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卿卿暮暮朝朝》秦妃

31、第三十一章 花非花，雾非雾

　　山中的清晨，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四周静谧安宁，一个人从睡梦中静静地醒来，看到晨光洒满窗台，枕边仿佛满溢着花草的清香。
　　雀跃地奔到窗前，长长的乌发散乱披拂、衬得她腰身纤弱。那人浑然不觉，痴痴地满满趴在窗前，晨光洒在她卷拂的乌发上，晨风轻轻拂动，乌发卷卷地在她肩头颤动。
　　大梦谁先觉，每个清晨都像是新生，现在有容止，有这样好的山中的晨光，她还奢求什么呢？
　　就在这晨风中睡去吧，就像这是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美梦!

　　清静地沐浴过，窗前的帘幕拉开，清晨刚刚升起的阳光清透地铺泻进来，窗外的花草仿佛还带着夜里的露珠，散发着阵阵山林中特有的气息，容止不禁一时兴起，从枕下抽出那管紫竹箫，试试音，和着这林中的清晨。
　　箫声总是那样清透，像是带着千万种欲语还休的意味，都隐隐埋藏在那如风似水的呜咽的箫声中。难怪人说还有什么声音，能超过箫声，把人的心沉到泪的深处？箫声总令他百听不厌，就像是看到玉儿，为什么从心底涌出他理智也难以抵挡的悲怆和眷恋，之死矢靡他。好在现在的玉儿也是越来越依恋他，那种缱绻的倚赖就是不相干的旁人怕也能看出来，想到这里，眼中不由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不知不觉中，箫声起着变化，曲声渐变，斩截、声声阵阵，悠然婉转之间，又变作节奏声声、悲喜渐走渐远……终于化作林中流淌声声的溪流……相对不远的窗下，那在晨风中熟睡的人儿在梦中甜美地微笑，卷卷的发圈微微颤动在晨风中……

　　又是一个薄雾的清晨。
　　那白衣的人踩着没膝深的草木露水，来玉园送一早采来的花草。
　　他推门进来，轻轻合上门闩。
　　见到那熟睡在晨风中的人儿，眉头微微蹙起，终于俯下身来，伸开手臂将她抱起，那人闭着眼微微笑，手臂环紧他的脖颈。他笑了，佯嗔道：“又这样顽皮，看衣裳都这样凉了……”
　　她在梦中还噙着笑、怀着得意的爱恋！
　　他静静地望着那晕沉中轻睡的人。许久，终于抚上她微红的脸颊，轻轻的颤栗，他有点瑟缩。一个声音轻轻道：“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他踌躇，另一个声音却沉道：“你已经等待了这么久，不就是渴望这一天吗？也许今生无望，咫尺参商，你还要放弃这唯一的一次机会吗？今生，也许唯一的一次？”心中突然一阵锐痛。
　　他终于俯身，红了眼睛，那螓首蛾眉、乌发云簪，每一处肌肤，都是他梦里想了千遍万遍的熟悉。从见她的第一眼，他就开始做梦，一直梦到成为她妹妹的禁脔，才再次见到她。后悔，不，他谈不上后悔，毕竟琉璃好过他那酒肆的主子千倍万倍。只是，只是为什么他的命运，注定从一开始就是天黑，最后慢慢天亮了，但是他已经错过了最不该错过的那场人生。
　　她冰雪一般洁净透明的纤手捏着团扇，微微笑着同琉璃说话，他也能目不转睛看半日；她斜斜倚着容公子，俩人一同赏玩乌木梳，也让人感觉是一幅典雅蕴藉的画……同琉璃的风流冶丽、烟视媚行不同，她是缜静的、清淡的，同那位容公子一样，他们像是一对璧人——一对不食烟火、恍若谪仙的璧人。他们那清贵无暇、缜静天然的样子，陡地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恶意。更何况，他看到她眼里那种娇憨的倚赖，他眼底沉沉的溺爱——他们是该死的！逃脱了所有悲惨如噩梦一样的命运，躲到这不知日月艰深的山中，做一场最旖旎缱绻的梦。他们怎么可以！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心里有那么深重的恶。是她唤醒了他。
　　为什么有的人睁眼就是微风轻拂、花鸟醉人的春日清晨，为什么他却始终摆脱不了那令他恶心欲呕的畸形生涯，像是阴沟里不敢见人的老鼠，看到的永远是阴暗和丑恶。这副花朵一般的躯壳，已经从内到外腐烂发臭，一生都将永远是深夜一个长长的梦魇。
　　现在她就在眼前，他听得见她微重的呼吸、晕红的脸颊。现在的她是那么真实，不再遥不可及。
　　他轻轻伸手，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我们是多么合适啊，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出现呢？如果你是她……该多好！”他喃喃道。她微红的唇似乎在说话，他不由轻轻地触上，他闭上眼睛，似乎听到自己心底一声长长的叹息。

　　从他记事起，就跟着那家人。从小给人家做小侍童，小孩子从小失去一切护佑，又生得俊秀，受够那主人令人发指的欺凌狎昵，长大了生得实在好，被那家女儿盯上，主人还觉得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殊不知他死的心都有。
　　知道多说一句话便是自取其辱，他很少开口说话，那些人反正当他是哑巴。他只知道生了这19年来，处处被人鱼肉凌辱，已不知这世间还有真正的美好。心早已麻木。逃到哪里去呢？——对于一生，他早已厌倦，不愿再多看一眼。
　　常年麻木沉默的样子，却丝毫没有掩盖他外在的风华，很多人客来这里，竟都对他指指点点，甚至有过一些令他恼怒的言行举动。
　　他的那位“妻子”从小是小姐，习惯了对他像下人一样呼喝来呼喝去，从不顾及他的尊严，他也早已忘记了这世间还有什么别的活法。就是有的话，他也懒得再想。再获得什么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他看见青天，看不见自己的渺小，听惯风的温柔，听惯风的怒号，就连他自己的梦也容易忘掉。
　　直到看到自由自在、活得任性又潇洒的琉璃，看到……一举一动都美好到令他想贪婪盯着的她……她，人世间怎会有这样的风景，这样悠闲美好的生活。看到她与那位容公子在一起的样子，让他心中生出一种濒死的绝望——若是他能是那位容公子，那该多好。
　　后来从琉璃口中得知，那位容公子竟是历尽周折丢了半条命，才得以和她在一起。他颤栗了，如果说之前他可能有万千之一的希望，那么现在，她已在他和她之间划下了一个天堑一样的鸿沟。
　　但是他看到她对他那样含笑地说话。像是春日微风中的暖阳，他贪恋地看着她，在她的目光和轻柔的话语中，他有点意识混沌了。
　　晚上在自己屋里的灯下，他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一幕幕，越想越感到万念俱灰。
　　也会突然想到第一次看到那双关切美丽的眼睛，那眼中不是没有好奇和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但是他们……错过了。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没有带那位容公子，他松了口气。
　　总有机会的。

　　现在，他等来了。

　　在这样一个，花香鸟语，不……静阒阒的清晨……山中的空气中似乎带着露水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