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日之夏》叶晓树

1、第 1 章 贫穷边缘的

　　第一章

　　那天是冬天傍晚，天色很早就阴沉下来，眼看着就要飘下雪粒。林书原从修理铺子回来，缩着脖子躲着冷风。转进巷子口时，冷不防在墙角边看到了一个蜷缩在地上的黑乎乎的影子。

　　天色有些暗了，远远的也看不清，他走过去想瞧清楚，然后才发现，那是个半大的少年躺在地上，身上零乱裹着好几层破烂衣服，面色发青，没有动静。

　　林书原心里一跳，莫名有些心慌。这片街区是城市下层居民的地方，时常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浪少年恹恹走过，不知道眼前这个，是不是已经被冻死。他犹豫了半会儿，小心翼翼的蹲下来，拿手去探那少年的鼻息。还好，人还活着，只是不知是被冻坏，或者是饿昏过去了。

　　近看上去，那少年脸上全是污垢，污垢下的脸，冻得发青的五官都皱在一起，无意识的瑟缩着。林书原抬头看了看，天色越发阴沉起来，风吹得像在号哭，放外头这么没遮没盖的躺一夜，也许就真给冻死了。他为难起来，犹豫不决，盯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咬咬牙，动手把人抱进来，半拖半抱弄进了自己的小阁楼间。

　　灌了杯热水后，对方似乎还没醒来的迹象。林书原来回走了几圈，最后自己一溜跑了出去，想去巷口那间小店买杯热稀饭回来。等他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推开门，却吃惊的发现那少年已经醒了，听着动静便抬起头，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一大一小互相瞪眼了半天，林书原咳了一声走进来，“醒了啊。”
　　少年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
　　“这是…我家。我看你在路边上好像昏过去了，天又这么冷，所以把你带了回来。”
　　“你一个人住吗？”
　　“嗯…”林疏低低应了声。
　　“你家人呢？”
　　林书原愣了愣，慢慢道，“他们早几年前就过世了。”

　　跟老家断了联系的父母在这座城市里打工好些年，眼看着日子好起来的时候，却双双遇着了车祸。肇事者早跑了，连钱都没得赔。林书原那时也才十来岁，一下子觉得整片天都塌下来，把自己碾成了碎末。浑浑噩噩的过了好久，最后还是邻里帮了些忙，给他卖掉了楼下的两间平房还帐，留下楼上没人要的阁楼间住着，又给他张罗着找了家修理铺子，做着搬运活儿。累是累了点，一个月倒好歹能拿点钱糊口。况且铺子里的黄老师傅也说了，再打一阵杂工，来年开春交点拜师钱，他可以教书原学学修理活儿。于是这也就成了书原黯淡生活中，唯一的希冀。

　　少年这时不说话了，出着神，不知是在想着什么。书原走到桌边，把袋子里用塑料杯装着的稀饭拿出来。“这个给你…”
　　对方看他一眼，一声不出的拿过来，咕噜咕噜的喝着。等喝完了，也不说话，屋子里一时很安静，安静到甚至能听到外头雪花落下来的声音。书原抬起头见那少年趴在桌沿边，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深黑色的瞳仁里，似乎有一种与其年龄并不相称的神色。他想了想，还是问，“你怎么会，一个人躺在路边呢？天这么冷……”
　　“我饿了，走不动，想躺下来歇会儿。”
　　“你……没有家吗？也……没人管你？”
　　少年又沉默起来，把头低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隔了会儿，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林书原，“我能留下来吗？”
　　“啊？”
　　“我没家，也没人管我。我知道，今天要不是你，我那么躺着，说不准明天就醒不来了。”

　　少年神色中很有几分期盼之色，书原却转开了视线，“今天风大，你在这凑合一晚，明天走吧。”
　　少年一下子失望起来，又有些不愿放弃，睁着眼睛盯着书原。他的脸虽脏，眼睛却是漆黑的很好看，看人时总是一动不动的，好像定在了书原脸上。
　　书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可想着自己的境况，却只觉得无奈，“我帮不了你的，我比你好不了多少。”
　　“我只想在你这过个夜，不会让你花钱的。”
　　“那，万一出点什么状况，怎么办？”书原苦笑着问。没待少年再说话，他站起来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床陈旧褥子放在地上，“你就在地上睡一晚上吧。”抬眼见少年呆呆的看着他，不自在的接了句， “别嫌弃了，总比你睡路边强。”

　　他说完索性再不理那少年，自己爬上床把床头的黑白小电视机按开。大概是天气太差的缘故，电视机的效果越发糟糕，屏幕上茫茫的全是雪花点。他看了几眼觉得忍受不下去，于是又恼火的把电视啪的给关上，把枕头挪开，翻出一本翻得卷边的《故事会》来。这种廉价杂志上各色各样的小故事，几乎是他每天冗长乏味的生活中，唯一值得期盼的亮色了。可惜半个月出一本，他只花不到一天时间就可以把里面的全部内容看得滚瓜烂熟，剩下的十四天，也只好颠来倒去的翻着，直到几乎把里面的每一篇都背下来。

　　他翻了几页，又觉得心烦气躁，连平时最爱看的那一篇，这时看来也索然无味，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一回头，果然那少年就一动不动的那么站着，盯着他。

　　“别看我，我真帮不了你。你看这个吧。”书原费了好大劲把心头莫名其妙的东西都压下去，把手里的《故事会》递给少年。少年犹豫了很久，慢慢的把书接了过去，然后顺从的坐在地上的褥子上，一声不出的翻了起来。书原总算舒了口气，自己重新摸了一本出来看，翻着翻着，觉得眼皮发沉，最后不知不觉便睡去了。

　　第二天书原起得很早。窗外一片大亮，地面上该是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了。他手脚麻利的刷洗完毕，少年根本还没醒来，瘦长的身体胡乱裹在褥子里，似乎睡得很香。书原也懒得叫他，心想家里反正没有吃的了，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想到这突然又有些动摇，不安的看了一眼床头凳子上的电视机，还有藏着家里唯一一点积蓄的床跟后的盒子，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脸，想着索性把他叫醒跟自己一块出门。

　　没有生火的屋子里其实相当冷，连自己睡在裹着厚厚被窝的床上都觉得冷得够呛，那少年就裹了床褥子睡在地上，却好像是睡在最舒适的棉花团里一样，安稳的呼吸着，没有转醒的迹象。前晚上洗过一把脸，少年脸上的污垢都洗得七七八八没了，竟然显出相当鲜明好看的五官来，此时安静的闭眼睡着，在白亮晨色中只让人觉得是少年人的生涩安恬。书原连拍了好几下没得到回应，犹豫着看着少年的睡脸，最后终于没把他叫醒，只是把家里的钱拿出来揣在衣服里，出了门。

　　一到铺子，书原就忙了，老黄把列好地址的单子给他，他便和另外一个伙计蹬着车去把要修的东西盘回来。要坏的是小尺寸的电视机什么的，倒还好，最怕坏的是双杠的洗衣机，块头大且沉，不但费力气，还生怕磕碰着哪儿，搬上一个就能把人累得够呛。书原已经熟悉这样的工作，但一天下来，还是累得精神不振，只能在冰霜渲染下的深紫暮色中昏昏沉沉的走回家。

　　一进门，里头静悄悄的，果然那少年已经走了。书原一眼看到床头电视机还在，松了口气，接着洗了把脸，准备吃饭。他手头拮据，不可能老在外头买吃的，可一个人开火也不划算，好在楼下李婶一家为人和善，没收他太多钱便答应让他搭个餐，每天给他留一顿晚饭。李婶一家都很和气，通常都给他留很足的分量，留的菜色也不差。今天也不例外，李婶还格外给他加了些排骨，书原知道自己给的搭餐钱若是在别处，也就吃点小菜的伙食，这排骨匀给他，李婶是没赚他的钱。

　　他心里有些感动，却讷于口舌，除了一个谢字，再说不出多的来，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在桌子前，热乎乎的搪瓷盒子便紧紧贴着手心，传出粗糙又温暖的触觉来。这是这个小阁楼间里，唯一的一点温度了。

　　不知为何，书原却突然想起那少年来。透过模糊的玻璃窗，外头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那少年往哪里去了。这样的天气比昨天还冷，要是待在外头，大约还是会冻死的。书原这么一想，突然觉得心头一沉，没来由的一阵一阵收紧。他下意识的离开桌子站起来，杵在屋子中间盯着空荡荡的地板发呆，那少年走时，还把褥子给他叠好了，放回了柜子里。他恍惚失神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决定出门去找找那少年，再怎么，不能让人真的冻死在外头。

　　拉开门，冷风迎面吹来。外头暮色苍茫，看起来格外冷冰冰的。书原咬咬牙，裹进了衣服往下走。放眼朝四面看过去，全都是灰白的残雪，茫茫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书原站在底下，心不住往下沉，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寻出去。正踟蹰时，突然听到跟前近处兮兮嗦嗦的响声，转眼一看，那少年原来就躲在楼梯子底下蜷着，一身都是白白的雪沫子，冷得浑身直颤，一双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书原愣了愣，突然走上前去，拎起那少年的手便往楼梯上走。对方手冷得像石头，在他手心里还不住抖着。两人啪嗒啪嗒的上了梯子，进了门把门关紧，书原便转身帮少年拍着衣服上粘着的冰渣雪沫。
　　“怎么不敲门进来？”
　　少年看他一眼，倔着不说话。书原细不可闻的叹口气，又问，“吃饭了没？饿不饿？”
　　少年看着书原有些焦急的神色，才慢慢说，“吃了东西了，就是没水喝，口渴。”
　　书原回头拿了瓷缸子来倒水给他，他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大口大口的喝起来，差点呛着。
　　“别急。”书原给他拍了拍，等他喝完了，才又问，“你哪儿吃的东西啊？”
　　“我去捡塑料瓶子，卖了几块钱，买了点吃的。就是没钱再买水喝了…外头的水龙头又都结了冰。”
　　“哦，你以前就是这么…捡水瓶子的？”
　　“嗯…一毛钱一个，运气好的话能捡不少。就是后来天太冷了，冻得难受…”少年有些不自在，“才被你碰到的。”

　　书原点点头，最后慢慢说，“那你，要没地儿去就来我这吧。”见少年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又赶紧道，“不过可说好了，我没别的供给你，就是借个地方给你过夜。”
　　少年看着书原，眼睛深处透出一丝感激神色来，不过嘴角嗫喏半天，到底还是没说出个谢字。书原倒也不等着这个字，只看着少年重又脏兮兮的脸，说，“你去洗洗吧。”
　　少年点点头，顺从的进了厨房。叮叮咚咚的声音传出来，书原才坐在床上打开电视机，忍不住又喊了声，“水关小儿用！”水费虽然是每月固定交十块钱，但要是用出一定限额，就会被罚款。不管怎样还是小心点好。

　　水声跟着小了许多，过了会，少年从里面出来。脸上湿漉漉的，却看得出流畅的线条，配上一双黧黑光亮的眼睛，看起来给人一种耀眼的漂亮印象。书原愣了愣，过了会儿才说，“还没问你名字呢。”
　　“周景，风景的那个景。”
　　“哦，周景，名字挺好听的…”
　　“你叫什么？”
　　“…林书原…”
　　“书本的书，原来的原？”
　　“……你怎么一猜就中？”
　　周景摇摇头，“不知道，顺口就问了这两个字。”
　　书原没接话，抬眼一瞧才发现，那家伙还挺自觉，自己从柜子里把那褥子拿了出来，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咳，你倒是手脚快。”
　　周景正在微调着躺得更舒服的姿势，顿了顿，没答话。
　　书原等了半天，见周景似乎没什么意愿跟自己多话两句，只好悻悻的翻了个身，卷进被子里准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