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日之夏》叶晓树

4、第 4 章 被比自己小

　　第四章

　　天气将热不热的，洗澡倒成了尴尬。去澡堂洗太花钱，去河边洗水又太凉，书原便在厨房升了火，隔三差五的烧壶热水，兑在桶子里拿毛巾简单擦洗一下。原先在家洗头发要一个人弄，总是很不方便，现在总算有了个可以帮忙的人，后来帮书原弄得多了，周景甚至连干洗的门道都给摸索出来，每当这个时候，书原便舒心的觉得，捡回周景还是有好处的。不过反过来，每次他帮周景洗，总是不甚灵活的肥皂泡溅得到处都是，周景虽然不会抱怨，书原自己却觉得很恼火，居然在这种事情上会输给那个小鬼。因为这种心理，他甚至拒绝了周景提出的要自己来洗的要求，搞得周景好几天垮着脸生闷气。

　　这一天书原回到家跟周景一起吃晚饭，总觉得周景奇奇怪怪的，好像老是低头躲着不跟他照面。他早已经接受了“捡来的是个会惹麻烦的木头”这样的事实，心里觉得奇怪，便要问个清楚。跟周景扭了半天，扳过他的脸一看，书原忍不住一怔。

　　“你这是怎么搞的？”
　　“……”
　　周景脸上明显有好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也不是随便抓出来的小伤。
　　“到底怎么搞的？”
　　“没事，就是跟几个杂碎打了一架。”
　　“好好的你跟人打架干吗？”
　　“他们要找我麻烦，我有什么办法？”周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怎么回事儿？”听出周景声音里的委屈，书原不觉放柔了语气。
　　“我没惹他们，他们来惹我，反正最后就打起来了。”
　　“他们惹你，你也不用跟他们打架啊，忍一忍不就好了？”
　　“只是几个草包，我干吗要忍。我只是脸上划了几道，他们伤得比我重多了。”

　　书原有些稀奇了，“怎么，说的好像你挺了不得的？就你那几斤瘦肉？”
　　“我说的是真的，他们都被我打趴下了。”
　　书原一拍他脑袋，“不管真的假的，以后这种事不准惹！万一他们再找人来对付你怎么办？”
　　“……”
　　“听见没有？”
　　“知道了。”

　　书原见他答应得不情愿，心里不安，连着追问了好几声，周景始终是那种不叫他放心的态度。最后逼得急了，周景终于不耐烦，摔开他的手丢了句“你很烦”，径自埋头吃饭不说话。

　　书原当即愣在，赌气的想，不如打开门把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永远赶出来落个清静。可又知道自己不是能狠下心的那块料。端着筷子生了半天闷气，连饭都吃不下了。晚上两个人僵着不说话，不到八点半，周景就闷不吭声爬床上躺下了。书原坐在床边上看了会儿电视，也觉得没趣，心里窝着火，也躺了下去。躺下后，忍不住把周景往里面踢了踢，周景似乎是睡沉了，身子板着踢也踢不动，书原心里不解气，又狠狠踢了两脚。哪知踢下去之后，耳旁突然传来小小声的一句“对不起”，害他腿冷不防抖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跟着传来同样小的一声。

　　书原转身过去对着周景半埋在被子里的脸，“刚才想，把你赶出去算了…”
　　“以后不会了。”周景看着他，隔得太近的距离甚至能让书原看到他瞳仁里蓄满的月光。
　　书原伸手出去捏了捏周景没多少肉的脸颊，“你可记着，将来是要报答我的。万一出什么岔子，不能兑现，你好意思么？”
　　周景不知嘟哝了句什么，往书原身边又挪了挪，两个人自然而然的挨在了一起，身体热量做着温柔的碰撞传递。周景像往常一样很快就睡得人事不省，书原却睁着眼，想着没头绪的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再不像原先那么生疏了，尽管他一再在心里强调，周景之于他的意义，就是有了一个可以干净利索帮他洗头发的人，可要真是这样，他就不必时不时为此烦心了。

　　五月底的时候书原得到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月工钱，虽然也是少得可怜，毕竟值得高兴，回家便跟周景说，六一快到了，不如一起出去玩一玩。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还从没一起出去过一次。
　　周景现在每天能吃顿扎实的晚饭，晚上睡觉也睡得香，于是白天出去拣破烂力气足，慢慢的也攒了一些钱，听了便在心里盘算，出去一次公园得花些什么钱…
　　书原哪能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心里直好笑，“我发了钱，请你玩好吧？知道你省，不怕你给用光了。”
　　周景哼的一声，“我在公园不爱玩什么，你自己省点就行。”
　　“你什么都不爱玩？”书原有点被打击，“我想坐海盗船，你得跟我一起坐，没问题吧？”上一次坐海盗船还是五年前的事了，书原对那种又刺激又害怕的感觉，一直念念不忘。想起那个时候有父母陪伴的日子，书原心里蛰伏已久的酸楚有点上浮的趋势，但还是努力的把他们压了下去。
　　书原走完神回来，很吃惊的发现周景似乎也失神了。周景的表情看来显得十分熟悉，大概也是和自己一样，想起了往事？书原突然想到，自己和周景认识了半年多，从来没听这孩子提起过自己以前的事。
　　“在想什么呢？”他装作不经意的问。
　　周景一愣，回过神来。“哦，没什么。”

　　去公园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像是刷了层颜色。因为并不是周末，公园的人不算多，初夏的时候草木茂盛，越过湖面和林间的风略显凉爽，逛起来还真是很舒服。
　　两个人沿着湖面走了一圈，到了海盗船的售票亭一瞧，海盗船跟五年前比早翻新了好多代，票价也翻新了，十块一人次，还真不便宜。
　　书原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这时又犹豫起来，二十块钱，不到三分钟就没了，他可以用来买双新凉鞋，也可以买两只扒鸡来吃…
　　“怎么变这么贵了。”忍不住嘟哝。
　　周景很不屑，“你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书原沮丧着不作声。
　　周景想了想，“不然我们去划船吧，三十块钱，可以划半个小时…”
　　那不是可以买三只扒鸡了？书原暗想。不过，比海盗船多二十七分钟…
　　结果他就在两者之间反反复复犹豫不定，真是苦恼得连眉毛也打结在一起。周景这时突然扯了扯了他衣服，“好像可以还价的。”
　　“啊？”
　　“我看到卖票那来了好几拨人，好像在那讨价还价。”
　　“真的？”书原还是有点摸不着状况。
　　其实他和周景都是太久没去过公园，这时的公园，游乐场的设施早成了个人承包，票价虽然标着，其实讲讲价都能还不少，尤其是人多一起上去的时候。

　　最后两个人等了半天，等到一伙人去讲价的时候跟着去，票价最后被杀成了五块，书原很高兴的拿了一只扒鸡的钱去坐海盗船。只是，等到船慢慢开动起来的时候，他就笑不出了，两只手紧紧抓着护栏，眼睛直勾勾的像没了魂。其他去坐的人，有的胆子大，只是故意大声笑闹显摆自己，有的胆子小，船体每俯冲一次就嗷嗷叫一次，也有像书原这种，吓得出声都出不了的，像尊石像似的卡在座位中。周景坐海盗船根本没感觉，在剧烈的摇动中还能好整以暇饶有兴趣的看着书原的侧脸，只觉得那种被吓到呆滞的表情，竟然十分可爱。

　　最后船终于停了，书原步履虚浮的从座位里爬出来，周景十分好心的搀扶着他走下去。书原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气也喘得仍是很急，但却不忘略带困惑的问周景，“你都不怕的吗？”
　　“怕什么？”
　　“刚，刚才，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书原觉得十分难以理解。
　　“这个要有什么反应啊？谁像你啊，怕得要死还非要玩，奇怪。”
　　周景目不斜视看着直前方，一副不屑口气。书原想了半天，低声问，“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坐海盗船啊，早知道还是去划船好了…”
　　周景嗖的转过头来，“没有啊，这些玩的，都一样啊…”
　　书原想了更长时间，更低声的问，“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来公园玩？”
　　他一直以为所有小孩子都会喜欢来公园玩呢，就算长大了，回忆也会停留在这里。
　　周景紧紧抓着他的手往前拽，“走啦，我肚子饿了，刚才讲价省的钱，正好买一只扒鸡！”
　　“诶？！”书原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拿扒鸡在算票价的啊…
　　“我当然知道，你只会用扒鸡算帐好不好？”
　　“哪，哪有？！”明明还有凉鞋…
　　“快走，饿了。”
　　“好好好，你别扯啦…”被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孩子拉着手走，真的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