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卿卿暮暮朝朝》秦妃

94、第九十四章 今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上元节。
　　“龙衔火树千灯焰，鸡踏莲花万岁春。”上元灯会，真如火树银花不夜天。
　　玉言开心地倚在容止肩头：玲珑剔透的荷花灯、雍容典雅的嫦娥灯、栩栩如生的鲤鱼灯、笑容可掬的佛陀灯……她都笑嘻嘻地看，脚下在走，目光却依依地拉长……那副撒痴撒娇、顽憨依赖的样子宛若少女一般……若不是容止牵携的手，几不知她走到哪里去了……
　　容止停了脚步，微微弯了嘴角，把手里的那个人拉近，这才对了她温柔道：“看你，这样怎么走路？……”
　　深湛的眸中，是温柔的嗔意，却满蓄着柔情呵护。
　　小苹“吃吃”笑起来，对着身旁的彤管直努嘴，被彤管重重地拍一下手……
　　那人却不以为意地依样倚着了，低低道：“和容止一起，还看什么花灯！每天都像看花灯！每天都是上元节的！”见他愣住，又道，“我看着花灯，又好像都没有看见！”
　　见他发愣，又伸手揪他的耳朵嘲笑：“傻瓜！”
　　得逞以后便是大笑，转身便逃开一丈开外地看着他笑……他抚着耳朵追上前去，那人早大笑地前去了……
　　灯火的长安街头人潮如涌，街市声、笑闹声、凤箫声动、火树银花。
　　夜的东风仿佛吹开了千树鲜花，又如将空中的繁星吹落，洒落如阵阵星雨。各色的灯火在空中流光飞舞，热闹的夜晚鱼龙形的彩灯在翻腾。美人的头上都戴着亮丽的饰物，晶莹多彩的装扮在人群中晃动。她们面容微笑，带着淡淡的香气从他面前经过……
　　却不见了那个他要等的人……
　　他如在梦中，一瞬惊出一身冷汗……
　　“玉儿！”他在人群中狂喊，直到她惊跑过来。
　　他喉头动一下，和她紧紧相拥。
　　“我们不要看花灯了，我们回家去。”
　　……
　　默默走到人群渐渐稀疏的地方，他们的手还是紧紧相携。
　　“不知道该感激上天，还是该怨恨它。”她突然道。
　　他望着她。
　　“感激它让我们知道甜中的甜，却也怨恨它让我们尝到苦中的苦。”
　　他红了眼圈。
　　许久没有开口。

　　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
　　俩人携着手，静静地躺着。
　　窗前的月亮照得房中亮堂堂。
　　她捏一捏他的手。
　　他却仿佛被这静寂的夜色陶醉了。
　　她用“爪子”抓一抓他臂膀上的肉、腰间，他“嗤”地笑出来，钳制了那手。她却嘻嘻地笑了。
　　安静极了。
　　十五的月亮，真是圆极了。
　　她满足地躺着，闭着眼睛睡觉。
　　清清的空气都是甜的。
　　手指搭着那人的手指，真是安心极了。
　　很快就睡着了吧。

　　“我明儿个再来看你，你好好地，让小苹她们陪你……”她披起大氅，瞥他一眼，扭身便下了台阶……
　　他在阶上看她，鲜红的大氅、风帽、她的笑靥……
　　“公子，夫人她很快就回转；若是一直在家，公子又要天天坐在院子里呢，连九里香见公子都比夫人多呢！”一个声音俏生生道。
　　他那许久绷紧的心突然松开来。
　　他看小苹一眼。
　　她和细竹不同，却不知为何，她们都那样叫他感激。
　　有她和彤管，他知道自己不会太难过。

　　风雨亭下，她默默地趴在护栏上。
　　冬日的风吹走了她眼中的泪。
　　现在的脸上和身上都觉着冷了。
　　刚才热辣辣的劲儿都没有了。
　　她觉得舒服。
　　这里的凉爽让她觉得舒服。

　　她有点不知所措。
　　他快要回来了。
　　她突然有点丧气。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冷风灌进喉中。
　　她心驰神动，心不由主。
　　好久，才渐渐定下神来。

　　她脸上不那么自然。
　　他却很自在地吃了凤藻们送上的浑羊殁忽和一点长生粥，便抹抹嘴巴上床睡觉。
　　见她未吃多少，躺下后道：“怎么不多吃点？浑羊殁忽你一向不是喜欢吃吗？”她垂首笑一下，摇头。
　　他却不笑了，盯着帐顶，又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她仿佛听见很多歌儿，歌儿唱了一个又一个，她才也要睡着了。

　　有时候在风雨亭看外面的风雨、飘舞的雪花，眼中莫名地出来泪，又被风吹干。
　　不过更多时候，支着肘，看着冰封的湖面，仍仿佛一望无际，心中又有依依的牵动，忽冷忽热地，最后总能被冷风吹得静下来。
　　她几乎爱睡在这风雨亭了。
　　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直到那一日他下了朝回来，便抱了她从廊道往回走。
　　她发了窘，捏他的手臂。
　　他却大笑，笑声震得她无法再动。
　　他垂首低低道：“以后你敢在这里睡，就不要怕我这样抱你回去。我脸皮无所谓的。”
　　凤藻她们在门口看到，都低了头退回去。
　　她蹙了眉发恼，他只是大笑着躲到书房里去看折子。

　　关上门。
　　书房里，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心中突然的怒气涌上，他将桌案上的折子重重地扫下。
　　喉中无法遏制地涌起一股酸楚之意。
　　攥紧的拳头紧紧地摁在桌案。
　　许久才平静下来。

　　他叹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倒在椅中。
　　她的种种异于平日之处、每每垂首低眉之时，他冷眼旁观，洞若观火。
　　所以有多少无法言说的孽情，
　　便有多少无法宣泄的恨意。
　　这一切都只因为那容止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