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集合》飞起来的圆圈

7、【羽生】2014 WC LP

　　“现在看到的是来自日本的选手。这两个赛季以来，他开始被许许多多人所喜爱。我们看到现场有很多观众挥舞着他的名字，站起来向他致意。看起来，还没开始表演，就已经点燃冰场了。强大的个人魅力。这是我们19岁的奥运冠军，大奖赛冠军——羽生结弦。”
　　评论员解说的同时，少年已经绕着冰场滑行一周，所经之处，观众都沸腾起来。他来到冰场中央，低头望向冰面，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着。周围是一片嘈杂的呼喊声，他却恍若未闻。故事即将开始，少年已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第一个音符响起。少年忽然抬起头，紧接着由指尖开始了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拉开了序幕。开场是一段低沉压抑的管乐合奏，伴着令人紧张的气氛，霎时间让整个冰场都安静下来。故事发生在意大利维罗纳城，凯普莱特家族和蒙太古家族有着极深的世仇，两家势不两立。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在这种情况下，罗密欧蒙太古为了见一个姑娘，悄悄潜入了凯普莱特家族的盛大舞会。他混在人群中四处寻找，四处张望，却找不到那位姑娘。一段调子诡异的弦乐掺杂了进来，象征了罗密欧不安又彷徨的心。场中的少年这时候跳出了一个与他平日轻盈风格不符的三周跳，一个极具压抑色彩的，重心低沉的跳跃，似乎在暗示着这场华丽演出后的沉重结局。
　　每个人都穿着华丽的礼服，四五成群地高谈阔论。罗密欧冒冒失失地推挤着，仔细搜索着。梦中的人啊，你在哪里？弦乐逐渐快起来，少年在冰场的边缘旋转着绕行，迷惑、失落、求而不得，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小提琴开始重复同一个调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旋转，旋转，旋转，我心爱的人，你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你？
　　鼓声推动着音乐走上一个高潮，少年轻轻一跃开始了旋转。那是一种辉煌而胜利的旋律——罗密欧推开一扇门，直撞进朱丽叶凯普莱特的双眸。四目相对，情生一瞬。两人之间摩擦出巨大的火花。那是一种意外的、惊喜的幸福，立刻占据着两颗年轻的心。少年旋转得并不快；他稳着一种欣喜却克制的节奏，慢慢地变幻身形，最后仰着头以一个弧线优美的贝尔曼作结尾。我爱的人啊，我虽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你的样子已经刻进了我的灵魂，你控制了我全部的心跳，全部的呼吸，我愿意为你献出一切。美丽的姑娘，我要将心献给你！
　　教堂的钟声响起。舒缓、悠长的弦乐带来白鸽放飞的新鲜气息。今天，在这里，你成为我的妻子。无论我们的家族之间有怎样的隔阂，上帝已然为我们作证。教堂的窗户明明净净，阳光和春天一齐为我们祝福。我亲爱的朱丽叶，我亲爱的朱丽叶，愿此刻的幸福成为永远。
　　他们在带着春意的小河边牵手散步，朱丽叶脱掉鞋子，咯咯笑着跑过青葱的草地。当夜晚降临，月光洒在河岸上，映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着一对年轻爱人的脸庞。朱丽叶靠在罗密欧的怀里沉沉睡去，湖对岸绵延着一片茂密的黑森林。夜莺在歌唱，晚风簌簌地拂过草地。少年以一种彻底放松的姿态从冰场的一边舒畅地滑到另一边，两个轻盈到像是要飞的阿克赛尔三周半跳，引起观众一阵压抑的惊呼。他已然成为了少年罗密欧，在夜深处搂着自己的爱人，在月光下低吟浅唱。
　　音乐这时候又缓缓地开始了加速。大鼓低沉的节奏伴着弦乐上到全场的制高点。罗密欧亲手杀死了朱丽叶的兄长，满怀悲苦地去寻找朱丽叶，却发现爱人已经倒下，被埋葬在冰冷冰冷的石头下，泥土里，再也沐浴不到月光。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主旋律再一次出现，这一回是最大的激情，最深的悲哀，最无助的呼唤！
　　少年踩着最悲伤的音符，怀着所有的悲愤，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冰场的正中央做了一个下腰鲍步。
　　谁能来帮帮我们！我问上帝，上帝不回应；我问湖水，湖水不回答；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抛弃了我了，我又成了孤独的一个！
　　为什么，上帝？您不是曾祝福过我们，在那些温暖惬意的日子里，带给我这颗伤痕累累，冰凉冰凉的心，那么多的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让我们生在这样敌对的家庭，为什么我们注定就得不到幸福？
　　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普通家庭的子女那样，安稳地兑现我们神圣的承诺？
　　我们说好的永远！
　　我们说好的地久天长！
　　我们说好的承诺，说好的永不离弃！
　　为什么！
　　像是听到了罗密欧绝望的嘶吼，又或者单单是被少年这一刻所散发出的孤独和坚定所感染，全场在沉静已久之后彻底燃烧起来了，所有人都跳起来叫着，喊着，呼应着这注定是悲壮的牺牲。
　　罗密欧无力地倒在爱人的墓地旁。忽然，他下定了决定，站了起来，打开毒药一饮而尽。来吧，朱丽叶，我们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那么就让我们去另一个地方相会！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纷争，没有家族的恩恩怨怨，没有那么多的干扰牵绊——只有我们两个，我和你，一直到末日，到尽头！
　　少年在不断地旋转，彷徨，质问，恐惧，悲伤，最后作出拔剑的动作，刺向自己的心脏。
　　一对相恋的人就此逝去。一个传说就此永恒。少年在冰场上不停地旋转，变幻，变幻，最后单手直指天空，以一个立式旋转作了结尾。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灵魂紧紧相拥，直升到天堂。愿这对相爱的人，在天堂永存。
　　音乐结束。少年伴着最后一个音符单膝跪地。
　　所有人都站起来尖叫，欢呼。他们已经醉在之前的四分多钟里，醉在那个少年构造的世界里。在那个史诗一般的传说中不能自拔。他们带给这位年轻的运动员，伟大的演绎者最真诚的呐喊。褪去了罗密欧的表情，少年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他缓了好久，在持续不断的欢呼声和漫天的玩具雨中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灿烂地向四周微笑。
　　这是羽生结弦，今年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