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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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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外边竟下起雨来,绵绵密密的,像是细针穿插在薄薄的水雾里,悄无声息。如果不是她这次睡眠浅,几乎不能觉察出来。
窗台上挂了一个十六管金属风铃,是她三哥从日本带回来的,说是日本的手工匠亲手做的,乍看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凑近了才能看到每个金属管下端的几个小字:占风铎,不悔。
她叫杨不悔,她母亲起的名字,大约是纪念自己与父亲的爱情,又或者是告诫女儿永不言悔。杨不悔个人是倾向于最后一种的,尤其是遇到宋小姐后。
傍晚刚刚订了餐,她住的这套公寓大小正好,大哥给她配了英国管家给她充门面,她起初还拒绝,后来见到了那位管家,觉得他倒配得起“门面”二字,也就不推脱了。
大概是下雨的原因,送餐时间推迟了,餐厅老板亲自电话致歉,她还困的厉害,并没有说什么,电话刚挂又响,那头正是自己的好友傅静姝。
“我刚刚看到宋小姐了呢。”傅静姝大约是在喝咖啡,声音娇柔,咖啡杯放到桌面磕出一声响。
杨不悔一下来了精神,问她:“你还在那家店?”
“可不是,全京城也就这家咖啡像样。”傅静姝笑道,“宋小姐应该是看电影去了,一个人。”
“外边下雨呢。”傅静姝不忘提醒她。
“我知道,我这就出去。”杨不悔匆忙挂了电话。
从车上下来,杨不悔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伞实在是太小了,英国管家大约是看她一个人出去所以给错了伞。
细密的雨丝飘下来,落在她的披肩上,流苏微动,倒让她想起一句诗:晚来小雨流苏湿。
宋妍很意外的在影院门口见到杨不悔,门口的灯光不亮,橘色的暖光照在她身上,使她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衬得五官立体,像是西方精雕细琢的雕塑品。
“杨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杨不悔朝她坦然的笑:“下雨了,我来接你。”说着举了举自己手中的伞。
宋妍倒没有半分诧异,笑着道谢:“那真是麻烦你了,杨小姐是从盛品佳苑过来的?”
盛品佳苑杨不悔带她去过一回,没想到她倒记得熟。
“没有,我是从南面过来的。”杨不悔打开伞,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走进伞里。
宋妍不知怎的对她从哪里来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又问她:“你在南面还有房子?”
她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和盘托出:“有的,我让我大哥悄悄给我找的房子,就是防着别人知道,盛品佳苑其实是用来应付我爸的。”
有钱人果然都兴狡兔三窟,这男人也就罢了,杨不悔一个女孩子也兴这个?宋妍笑她:“你又没做亏心事,还怕你爸爸捉你现行不成?”
“怕倒是不怕,就是想求个清净。”
她们家亲戚厉害,个个都是孙大圣有着千里眼顺风耳,有一次杨不悔和赵昶去逛商场,大晚上离家不足一百米就偶遇了自己的表姑一行七人,上来就对赵昶一通盘问,最后差点连赵昶的外交官母亲都搬出来了才得以脱身,打那以后赵昶就劝她:另找一窝匿迹潜形,昼伏夜行吧。
她也听话,找大堂哥季博裕要了南园的房子,世界果然清净了不少,和宋小姐见面也不怕了。
这些话其实都和宋妍说过,宋妍自然都放进了心底。
俩人正说话在劲头上,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停车场。雨下得绵密,杨不悔将伞压得低,迎面开出来一辆车,待她们反应过来双眼已经被车灯刺得睁不开眼了。
杨不悔反应快,侧身一把将宋妍抱了回来,胳膊被车后视镜刮了一下,倒把宋妍吓得不轻,全然不顾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杨不悔一嘴亲在她脸颊上,尖叫道:“不悔你没事吧?”
杨不悔却只是笑:“宋小姐你叫我什么?”
宋妍低了低头,一抹红染上耳根,支支吾吾道:“我叫你的名字了...”
其实这倒不算什么事,宋妍也是叫过她的名字的,上次宋妍自己重感冒,在公司昏昏沉沉的,最后实在熬不下去了向主管告假,上了公车就后悔了,大冬天的公交车捂得严严实实,丝毫不透风,她被晃悠得厉害,差点吐出来,也不知是怎么的,莫名其妙就打了杨不悔的电话,杨不悔来的很及时,不知为何,她竟然脑子一抽,张口就来了句:不悔,你真好...真是病得不轻。
到了盛品佳苑,脑子迷迷糊糊之际竟然一路上听到有人向杨不悔打招呼:杨小姐好...杨小姐回来了...杨小姐吃了么...她虽然脑子不清楚,到底还是实打实的记住了,杨不悔于她而言,大约只是杨小姐与宋小姐的关系,没有其他。
杨不悔顺畅的调转车头,笑她:“你上次还说把我当朋友呢,怎么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叫?”
宋妍这才从回忆中反应过来,恳切地望向她:“杨小姐你误会了,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说的也是,她们认识半年,自己连望山的别墅都当做礼物送出去了,不算朋友也算相识吧?杨不悔在心里苦笑,没有接她的话,反问她:“我送你回望山?”
宋妍见她没接话,心里有些闷,糯糯地答了一声:“好...”
其实俩人认识也属偶然,全靠一串糖葫芦。
那天天气挺好,中午陪客户吃饭吃的有点咸,回公司的路上提前一站下了车,正巧附近有个学校,正值学生下课,附近都摆满了小商小贩,远远的宋妍就瞧见了红艳艳、黄灿灿的糖葫芦,粘稠的糖汁胶着在山楂果上,日光照下来显得晶亮亮的,她正想吃点甜的解解腻,就上前买了一串。
糖葫芦外边包裹的麦芽糖稀有些僵硬,她费了些功夫才咬下来一颗,结果牙齿没咬紧,眼看着那糖葫芦落地,还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她还来不及可惜,却见那无辜落地的糖葫芦已经如胶似漆地粘在了一只锃亮的高跟鞋尖上。
她尴尬极了,抬头去看那高跟鞋的主人,不看不知道,只觉惊为天人,那天太阳很大,可眼前这个女子竟如此耀眼四射,在芸芸众生中实属异类。
她当然只能是道歉,那漂亮的女子向她款款走来,开口就是:“你好,我叫杨不悔。”
真是很特别的名字,后来认识了,她曾经问她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杨不悔脱口就是:我妈说这件事她永远不后悔。
所以她叫杨不悔。
后来无意间在电视上看到倚天屠龙记,杨不悔对殷梨亭说:我叫杨不悔,我娘说,这件事她永远不会后悔。
那杨不悔还没有杨小姐娇俏呢,宋妍心想。
回到望山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宋妍刚走进别墅又接到了杨不悔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无歉意,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宋小姐,我还没吃饭呢。”
宋妍“啊”了一声,赶紧开门,只见那辆亮着刺眼灯光的车在夜色中孤零零地停立着,耀眼灯光中明显可以看到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车上滴答滴答,几乎将杨不悔的声音淹没。
“杨小姐你赶紧进来吧,雨越下越大了。”宋妍朝车里的人挥挥手。
杨不悔还是凭着厚脸皮踏进了望山别墅,这里的一切她何其熟悉,大到大厅中间的那架产自德国汉堡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小到茶几上那套紫砂壶茶具,每一样都透露着旧时的气息,每一样却又正在改变。
宋妍还在厨房里忙活,待她将一碗鲜虾面端出来时,杨不悔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宋妍还是顿了一下,才轻缓地摇了摇她的手臂,低声唤道:“杨小姐醒一醒,面我已经煮好了,趁热吃吧。”
杨不悔揉了揉眼睛,使了点劲推了宋妍一把,嘴里皆是不满:“别管我...我还要睡...”
旁边的宋妍愣在了那里,这样的语气从她嘴里说出来,自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杨小姐吗?看着餐桌上那碗冒着氤氲雾气的鲜虾面,还是不由得催促起她来:“杨小姐快醒醒...”
几乎是在一瞬间,杨不悔那双美眸倏地睁开了,伴随着满脸的惊恐与动作上的尴尬和局促,张开嘴却不知该解释什么好:“宋...宋小姐...我不知道是你...”
“没关系的。”宋妍朝餐桌的方向努了努嘴,柔柔笑道:“这里是你家,你没必要那么拘束,好歹我只是给你煮了碗面,又不是受了你多大的恩,犯不着这么紧张。”
那就好,杨不悔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说道:“那我可要把宋小姐给我煮的面吃干抹净了,连汤底也不能放过。”
她开的玩笑一向有内涵,连宋妍这种不大咬文嚼字的人听了也忍俊不禁,拍了拍她削瘦的肩膀,笑道:“快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不悔一路点着头在餐桌前坐下,刚执起筷子,脸上的笑意却收敛了下来,这个小细节自然躲不过宋妍的火眼金睛,忙问她:“怎么了,是太腥了还是卖相不好?”
杨不悔朝她咧嘴笑:“没有,刚好合适,就是缺个汤匙。”
“我给你拿。”
许是屋子里暖气足,一碗面吃下来杨不悔已是香汗淋漓,索性把外套也脱了,她这一脱,宋妍才一拍脑门想起来,有样东西少了,在身上摸索了一番却也不见,杨不悔见她有些失望,问她:“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么?”
“重要倒谈不上,就是今天看电影的票根不见了。”她的眼里隐隐流露出一些遗憾。
宋妍有个习惯,收藏各种票根,从飞机票、火车票到超市的购物小票,美其名曰是记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痕迹,这一点杨不悔虽是不解,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看她刚刚眼露遗憾的样子,好似刚收到的礼物还没拆封就丢失了的感觉,遗憾和失落都有。
外边的雨越下越大,杨不悔自然就有了留下来的借口,前提是挽留她的话自然是宋妍提出来的,毕竟下雨天让这房子的主人风里来雨里去实在是不通事故,且是出于安全考虑,宋妍也万不能让杨不悔驾车离开。
这房子是杨不悔借她住的,当初她还不肯,说是杨不悔的母亲的旧居,于情于理自己都不方便入住,只不过当时的自己刚刚辞职,租的房子正好到期,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地方住,杨不悔把她带到这别墅时,她已经在如家住了两天了,想想就气闷,自己一个无才无貌的小白领,怎么就磕倒在一个无良上司的脚下,落得个风雨飘渺无依无靠的下场,幸好有杨不悔,不然她可得真的风餐露宿了。
其实望山别墅挺好,离市中心不远,走路十分钟有公交车站,直达现在就职的公司,关键是十分清净,原来自己住的那旧式单位楼里老人居多,早上七点不到就是各种寒暄嬉笑,车进车出,吵得一个安生觉都睡不了,如今好了,别墅虽大,但到底算个落脚的地方。
宋妍难得在搬到望山别墅后出现失眠的情况,翻来覆去,脑海里竟全然是杨不悔阖上双眼,睫毛微颤,小嘴嘟囔的样子,那红润娇嫩的唇上下嚅动着,好似嘴里含了颗瞬间即化的糖果,有甜甜的气息从齿缝中流露出来,当时她靠的近,仿佛要被那香甜的气息迷得魔怔了,竟然生出了想法想用食指去触碰之。
听着外面的雨珠滴滴答答打在窗台上,仿佛在弹奏一个没有规律可循的曲子,这在静谧的夜里稍显生趣,她再次阖眼,脑海中一遍遍回响着蔡琴的歌声: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也许是旋律熟悉,歌声悠扬,又或许是触动了心事,她觉得身子很重,便很快睡着了,也不知是睡到了几点,睁开眼时屋子里还是黑黑的一片,忽的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吵闹闹的仿佛就响在耳边,这大半夜的谁在摁门铃?她不由得浑身冒寒意,出于安全考虑,不得不穿上拖鞋往楼下走去。
走到一楼大门后,往显示屏上一看,这不是杨不悔的三堂哥季博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