨蛋和废物,都是作茧自缚的迷途羔羊啊。”
“谁说不是呢。”卡卡西再次垂下了眼帘,柔声应道。
“再后来呢,那个废物找到他的笨蛋了吗?”
“找到啦。不过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是吗?”带土收回按在旗木先生左眼上的手指,心照不宣地转开了视线,他望着前方空荡荡的数排座位,极其小声地说:“真好,我也终于收到回信了。”
卡卡西没听清,忙追问道:“什么?”
“没什么。”带土疲惫地阖上双眼,嘶哑的声音蘸满了无尽的疲惫,“突然有点儿困了,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卡卡西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带土身上滑落的斗篷重新裹好,静默地看着带土迅速失去了所有意识,再次陷入了沉睡。
*****
日子总是在人们不知不觉间飞快流逝掉的。
长途列车依旧平缓地行驶在仿佛永无尽头的铁轨上,暴风雪轮回一般停了又下,窗外的雪原越发明亮起来,漫天的白色刺得人眼睛发酸。
带土大多数时候都在闭着眼睛睡觉,这些天里他的神智其实还是颇为清醒的,只是无法控制自己日益沉重的眼皮。右半边身体布满的鳞片让他失去了部分知觉,他甚至产生了自己的心跳声也要渐渐缓慢下来的错觉。
有次醒来后带土发现卡卡西还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手上摊着一本不晓得从哪里翻出来的巴掌大的书籍,带土努力分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玩意儿的封面,那竟然是一部儿童不宜的限制级小说。
“你这人怎么回事,现在是适合看这种色丨情小说的时候吗。”带土忍不住吐槽道。
卡卡西闻声投来了平静似水的温吞目光,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淡定地看着宇智波先生:“你醒了啊,带土。”
这不是废话吗。带土翻了个白眼,却懒得继续吐槽对方。他看着卡卡西专心致志看书的侧脸,忽然开口道:“你不下车吗,卡卡西?”
“为什么要下车?”卡卡西反问道,手里的小说又翻过了一页。
“你知道这趟列车的终点是哪里吗。”带土说。
“我知道。”卡卡西说。
“你不是有一件非完成不可的事情要做吗?”带土说。
“有时候目的是可以随时变化的。”卡卡西笑了笑,“或许搭乘这趟列车走到终点就能达成我的目的呢。”
“你这么做,狩猎者联盟的人没意见吗?”带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乳白色的鳞片已经蔓延上他的指节,“他们不是要你在最后时刻到来前封印住我再带回研究所吗?毕竟一旦我彻底死去,身体里这些变异了的病毒也会一同消亡。”
与以前那些因为感染了病毒而暴走、最终承受不住走向死亡的“异端”不同,也许是因为带土体内的宇智波血统在作祟,他感染了致命的病毒,却成功驯服了病毒和他共生。这几年里带土一直在对自己做实验,他发现了自己体内的那些病毒其实是活着的,蚕食着他的血肉和精神的同时却又提供给他另一种特殊的灵力,这是十分罕见的现象。他知道研究所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卡卡西依旧在笑,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就算是已经随波逐流地活过了三十多年的我,偶尔也会想要任性一次的呀。”
“我已经用灵力包裹住整条列车的外壳了,在驶进狩猎者联盟的人设下的陷阱结界之前,一切都会灰飞烟灭。”带土平静地说,“这是最后通牒了,趁现在还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你快离开吧。”
“在走进这节车厢的时候,我就已经哪里都无法去了。”卡卡西终于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带土,他的眼中像是沉淀了冗长的岁月,疲倦却充满了洒脱,“以前的我总是放不下肩上背负的东西,所以一直看不穿你留下的信号。而如今的我已经释然了,我放下了所有,因为我发现自己始终都放不下你。”
卡卡西伸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带土的脸颊,就像小时候他和某个吊车尾笨蛋经常做的那般,他弯起眉眼轻笑着道:“事到如今,你还想再次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间苟活吗?”
“你本可以不必这么做的。”带土轻声说,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应该像个普通人那样好好活下去。虽然这个陈旧的世界已经与炼狱无异,但如果是你的话,总有一天应该会看见崭新的光明吧。”
“比起可以不可以、应该不应该,我更想考虑自己愿意不愿意。”卡卡西说。
带土转头看向卡卡西,右脸的疤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沉:“我可是个自私至极、空有野心最后却一事无成的废物啊。”
卡卡西抬眼对上带土的视线,然后好脾气地微笑道:“没关系,我也从来没有成功阻止过任何事情。”
“我以前杀过很多无辜的人。”
“没关系,我的双手也并不干净。”
“像我这种作恶多端的渣滓……肯定会下地狱的。”
“没关系,就算是下地狱……我也陪你一起去。”
带土像是不太能理解卡卡西的话似的,他皱起了眉头,露出一脸稍显迷惑的神情,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一次失去你了。”卡卡西总结陈词道。
“为什么呢?”带土又说,“因为你恨我曾经在你的世界里消失了十五年吗?”
“因为我爱你。”
带土睁大了眼睛望着卡卡西,对方的表情镇定无比,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伸手抓住卡卡西触碰自己脸颊的那只右手,对方顺从地任由他将手指插丨进指节间,掌心贴近,慢慢合拢成相握的姿势。
窗外的雪原飞快消融起来,露出底下铺开的无数道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咒纹,咒纹沿着特定的轨迹扩散成结界的阵法边缘,黑色的铁轨通往结界深处,列车轰隆隆地忽然加快了前行的速度。覆盖着列车外壳的灵力也倏然发动,于是从车头开始,一切转眼分崩离析起来。剥落的碎屑如同凋零的纸片,又像是漫天飞舞的雪,纷纷扬扬着被卷起的风吹往四面八方。
带土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掠过的列车残骸,神色平静地说:“这趟列车快要抵达终点了。”
“是啊。”卡卡西握了握带土牵着他的左手,“下一站大概就是新的世界了吧。”
“那个世界会开满无数漂亮的野花吗?”带土说。
“会吧,远处还会有一片模糊又温暖的光,静默地笼罩着天与地,照亮整个世界。”
“你也想看看那个景象吗?”
“我想和你一起看。”
“……好。”
这一次,宇智波带土终于没有拒绝让旗木卡卡西和他一起走向时间的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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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K先生的最后一封信】
我的思念终究如这些永无回应的信件一般,没入漫长的岁月之河里,被洪水吞噬干净。
我累了,困倦已经像结满丰盛果子的树那般充盈着我的全身。
我想我大概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最后我还是没能找到你。
——没关系哟,带土,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你啊。
by.K
Everybody finds love in the end 丨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