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卿卿暮暮朝朝》秦妃

83、第八十三章 后园九里香

　　容止坐在后园露台上看风景，晚风清凉，已到了深秋。
　　现在无人打扰，是一生里很惬意的时候吗？
　　他问自己。
　　昨日厅堂中宴席中的热闹喧哗，仿佛都已是很遥远的事情……
　　所有的浮华都可以明白地看到，只有隐秘的痛永远潜伏在黑暗中……
　　园里星星点点的桂花、白色花瓣卷曲的九里香、橘红色的石榴花、喇叭一样的玉簪……在晚风中微微摇摆……深秋的夜如此阒寂无声……
　　晚风吹着他鬓边蜷曲的发丝……
　　他仿佛睡着了……只任风儿漫卷白色的袍角……

　　“容止，不要老坐在这里受风。你不过去，我也睡不着……”披风搭在肩头，他转首，她走到正面来，替他系上披风。
　　他执住她的纤手，轻轻拥住她的身子。
　　隔半晌，才道：“想过他吗？——那个南霁云……”
　　耳际的声音不啻一记雷声，她惊疑地抬头。
　　他仍没有放开手，声音再次响起：
　　“玉儿还年轻，和我一起，太残忍。”又声音渐低道，“虽然知道，（我）却一直不愿面对……”
　　她的心又一次疼痛：“容止，不要再说。从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你不要乱想。”
　　“我知道，所以我不再怕你不在我身边。我知道你心里会一直有容止……”
　　他推开她，看她的眼睛。
　　“我只想你幸福。”
　　“我想通了。我要的是永远，是你在我身边开开心心；不是一时，不是忍耐！”
　　她要开口说话，被他手势阻止。

　　“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推开她，淡淡道。
　　眼睛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园子。
　　玉言的心，像被夜风拂过。

　　秋意已浓。
　　夜已深。
　　园里星星点点的桂花、白色花瓣卷曲的九里香、橘红色的石榴花、喇叭一样的玉簪……在晚风中微微摇摆……深秋的夜如此阒寂无声……
　　高高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像是一阵急雨。
　　晚风吹着他鬓边的发丝……
　　他仿佛睡着了……

　　南山的时候，只要她撒痴撒赖，他总会宠溺地拥她在怀。
　　如今，如今……

　　有多少个日子，他们没有同衾共枕了。
　　所谓同衾共枕，对于他和她而言，仅仅是洁净有熏香的寝衣、枕在他的肩头、攀着他的脖颈同他说话。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愿这样躺在一起。
　　那温暖的拥抱，也是久违了。
　　更何况，就是拥抱的时候，他也是那样敷衍了事、心神不属。
　　容止，容止，
　　在这样深秋的晚风里，看着园中的九里香，你不冷吗？你不孤单吗？！

　　后园的风景一直没有看倦。院中很是清凉，心也很静。
　　可以好好想清楚很多事。
　　这是难得的，属于自己的时光。
　　园里星星点点的桂花、白色花瓣卷曲的九里香、橘红色的石榴花、喇叭一样的玉簪……白天看起来更好……它们使得园中的空气中有清鲜的甜润之气。
　　这里难道不好吗？这样安静阒寂。
　　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一颗心。

　　深夜，长安西南，将军府。
　　仿佛又回到玉园，山中寂寂，落花满地。
　　又踏杨花过小桥。
　　林中传来隐隐约约的曲声，在那样的夜里，他辨出那熟悉的音律，一如当年那些枕上转侧难眠的花月夜，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那汗津的额发、臂间轻柔的蝉翼纱、喜不自胜垂首试音的娇俏……是那种微微震荡的甜蜜和狂喜……梦里那样甜美，他心中惶然地焦急，仿佛走慢了便会错过什么重要的时辰、冥冥中的旨意，匆匆走过曲曲折折、铺满杨花的迴廊，往湖边小亭走去，不过是想见到当年树下那心仪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在梦中，是在那个找寻她的梦中，他又渴盼又准备着失落：因为他每次醒来都清晰地记得那种渴盼和焦急、狂喜和甜蜜，但是她从来都没有真的在他寻找的梦里出现过……
　　但是，就在那棵树下，她站在那里……
　　她笑着歪了脑袋同细竹谈话，依然那样美……甜蜜的痛……他的脸突然变得苍白，腿无论如何也迈不出一步，整个人像雕像一般杵在那里。
　　她抬头，望见了他……
　　那一瞬，他的心像狂风卷席了一般，片甲不留……只余下淹没到窒息的甜蜜和痛楚。
　　她的眼睛垂下去，又缓缓投向他，那眼中有狂喜……又有躲避、惶惑……还有欲语还休的犹疑和依恋……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害怕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神情……
　　是的，甜蜜的欢喜淹没了他。他害怕自己不顾一切地奔向她……
　　那含笑的样子、温柔的神情、长长的裙角无法遮掩的身姿……
　　她是那样美好，他怎样都是甘愿的啊……
　　终于，她走了过去，连同那黯然的垂落的眼睫……

　　他还记得她那样黯然的、令他的心揪到一处的、迷乱了他的神魂的欲语还休的眼波……
　　她的眼波在召唤着他……
　　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还是没有勇气去拥抱她，不放她离开。
　　他失神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前出现了一片青雾弥漫的湖水……
　　湖水上雾气氤氲，他看到她那长长的裙角浸入湖水，渐远渐深……
　　一个激灵——他猛地想起：
　　这湖水的浸没将吞噬她，并瞬间将她变成另一个人……
　　从此，她将变成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就像这世间从没有过，就像乾坤之初、混沌玄黄……
　　一切的恩怨纠葛、爱恨离愁，都将像青色湖水中浪花一朵、泪珠一颗……汇入滔滔忘川河……
　　他不顾一切地飞奔上前，在她被水浸没倒下的瞬间将她紧紧搂在胸前……
　　……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大口地喘气。
　　手触到脊背上的汗水。
　　他捂着脸，闭上眼睛：“为什么！”

　　午后上朝回来，彩云便道今日有并州来的书信。
　　“并州？”他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