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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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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夜里想到他在家的那位“妻子”,不由又生出几分烦闷,对自己深夜为“挽回”他所做的一切生出几分懊恼和悔意。
不是不爱他的,可是那些曾经“等待”的夜里、还有无论如何他带回家中的那个女子,实在令她恨恼。
她的容止会这样做吗?——不,不,不!只有她对不起容止,容止何尝做过这样离谱的事情。
与容止在一起,她总是最舒适快乐的。
她的身体依旧需要静养,那种不舒适也只有在容止的怀抱中才能稍稍减轻。他天性静默温和,总会给她最恰切的照顾。
现在她总是躲在房间和容止一起厮混。说是厮混,也不过是静静地躺着说话。在生病需要静养的时候,容止的体贴与温柔总是最好的一味药剂。
她觉得自己是爱容止的,如果只能有一个终生相守的人,那这个人无疑是容止。只是容止那静默里,已经不是少年时候淡静从容的静默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只是深不见底的黑色里,却有了令她战栗的哀凉。
那一天,端康离开的那一天,她心里急急地被什么催促着,找到他就一头扑到他怀中去。
他的脸上奇怪地呆滞着,那样无神地看着她,仿佛没有灵魂的飘忽。她紧紧地攀着他的脖颈,脸贴上他的颈子:“容止,你怎么了?”她心中难过,一瞬间只觉得心如刀割。
她想他一定是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了,驸马经常来这里,以前他并没有这样。
她心虚地摇晃他,怯声讷讷道:“容止,是不是我很坏,你生我的气了。”
他定定地看她,眼睛里如灰如死:“不!玉儿,是我!是我!我不是个男人,我什么都不能给玉儿,我这样活着生不如死……”
他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摸索……泪从那黑色的湖底簌簌滚落……
玉言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紧紧地抱他:“容止,我不要他们了,我只要容止。不管容止怎样,他都是我心里那个容止,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他在我心里的位置。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比以前更爱容止,这不是很幸福吗?以前容止是好好的,但是我们不在一起,那样的每一天,就算身体再健康于常人,不也痛苦万分吗?今天,一切都好了,所以我们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可是玉言真的不需要,只要容止陪在我身边,那已经是最大的快乐和幸福。你明白吗?容止。如果你像他们一样……”
玉言道,“说不定我们反而没有现在更亲密无间,更贪恋着对方,想着对方。不是吗?现在的我们,更想天天拥抱着对方,和他(她)一起享受最温暖轻松的快乐。难道不好吗!”
“你真的,会这么想吗?”良久,容止望进她的眼睛。
“当然。”玉言笑,紧紧地抱他。
“那如果容止想玉儿只能有一个人呢?玉儿怎么办?”
“那我要容止吧。”她低低笑,“损失还是有的。只是只能有一个的话,我一定会选容止。”
他终于笑,那样淡.
在玉言看来,那淡里却有无限温柔。
容止眼中那抹灰色的哀伤浅浅地散开,于是那双眸子更像是令人沉溺的湖水,澹澹生波。
“容止,永远不要再难过了。玉儿会心痛。”她低下头,倚在他胸前:“一生短短几十年,每一天都幸福、都快乐,都不够呢!我不知道我们该怎样珍惜!”
她可以说很多好听的话安抚容止,他现在的脆弱让她心惊。
可是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实在是个没有原则的人,她想占有很多很多的爱。
尽管心里常常最想念的那个人是容止,可是当她看到端康那样伤心痛苦、竭力挽回的姿态,她实在狠不下心,毕竟他曾经也那样容忍地爱过她。
他那日不发一言系着衣带,手却不觉地发着抖时,她突然心中酸涩难挡,那一瞬她觉得她也是爱着他的,她不能失去他,她怎么可以那样伤害他。
于是她不顾一切地拦在门口堵住他,后来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不趁着那个时机叫他死心,从此各不相干;或者就做原来那个被他抛弃的人,那样倒是帮她解决了自己一直解决不掉的那个难题,那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只和容止在一起。
忽然觉得,自己在情感上就是一笔糊涂帐。
因为软弱,她轻易地退缩,看到端康的热切的眼眸和待她的好,她便轻易地推拒了容止,自私地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端□□变,她也可以轻易地再转向容止。
她害了容止,如今又在伤害着端康。事实上她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人,从不轻易付出,她的爱总是被另一个人的痛激发出来。容止不饮不食多日,丢掉半个性命,她辗转地知道,才惊恸心悸,才知道自己那样舍不得容止;端康起身避开、双手打颤的时候,她才觉得心中酸涩,不能失去端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何其幸福,被这样两个令女子们身不由己害了相思的男人爱着,可是她又多么痛苦,因为她要抉择,要是人永远不用选择该多好,也许她可以让他们都留在她的身边。她惧怕着、逃避着那个似乎必须的选择。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她最喜欢和容止在一起,她享受那种特别的感觉。
哪怕就是静静地,两人都不说话,她软软地倚着他,摸摸他的颈子、他白色里衣的领口。身体的不舒服让她懒倦而依恋,手里拽着他的衣服,一边闭了眼朦胧地休息。
他轻轻地用唇碰触她,她就缩到他怀里去,脸颊揉搓着他的衣襟。他伸手抱她,眼中流动着沉沉的陷溺,她禁不住他的碰触,微微地缩起身子,不敢像平日那样放肆地动作了,身体的不适让她柔弱地拘谨着。对他的爱,碰触着他的那种快乐和幸福仿佛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在这懒倦而微微痛楚的病中,她模糊地想:也许正是这种不能完全拥有的隔膜,才让他们的爱恋那样痛痒难奈,欲罢不能。
他也觉得了,两人静静地拥抱,默默无言,心中只是爱恋欲求不满足的微微的煎熬,于是更紧地拥着对方,为什么这样的贴近,还是觉得没有满满地占有对方,那种饥饿和空虚微微地给他们一种刺痛,两个人都缓缓闭拢了眼睛。
容止便起身,取了洞箫来,箫声响起。霎那间,雪飞炎海,清凉入骨,纱帐重重的房里突然变作一片冰雪世界。
玉言倚在枕上,白色的绢衣下竟觉遍体生寒。
月色里,吹箫的他美得像一幅画,在冰雪天地里,微微含了笑,清冷、眉目之间的温柔,蓦地令她鼻酸,几要落泪。
容止微笑,轻轻揽她入怀。
回到自己屋子,容止开始动手熬药。那些乌黑的块根草药,在沸腾的炉火上渐渐发出浓浓的药味,容止怔怔地望着翻滚的汤药出神。药一直在煮,他已经不再抱什么希望了,也许就这样了。他忘不了那晚,在她窗外,那个人的狂热地呓语和喘息,他可以想象到那个让他心魂俱碎的场面。心一下子掉入了冰窖,一直以来所有的忍耐瞬间崩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以为会有血水流下来,但是,没有。连最普通的眼泪也没有,干燥得像一张炭火上的饼铛。
呆坐许久,头脑依旧一片空白。
但是他记得,第二天她匆匆跑来,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竟可以若无其事,全当什么都不曾知道,甚至还有一点苦涩的喜悦。
知道她不会再像当年,因为那欧阳端康而冷待他,她心里有他,他那死了的心终于可以再跳动起来。
更何况,她那样好,那样温软的她的身体,他拒绝不了,他从来也不知道怎样拒绝她。
这样转念一想,竟觉得自己那颗曾经高傲无比的心,如今被人辗转踩踏,再也不觉得疼痛。
她真的待他越来越好,总是与他说话玩笑,夜里也总要拽着他的衣襟才安心睡去,也许他真的终于等到她真正爱上他了。
他渐渐不再一身冷汗从那个恶梦中惊醒,因为每次他都会很快被她唤醒,触到她焦急关切的目光,感受到她暖暖的脸颊贴着自己,泫然的目光带着悔痛的自责……他几乎要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而他是那个令她担忧心切的幸福的丈夫了。
如果不是那一夜的提醒,他几乎要忘了那过去的一切不快。那夜,再次提醒着自己的残缺和与她的距离。
为什么与她的分离生不如死,就是在一起,也时时在担心失去,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太苦了,难道爱上玉公主,就只能有这样的命运?
他想念他们刚刚相聚的时候,那时,玉园里仿佛只有他们俩人,每到黄昏,夕阳静静地撒下金沙,玉园像它的主人一样安宁沉静。他喜欢这时候去园中找她,与她一同看看书卷、说说话,就是什么都不说,两人都静默着,心里也满是安恬的快乐,所有过去经历的那些梦魇一样的苦难和酸楚,都悄然溶化在那金色温煦的纱幔中……
静静地回想一切,心也慢慢地静下来。手垫了纱布倒出滚烫的汤药,用勺子舀了,轻轻吹气,一口一口慢慢喝光。
心绪浮乱的时候,玉言总会随手拨拨琴筝,心才会在那悠悠的曲声中慢慢地静下去、沉下去,那琴心丝丝缕缕飘荡在玉园的风中。在那悠远清厚的曲声中,她暗暗下定了一个心思,她知道,她得早早做出决断。心中依旧有丝丝缕缕的痛和不舍,如同当年下定那个决心:为什么一切取舍都这么难,让她肝肠寸断。
她努力给自己勇气,要面对他亲口说出来。她要他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现实。她要面对他,千难万难,也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