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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apter30 兰宁夫人夹 ...

  •   她很迷信,每天出门前都要跑去看黄历,“不益出行”,“宜殡葬”,“小吉”……有一次,我陪她一起翻看那本用红蓝圆珠笔作了无数标记的日历。记得很清楚,是八月的第二十二天,右下角写着三个小字,“宜房事”。
      我笑得很阴森地瞧着她,“你会吗?”
      她说,她只对禁止的事感兴趣。
      只对禁止的事感兴趣——她害怕触犯禁忌,害怕惩罚降落在自己头上。这就是为什么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不时地回头张望,很担心自己的世界会在某个瞬间随时崩塌似的。
      而我则更在乎自己可以行使的权利,从来都是。
      那位老衲,那位老身,那位长老,不,是方丈,对,那位方丈是个比我更能准确无疑地透析命运的人——在他老人家跟前,我看手相的那点技俩简直不值一提。他整天坐在佛像前眯着双眼,甚至不必朝你侧一侧脑袋,说出的话却往往一语中的。这和我掰着蓝纤秾的手研究了一下午,才缓缓地吐出一句“你会经历一场……匪夷所思(用这个词时,我在不停地咒自己汉语词汇的贫乏)的爱情”是截然不同的。
      放暑假的第一天,蓝纤秾邀我随她上山拜佛。每年这个时候雅都陪她去,但那天他和苏仪去海边了。
      “去教堂不行吗?”我笃信天主教,课桌里总放着《圣经》,那本拉丁文版的厚书,皮质封面磨得很光滑,常被翻阅却无任何破损,书页洁白而干燥,有淡淡的咸香味,某页的页眉上写着这样一行小字,“她,会不会和我结婚呢?
      “上帝能消灾解难吗?我这个人命途多舛,想抽根签看看下半年会不会恶运当头。”
      接待我们的还是年初为我解卦的老方丈,那位留着雪白胡须的老僧总是一语成谶,我不得不怀疑这是命运的魅力还是方丈通天的神力?
      “姑娘你今年会办喜事啊!”方丈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签上的蝇头小字,摇头晃脑地说道。
      “怎么可能,我……”蓝纤秾的那句话是冲着我说的,当时我正将自己抽到的签子丢回摇筒里。我说,“回去吧!”
      “你不让方丈解解签?”
      “少爷我今年会办喜事啊,你信不信!”我推着她往外走。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签子上这样写着,我不知道老僧能否从中解出“喜事”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到底说的什么?回去之后我查了字典,它的用处很广泛,主要是用在人身上,形容那人中看不中用,大概就是我这样的;另一个用处是形容一件东西,也是中看不中用,外表辉煌灿烂,内里破败——后来我想到,说的可能就是父亲留下的别墅。
      那个夏天做的最有意义的事就是卖饺子——我是怀抱着挣钱结婚这个想法做这件事的。我用做意大利面时揉面的方法和饺子面,做出的饺子百煮不烂。柴依依对那些饺子赞不绝口,“看来AA弟弟的造型艺术没有白学啊,这饺子包得跟人一样俊!”
      只有我知道,那和造型艺术无关,是功夫的问题,直到现在一提起饺子我的手指就神经质地疼起来,为了包出好看的饺子,在正式开张前,我足足练了一个星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相不相信,每捏一个饺子,我都提醒自己一遍:绝不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一定要包出像样的饺子来!

      少年有个毛病,无论是吃过水果,揉过面或是画过画,只要手指上沾了东西他都统统往脸上抹——所以,一张脸成天跟猫似的,从没干净过。蓝纤秾拿出毛巾给他擦脸,她的样子不像在擦谁的脸,而像在擦一只来自汉朝的瓷器(如果汉朝有瓷器的话)。
      “你得把这个毛病改改,多丢人啊!”
      少年用勺子拍了一下锅里热气腾腾的饺子,“我会的。”这话完全是应付,比起许诺少年不怎么善于兑现——短短二天,饺子铺的门被他踹坏了二次,害得蓝纤秾不得不在上面贴了一张极大的字条,“推拉门!”但是,门还是坏了第三次。
      “没有蒜头了?”
      “是啊,去买些吧!”
      那种日子幸福得像蜜月。他们夫唱妇随的样子惹得S大学那帮闲着没事过来凑热闹的家伙一阵哄笑,即使是在那哄笑中,少年也觉得自己是幸福的——直到现在,他最喜欢的剧本还是《罗密欧和朱丽叶》,那部戏把他推进了人群,虽然谈不上是朋友,却是可以坐在一起喝酒抽烟瞎起哄的人。
      饺子出锅了,那群闹腾了一上午的家伙饿狼一样扑过来,少年火大地拿勺子挨个敲他们的脑袋,“谁准许你们先吃了,老板娘还没尝呢!”
      不知是他的威吓有效,还是大家良心发现,总之,每人捏了一只之后就不再下手了,崔植伸长脖子望着蓝纤秾拌过饺子馅的瓦盆,不无遗憾地嘀咕道,“肉馅全包完了?”
      他们招呼了半晌也没见一个客人,黑色里摩辛轿车打门前开过去,又从百米之外折了回来。兰宁夫人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少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那位开着莱斯跑车,钞票洒得满路都是的大少爷,“饺子多少钱一碗?”
      “三元。要尝尝吗?”虽然很讨厌这个女人,少年却不会跟钱过不去,他闪到一旁,让兰宁夫人进来。崔植和剧组的其他几个人也忙让了座,“兰宁夫人来捧场,真是晚辈莫大的荣幸!这回咱们的饺子可是定要得头奖了!”那位夫人不会听不出崔植的弦外之音吧?
      兰宁夫人夹起一只饺子问少年,“你包的?”
      少年点点头。夫人咬了一小口,品味良久,慢慢地放下筷子不再吃了。少年义正言辞地指着碗中的饺子道,“你已经动过筷子了!吃不完可以打包,钱是一定要付的!”
      这位夫人的脸上浮起轻蔑的笑,三元钱而已,她怎么可能会放在心上?她感兴趣的是这位大少爷为什么会在这里卖饺子,因为好玩?大概是这么回事吧!和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偶尔想尝尝野菜粗粮一个道理!看他那天真的眼神、愤直的表情,他未受过任何磨难,没尝过挨饿的滋味,所以才动辄口出狂言,他欠教训!
      “我说你的饺子难以下咽,你信不信?”
      “我不信。我们煮过好多次了,饺子很美味。觉得不好吃八成是你的味蕾出了问题,如果不是为了卖钱,我恨不得把这些美味的饺子统统吃掉!”
      “你不信?这样好了,我喂你,你来吃,你吃一只饺子,我就付一元钱,如何?”
      “好啊!”少年爽快地在兰宁夫人的对面坐下。
      剧组的成员在角落里参差不齐地坐着,个个都是一头雾水。兰宁夫人从随从手里接过零钱,少年吃一只饺子,她就放一只硬币在桌上。吃了第一只,少年就知道为什么被自己一恫吓大家二话不说就把饺子放下了——纤秾忘记在饺子馅里放盐了!可是,为了赚钱,他把没有盐味的饺子当作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一只只吃着。静得有些诡异的屋子里,传来柴依依的嘀咕声,“这么吃下去会不会记心里啊?我表妹特别喜欢吃荔枝,有一年跟她爸爸去岭南出差,正逢荔枝成熟的季节,她就成天一直吃一直吃,结果给记心里了,现在她看到荔枝就想吐……”
      买蒜头回来的蓝纤秾站在门口望着喂少年吃饺子的兰宁夫人。默默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去,从柜台上捏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她没觉得饺子有什么不对劲,因为,她当时,吃什么都没味。
      “还要吗?”兰宁夫人问,
      “嗯。”
      蓝纤秾的眼睛酸得像进了醋。那天下午,我们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吵了一架,虽然争吵中未提到任何与饺子或钱有关的字眼,但吵架的真正原因不外于此。

      同自己的恋人争吵之后,他径自回去HM别墅。一进屋,就看到母亲愁眉苦脸地坐在客厅里,桌子上是一打厚厚的催债信。少年在母亲身旁坐下,抱了抱她的肩膀。
      “冷翠,”母亲语重心长地开了口,“你父亲生前轻财傲物,自己欠了巨款不说,还替别人签下不少连带保证书……他一过世,那些朋友也全都躲了起来,这扇大门除了债主以外哪还有人进?能借的亲友我已经借过一遍了,现在……简直不敢想,光高利贷就有二百万,这让我怎么办呢!”
      “莲钢的股票呢?你总共买了多少?”
      “八十万。可以分得股票总值1/3的红利,下个月有季度分红。”
      “我们总共欠多少?”
      “六百四十万。”
      “高利贷呢?”
      “包括利息,总共二百四十万。”
      “别担心,妈妈。我们可以等股票分红下来先把高利贷还掉,然后再想其他办法,会有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在母亲的额头吻了几下,轻声地安慰她。
      那晚,少年一宿未眠,他成夜在顶楼的祈祷室呆着。朝南的小窗子一直没有关过,窗外的树枝伸进了室内,他望着那翠意盎然的树枝,心想,我在睡梦中听到的骨骼断裂的声音会不会是从这株树体内发出的呢?在夏季,充足的阳光和水分让植物疯长,它们长得太快,体内的纤维、筋脉迅速地断裂、重组,那一定很疼很疼吧?就像一个人在一夜之间突然长大,次日醒来他的骨骼和肌肉一定酸痛酸痛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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