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日之夏》叶晓树

2、第 2 章 周景犹豫了

　　第二章

　　自那天起，周景便算是在林书原的阁楼间里住了下来。两个人都是早出晚归，互相没什么干扰。书原时常要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到家。往往晚上回来时，就会看到周景蹲在门口等他。等开了门进去，周景一般是径自接点水洗把脸，然后把褥子拖出来铺在地上，不声不响的就睡去了。

　　书原想，除了每月多用的那么一点点水，自己的确没任何损失。反正他没有朋友，除了自己也从来没人到过这间冷冰冰的屋子，现在不过多个人不声不响的睡在地上，还算是给屋子贡献了一份热量。偶尔，两个人都趴着翻《故事会》的时候，还能交流几句对某个故事的观后感。

　　周景看小说不像书原那么投入，尽管年纪不大，他却似乎有种逾越年龄的逻辑感，总会在最不适宜的时候提醒书原，那个他感动得感叹不已的故事，情节上有很大的漏洞。
　　书原总是不服气不甘心，周景说话的语气，好像他是对着一堆泡沫在感动一样。于是总是忍不住跟周景争辩几句，可是每每都灰头土脸的败下阵来，搞得书原更加郁闷。

　　最后书原没办反，只能嚷，“你这根本不是在看故事，就是在找岔子嘛！这样哪有乐趣啊。”
　　“我也没办法，一眼就看出来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周景凉凉道。
　　最后书原只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周景，感叹他没乐趣的人生，而周景通常在他“唉”第一声的时候就缩进被子里蒙头大睡了。

　　总之周景似乎是那种沉默寡言的性子，说话之前总要想一会儿似的，一句话里字数通常也不会太多。他每天出去，然后回来，在外头干了什么，吃了什么，他不说，书原也不开口问。书原原先以为屋子里多个人，或许能稍微热闹一点，毕竟之前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实在是过得够久了。哪知道周景整个跟木头没什么分别，除了能贡献一点热量，别的什么益处也没有。书原忍不住有些沮丧。

　　雪后难得晴了几天后，天气又恢复成原先的阴冷。书原就算没有细看，也觉得这几天周景脸色十分不好，人怏怏的没有精神。他忍不住想他在外头是不是没吃什么东西，毕竟天这么冷，街上的人并不多，可以捡去卖的东西也肯定不多。可周景不吭声，他想了想，也懒得开口问。家里不能多个说话的人，多块木头也就算了，万一多的是块会带来麻烦的木头，可就赔本了。

　　这天周景却回来得很迟，书原到家好一阵子了才敲门进来，一走进来便是一身寒气，脸也不洗就把褥子拖出来裹在身上，再不出声。
　　书原觉得周景一回来，屋子里都冷了一度，好像进了一个大冰块一样。
　　明明知道不该问，隔了会儿，书原还是开了口，“你今天去哪儿了？”
　　周景似乎没想到书原会跟他说话，半天才从褥子里勉强探出头来，“我去铜子街了。”
　　“铜子街？去那么远？”步行得有快一个钟头才走得回来吧。
　　“走远点儿，才能多捡点儿。”
　　“那，你今天吃饱了没？”
　　周景愣了愣，瞬间脸上又恢复成面无表情，“有得吃就不错了。”
　　“……”
　　“你有事吗？”
　　“哦，没事，你睡吧……”

　　周景看了书原一眼，不说话，倒下去把自己重新裹起来，一会儿就再没了声响。书原坐着半天没动，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第二天，却还是找到李婶，说愿意再交点钱，让李婶看着再多给他留点儿饭菜。

　　这天周景回来得更迟，敲开门，刚想径直走过去躺下，书原突然指了指桌子，“那儿有碗饭，还有点儿菜，你吃得下就吃了吧。”
　　周景一愣，抬眼看书原，书原却若无其事似的转过身走开坐到床上。周景想了想，说，“我只是在你这过夜，不会让你花钱的。”
　　“谁给你花钱了？以后你把你的那点钱交给我，晚饭就和我一起搭在李婶那吃，比你在外头买什么馒头什么的还划算些。”
　　“……可我…交不了多少钱的。”周景迟疑着。
　　“能交多少就多少吧，早中饭你还得自己解决。”

　　周景呆了半天，才慢慢说，“谢谢。”
　　书原见他走过去拿起来碗筷，松了口气，跟着又觉得有些茫然，自己何必对这个小鬼这样呢。

　　周景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虽然一开始有些犹豫，拿起碗筷后倒很快就吃完了。而后犹豫着问书原，要不要帮他洗碗。
　　书原看看周景浑身脏透的模样，脸色有点不自然的说，不用了。
　　周景一直看着书原，他虽然沉默寡言，人却并不迟钝。隔了半天没说话，突然低声说，“现在太冷，等暖和了，我会去河边洗澡的。”
　　书原这回愣了半天。
　　“就算春天，河水也冷得很，你别乱来，冻病了感冒了我可帮不了你。”
　　“没事，以前都是那么洗的，冻着冻着就习惯了。”
　　“不行！”书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生起气来。
　　周景有些不明白的看着书原，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生起气来的样子。书原反应过来，也有些尴尬，啪的把灯关了，“睡觉睡觉。”

　　日子渐渐接近深冬，最后眼看着，竟是春节要到了。除夕前一天铺子里终于放了假，书原领着结算的工钱回家，一路想着过年的事，顺便在路上买了一袋炮竹。自从家中变故后，每年过年便成了书原一年中最孤寂酸楚的时刻，他怕过年如同畏惧洪水猛兽。可今年，心情却模糊的有些不同，好像惧怕少了些，隐隐约约的，却有种卑微的企盼。尽管不愿承认，但书原知道，那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周景。

　　周景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朋友。可书原还是忍不住想，总算有那么一个人，能陪着自己过节，不管怎么样，心里总是会好受一些吧。

　　晚上一起吃过饭，书原兴冲冲的把炮竹拿了出来。

　　“出去放炮竹吧。”
　　“嗯？”
　　“放炮竹！”
　　“……”

　　周景迟疑的神色，让书原顿时有点不舒服，这姓周的小家伙，小小年纪就这么木头，活似自己倒成了小孩子似的。真是……
　　“不愿意就算了。”

　　“啊，不是…”周景忙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可是，不是应该留到明天才放么。”
　　书原皱眉转过头，“你就是担心这个么？”
　　“今天放了明天怎么办啊？”
　　“明天可以再买啊？”
　　周景看了书原一眼，低声道，“节省点好吧。”
　　书原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你放心，我买的都是便宜货。”见周景仍然一副担忧样子，书原简直哭笑不得，“今后我要赚了钱，一定交给你打理，真节约啊…”
　　周景撇嘴，“不该花的当然不能花。”

　　话是这么说，两人还是一起走了出去。虽然没到除夕夜，外头已经很热闹了，烟花爆竹的声音起起落落，半空上烟雾缭绕，更上头则是漂亮的焰火，一朵一朵，热切的开了再谢。

　　书原买的只是简单的小炮竹，圆的小蜜蜂，细的金鱼尾，两人把小蜜蜂点了扔在地上，金鱼尾一人分了一半拿在手里划来划去。看着那细微却明亮的火花在眼前绽开，周景的脸上也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来。
　　“快看快看，看出我写的字了吗？”他冲着书原嚷嚷。
　　“太乱了，哪儿看得出啊。”书原也冲着他喊。
　　“很简单啊，你认真看啊。”
　　“别吵别吵，让我瞧瞧。”
　　“快点快点，都快烧完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书原看着被花火照亮的周景的脸，那个瞬间里无忧无虑的少年的微笑，让自己笑容变得更大的同时，眼睛却莫名其妙的微微湿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难熬的冬天终于过完了。树梢冒出些许绿意的时候，这座城市迎来了冬天过后的第一场雨。不算太大的雨，但水滴一直绵绵不绝的浇下来，把触着的一切都淋得透湿。

　　书原回家时已经到八点，纵然是打了伞，浑身也被淋湿了一些，冰冷又潮湿的感觉，让整个人都低落起来。周景还没回来，书原越发觉得沉闷发慌，无精打采的吃了晚饭，留下一些给周景，自己就爬到床上拧开了电视。

　　没接有线的电视机一共只能收到三个台，节目都是乏善可陈。书原看了会，渐渐觉得更加无聊。外头的雨还在嘀嗒着，听着只让人觉得疲惫。时间过得又极缓慢，仿佛被雨水浸坏了脚程一样。

　　隔了会儿，书原忍不住看看表，都快八点半了，周景从没这么晚还没回来过。雨下了几乎一整天，他在外头那么晃荡，应该是被淋湿了吧。初春的雨其实很冷，外头那么湿淋淋的，根本待不下去吧，为什么还没回来呢。

　　书原心里有些不安，电视看不下去便给关了，坐着等了会儿，再看表都九点了。他想着周景这么晚还不会来的原因，想来想去脑子里都是可怕的画面。到九点半时，书原终于放弃似的关了灯，裹进被子准备睡觉。要是周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他见死不救，只是无能为力罢了。

　　这一晚书原睡得不太安稳，早上醒来时一看空荡荡的屋子，心终于沉了下去。周景是死是活，大概再也跟他没关系了。再不出现在他面前最好，眼不见心净。

　　可过了一天，到第二天晚上，书原昏沉沉的走回家，却发现周景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看到他就嗖的站起来，一言不发的侧身在一旁。

　　“你昨晚去哪儿了？”书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头火大得要冲出来，门也不开就劈头问道。
　　周景似乎没料到书原会发火，有些吃惊的抬眼看了看书原，“我在后面那个单车棚里。”
　　“为什么不回来？”
　　周景低下头不说话，书原等了半天，越发生起气来。“你不说清楚，我们这就算了，你爱在外头淋雨，在单车棚里挨冻，行，那就不用来我这儿了。以后病了冻了，千万别让我看到就好。”
　　周景吃惊的抬起头来，书原气得也一直瞪着他。隔了老半天，周景才很低声说，“下雨淋得湿透了，很脏。回这儿来，会把屋子弄得很脏。”

　　书原彻底怔住，好半天没说话。回过神来细细打量，周景确实比原先更脏了，破旧的衣服上全是泥泞，湿透之后被体温慢慢烘干的衣服其实没有干透，散出一股阴冷的感觉来。书原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把周景推了进去。

　　“你把衣服脱了，穿这些。”
　　家里还有些当时变卖不出去的旧衣服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原呛着灰把那个好久没动过的麻袋拖出来，把里面的衣服都扒拉出来。毛衣，小背心，外套，东西还不少。
　　“……不用了，很快就会弄脏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别扭？叫你穿你就穿，少罗嗦。”书原忘了自己也还没满二十，不知不觉的用上了训斥般的家长腔调。

　　周景很是犹豫了会，最后在书原的坚持下不情愿的把上衣脱了下来。书原个子高瘦，和周景算是很相似，从前的衣服穿在周景身上，似乎也蛮合身的。书原看着觉得效果不错，只有周景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僵得跟木头似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书原也不理他，转身到厨房收拾了会，提出一个塑料桶来，里面放了毛巾还有肥皂一类的。他点了点，拿了钥匙和钱，转身阴沉沉的对周景说，“跟我走。”
　　“干吗？”
　　“去洗澡！”书原没好气的答了句。边走边埋怨自己，当初就不该那么好心，把这孩子捡回来的！
　　“……”
　　“走啊！”
　　“……”
　　“喂，算我求你，让我请你洗个澡，好保持我屋子清洁，可以吧？”书原边说边气自己，捡了这么个大麻烦。

　　“……我以后会报答你。”
　　“呵，谢啦。你啊，以后出什么麻烦，别再来找我就成了。”书原只觉得好笑。
　　“我是认真的，以后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
　　书原隐约觉得诧异，终于认真看了看周景。周景脸上仍旧是没什么表情，只有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瞳仁深处，浮着一层奇异的坚决神色。书原心口微微一动，停了会儿，说，“好，我记着。以后你发达了，我会找你讨债的。”
　　周景像是得了什么保证似的，默默点了点头。

　　澡堂离书原家挺远的，两人走到时，天都黑沉沉的了。透过门口处时时被掀起的棉布帘子，桔黄色的灯光混着热气流泄出来，看着就觉得暖和。

　　书原上去交钱，门口老头稍稍打量了眼，拿了钱便丢了两串钥匙给他们。周景像是没进过这种公共澡堂，有些茫然，书原接过钥匙，拉着他往里走。进门后原来是一道走廊，再往里走点就进去了，右边是哗哗做响的水龙头间，左边则是一间大厅，里面横竖放着好几排立面的大铁柜子。书原拉着周景拐到左边，按着钥匙串上的号码找到他们的柜格子，把柜门打开。

　　“把衣服和鞋都脱了放进去吧。”书原边说着边开始脱衣服。周景显然还没进入状态，迟疑的站着不动。周围都是走来走去的人，大都赤条条的什么也没穿，他不敢到处乱看，只能呆滞的看着书原以非常熟练的姿势脱衣服，一件又一件，很快露出只剩背心短裤的瘦削身体来。
　　“哎，你怎么还不脱啊？”
　　“啊？”
　　书原看他茫然的样子，索性自己伸手过去帮他解衣扣子。
　　“干吗？”周景吓得把他一推。
　　书原有些生气，“你来干吗来了？这儿是澡堂！再磨叽，待久了等会儿出去那抠门老头非扣我们押金不可。”
　　“我自己来。” 周景不太自在。

　　书原耐着性子等周景脱得只剩条破裤衩，知道他不肯再脱，便领着他往另一面走。水龙头间热腾腾的全是水气，龙头少，来洗的人却很多，四处都是赤条条的男人。书原张着眼睛四处看哪儿有空龙头或者谁快洗完了，周景在他身后却局促得很，低着头一副做贼的样子，生怕看别人一眼。

　　两个人四处溜了半天，最后还是只找到了一个龙头，没办法，书原只好跟周景说不如两个人洗一个龙头，周景脸上有点僵硬，慢吞吞的点了点头。

　　书原把搁着毛巾和肥皂的塑料桶放在地上，拧开了水龙头。滚热的水流飞洒下来，他微侧视线瞥了一眼就站在他不远处，似乎是以一贯的专注视线盯着他的周景，虽然有些头皮发麻，还是深吸了口气，把身上最后一件衣物除了下来，站到水流底下。

　　常年劳作的关系，书原的身体虽瘦却显得柔韧，浅色的光滑肌肤上，流畅的线条描绘出好看的弧度来。周景像是呆了呆，愣着看了半天。书原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恼火的一拍周景脑门，“看什么看，还不赶快脱了进来洗！你那一身脏，不逡层皮洗得干净么？”

　　周景回过神来，赌气似的除下裤衩站过来。书原退后一步，让他站在水流中心，自己只挨了点边，“赶快洗！把你身上那层垢给搓下来。”
　　周景终于有些不服气，回了句，“我又不是不想洗，原先饭都没得吃，哪有空顾这个。”
　　他是真的太久没洗澡了，淋湿后的皮肤被指肚这么一搓，真的能磨出一层垢来，随着水流被冲下去。就是，太脏了，两只手不停忙活也好像忙不过来。书原在一边看不下去，双手抓着他肩膀扳了扳，说，“你洗下头，我来给你搓背。”
　　“……不用了！”
　　“转过去，少废话。”
　　周景僵了僵，没办法，只好转过身去。书原随后把手用力覆在了周景光滑的背上。周景僵着身体，好半天没动静。书原暗自好笑，看着周景身上没几两肉，屁股倒还有点翘，于是一巴掌拍下去，“发什么呆呢，快洗！”
　　周景被拍得差点跳起来，手足无措的，脸也红了，“你你你…”
　　“我我我我怎么了？你其他地方洗干净了？还不快动手？也等着我伺候呐？”
　　周景无话可说，狠狠瞪了书原几眼才转过身去，微微弯下去搓腿。

　　这一个澡，洗得跟打仗似的。等到最后两个人都把自己拾掇干净，忍不住如释重负般的出了口气。关了水龙头回换衣间时，周景还是不自在，硬拿着毛巾围在腰上，弓着身子往前跑。书原在后头走得慢些，只笑这小鬼脸皮忒薄。

　　等书原走到换衣间时，周景已经快手快脚的擦干后套了条裤子。不知为什么，他也没继续穿衣服，而是停下来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书原。书原回过神来时，便看到周景又是眼神专注的盯着自己。周景看人总是用“盯”的，深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的聚焦着视线，好像总想在别人脸上看穿个洞来。书原脸上顿时发热，一手扬起来拍在周景头上，“看什么看，没看过啊？！还不赶快穿衣服！”
　　周景愣了愣，赶紧回头对着柜门，抓出衣服来往身上套。

　　澡堂离他们的阁楼间有大几条街的距离。一切都收拾好，两人便用毛巾裹在头上，撒腿往回跑。
　　饶是这样，回到家里，两人的头发上还是湿嗒嗒乱得可以。书原忙拿了毛巾出来给自己和周景擦头发，周景原先头发脏兮兮的，乱草似的浮在脑袋上，这下洗干净了倒显得极黑亮，一绺一绺搭下来垂在额前，衬得一张脸越发显得眉目精深，很有一番流丽神采。等擦完了，书原心想，不如把周景头发剪短点，这样不容易显脏。毕竟他也没钱老带他去澡堂。

　　周景听了没有异议，书原便把剪刀拿出来，让周景蹲在他身前。周景这回乖乖听话，总算让他有些高兴，拿了剪子便把周景一头头发剪得几乎不剩什么，极短的支在脑袋顶上。好在他虽没学过理发，手却还算比较灵活，剪出来倒也显得清爽好看。剪完后周景照了照镜子，也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新发型。

　　到要睡觉的时候，周景照旧从柜子里拖了褥子出来铺地上准备躺下，书原瞧着那床已经被滚得发黑的褥子，忍不住再次哀叹，自己怕是从此要陷在麻烦里爬不出来。 “算了别睡那，才洗干净的，一裹身上铁定又脏了。你，”他心里哀叹连连，“你到床上来跟我一起睡吧。”

　　周景像是学乖了，既不犹豫也没有任何异议，二话不说收起褥子往柜子里一塞，脱了外衣爬上床来。书原心里有些后悔，可又不好出尔反尔，凉凉道，“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一堆乱七八糟的不肯呢。”
　　周景犹豫了下，“你是好人，虽然总是说得凶。我以后会报答你。”
　　书原气得从被子底下一脚踢过去，“是，我现在是放长线钓大鱼，要你报答我！不过你可记着，在报答我之前，把自己兜稳了，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周景挨了一脚，不做声，翻身缩进被子里。

　　书原自个儿生着闷气，屋子里却静下来，只有呼吸声起起落落。月光经过雪地的反射，映进屋子时更是一片霜白，仿佛带上了清冷的幽香一般。

　　书原睁眼看着那白亮的窗子，一时竟找不到睡意。隔了半晌，突然身上一沉，身边的周景竟是把一只手一只脚大大咧咧的搭了上来，整个人也往他身上拱了拱，温热的鼻息和体温，几乎是完全贴在了自己身上。书原觉得心头突然无缘无故的跳了跳，狠狠拍了两下周景，“喂！喂！”

　　周景根本没反应，书原这才发现他竟然是已经完全睡着了。月光中，周景的脸几乎是抵着了书原的肩膀，隔近着看，平时那张总是面无表情木头般迟钝的脸，这个时候倒是挺可爱的。书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故意把那脸颊捏得老长，一边看着觉得可爱，一边沮丧的想，“我怎么会自不量力捡来这么一个大麻烦”。在矛盾心理的反复折磨下，最后终于疲累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