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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门疑云 小宫娥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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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云国未央殿
但见那殿门缓缓开启,一抹素色的小小身影出现在扶淮的眼前。
是一名小小的女童,大略六七岁上下的年纪,她双手捧着一个瓷碟,里面不知是盛了些什么东西,低垂着眉眼,无法看见她的全脸,由一位小公公引领者,绕过正厅蹁跹起舞的舞娘们,就这么在扶淮的目不移的直视下,走到了扶淮的跟前。
扶淮紧握鸣鸳的手逐渐缓下了力道。
他们没有出现,倒是派来了个小小的宫女,打的什么主意。
扶淮冷冷一瞥,手松开鸣鸳,挥手一抬,殿内奏乐的乐师与舞娘们纷纷停了下来,退向一旁。而原本大殿内喧闹交谈的大臣、妃嫔们,也纷纷停下来,转头望向这位突然出现的,不明来历的小小宫娥。
她是谁。
鸣鸳随手拾起一盏酒杯,抬首喝下整杯酒,目光却望向了一旁的公孙泠。
公孙泠似乎并未如同大家一般好奇这位突然出现致使殿内霎时安静的小来客,无法找到他目光的焦点到底在哪儿。
鸣鸳一笑,随即目光转向了小宫娥。
扶淮并没有开口询问,他只是淡淡地望向了那抹小身影。
“长门宫妱儿,拜见陛下。”唤名妱儿的小宫娥缓缓跪下,脆生生地开口,自报了家门。
长门宫!!!
在场的几位老臣,或者熟知某段过往的人,都纷纷震惊地望向云帝。
云帝脸上却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他依旧只是淡淡地望向了面前下跪的那抹身影,似乎在等待着她接下来的阐述来意。
皇后碧芙倒是听闻过长门宫,但从未听说那儿竟然也有人居然,只当是一个比冷宫还要偏僻、荒凉的地方,那儿难道是住着什么犯了大罪了妃子么?自她入宫以来,并未听闻过又哪位妃嫔曾触得龙颜大怒,后宫争斗中,下场最为惨淡的便是前几年那位薛贵人了,可薛贵人长住冷宫,此后宫中的大小事宜,她也都不再参与了。
那么眼下这位自称来自长门宫的小宫娥,是谁。
在场的所有不明所以的人都面面相觑。
就连大概知道当年事由的纪熹,也对面前的小宫娥有些恍然。自从十年前那场政变,长门宫就已经不再允许任何人踏足了,没有人知道里面的人究竟如何,虽然在深宫之中,但长门就有如一块禁地,逐渐地,年岁逝去,仿佛连亲身参与过的自己,都似乎自动抹去了那段记忆。
可话说,这位小宫娥,打眼上下不过髫年的光景,这到底是谁?长门宫内,上下不过两三人在吧。
纪熹弓背站在扶淮身边,摸不透这位迟迟魏表情达绪的帝王,究竟现在作何打算。
长门宫十年未有任何的消息,如今为何突然派遣小宫娥前来?作何打算?里面的人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小宫娥又是谁?云帝他此刻未发一言又是怎么个情况?
纪熹尽管心中疑问众多,但也深谙言多必失,问题太多,对己不利的道理,尤其扶淮,他更摸不清。索性,旁观罢。
想必在场的一众人等,内心中也有千百个疑问,等待揭晓。
小宫娥亦未即刻继续回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突然,大殿内传来了一声娇滴滴的轻笑。
鸣鸳。
“长门宫是哪位姐姐的宫邸?莫不是哪位妃子知道今日是鸳儿的生辰,特地唤你前来道喜?”鸣鸳从凤椅上起身,缓缓步下正殿,走向那名叫妱儿的小宫娥,媚生生地询问道:“怎么就你这个小丫鬟来。”
众人此刻的眼光紧紧盯着鸣鸳,等待事态的后续发展。
扶淮对鸣鸳此举依旧不发一言,并未阻拦。
“是啊,长门宫中住的是哪位嫔妃?哀家也从未听闻过呢,小宫娥,你快快将此事讲明。”皇后碧芙紧接着也发出了疑问。
倒是在底下坐着的几位老臣,此刻纷纷将目光望向了丞相,曾令言。同样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曾令言,此刻亦在心中暗自揣量。
“奴婢是代替宫中的娘娘前来向陛下道贺的。”小宫娥开口应道,却并未回应鸣鸳与皇后的问话。
“今日可是本宫的生辰,你家娘娘怎么就没让你祝贺祝贺我?”鸣鸳见小宫娥未回复她,倒也不生气,依旧调笑地问道。
众人望向云帝,期盼他给予一些回应。
这长门宫,究竟是住着何人?
云帝自从这位小宫娥进殿以来,就未再发一言。
“他们这么不亲自来给朕道贺。”扶淮沉声问道。
一言出,几位老臣与曾令言,以及纪熹都私下一惊,陛下缘何如此发问。
明知道,明知道,这是万分不可能的啊。
扶淮自然也是知道,这是万分不可能的事。
那些人,只怕此生都不会愿意看见自己罢。
“回禀陛下,娘娘身体抱恙,恐惊扰圣驾,便只派遣奴婢前来恭贺。”小宫娥答道。
“哦?那么他呢。”扶淮继续发问。
除去几人,剩下的人皆面面相觑,他?她?又是谁人?
“小主子行动不便,亦未能亲自前来。”
扶淮不再应声,他沉吟片刻,便站起身来,也走下了大殿,步至女娃儿跟前。
小宫娥依旧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模样。小小的身姿跪地已有段时间,却依旧稳稳当当。
“你家娘娘以何向朕道贺?”扶淮问道,继而,又道:“起身罢。”
“谢陛下。”小宫娥领命便垂着头想要起身,但终究是因为跪得太久,禁不住动作有些颤颤巍巍。
扶淮紧盯她的每个动作。
“娘娘亲自做了清荷糕,她说陛下许久没有吃到过了,应该有些怀念吧。”
清荷糕?的确,从前,她的确是常常做这味小糕点,给他,还有他吃。距上一次尝到这味道,以及过了十年之久了罢。内宫之中并非无人能再做,只是,他连看,都不愿意再看到了。
扶淮抬手,打开宫娥手中捧着的瓷碗的碗盖。
那一瞬间,不仅纪熹,曾令言,甚至一旁的鸣鸳也都紧紧地,盯着云帝当下做出的这一举动。
扶淮掀开碗盖,呈现在面前的是那粉绿粉绿的小糕点,但是形状却有些不忍睹视。看到这,扶淮不禁轻轻地笑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好俏皮的小糕点,陛下,能让鸳儿尝一下吗?”鸣鸳娇声转向扶淮,问道:“我可以尝一下吗?妱儿?”说罢她又笑盈盈地望向小宫娥。
在场中的每人,皆被此刻的鸣鸳难得的俏皮逗乐了,美人如斯,更何况了不曾见过鸣鸳笑颜的,此刻,纷纷被这未央殿中的璀璨,一时间吸引住了目光。
而一只端坐在旁的公孙泠,也将目光转向了殿中的三人,只不过他的目光,之停驻在一人身上。
妱儿并未抬头,亦并未回答。
正当鸣鸳伸手,准备拿起一块小糕点的时候,扶淮倏地握住了她的手。
“今日怎么这般馋嘴。”
鸣鸳嫣然一笑,放下了手:“陛下又笑话臣妾了。”
其他妃嫔与皇后见状,显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就为了送这清荷糕。”扶淮似乎并没有发问,只是自语道。
“回陛下,是娘娘一早起身亲自做的。”
“哦?”扶淮微微眯起眼,伸手拿起一块清荷糕,稍稍打量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就要放进嘴中品尝。
纪熹差点忍不住就要上前阻止。
突然间:“来,朕赏于你,尝尝罢。”
众人惊,只见云帝把那就要伸到嘴边的清荷糕,递到了小宫娥的面前。
“抬起头来。”扶淮说道。
小宫娥缓了缓,轻轻地抬起了头。一张尖瘦的小脸,眼眸低垂,睫毛长长地遮住了内在的情绪,让人看得既清晰由模糊。
扶淮把清荷糕递到了小宫娥的嘴边,未曾出言。但众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一丝的凛意。却又万分地摸不着头脑。
“可是,这是娘娘让奴婢带给陛下的,奴婢不敢.......”小宫娥细细声似带着些惶恐地答道。
“既是朕的,那么朕赏赐于你,有何不妥。”扶淮更是少有地出乎众人意料地耐心答道。
看到此景,曾令言此刻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他转头望向身边的随从,随从了意般地领了命,隐隐地退下了。
众人目光依旧望向宫娥,一面惊异于云帝此举,一面开始了小声地交谈。
“奴婢谢过陛下!”小宫娥突然脆生应道,张口吃下了扶淮递到她嘴边的清荷糕。糕点的碎末粘在了女娃儿的嘴角,显出了少女年龄应有的俏皮可爱。
扶淮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这下,众人更是无法揣测了,今日之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想必你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吧。”扶淮绕过小宫娥走向殿中央。:“想必她也很久没见过此番此景了罢。”扶淮暗想道。
“且留下看罢今夜再走,回去也好跟你家娘娘,好好说罢今夜的场景,不要忘了才好。”扶淮挥手向乐师,乐师领命,纷纷备好手中乐器,重新开始为今夜的欢聚奏乐。一时间,大殿内又是一派纷纷攘攘的热闹景象。
虽然个个心中都怀揣着众多的疑问,此刻也不好就此发问,于是便也就将将地,重新恢复到先前的状态。
纪熹会意地走到小宫娥身边,对她沉声说道:“你且站于一旁看罢,宴毕便可回去了。”
小宫娥点点头,自觉地站到了一边的角落,不再有任何举动。而手中捧着的盛着清荷糕的瓷碗,此刻也被纪熹端走了去。
她缓缓垂下眼眸,衣袖里的一双小手,渐渐握紧。
扶淮再未看她一眼,便回到了上殿端坐。鸣鸳望了她一眼,也随即回到了座位。场内,似乎不再有人去注意这位突如其来,带来了众多疑问的小小宫娥。只是,有一双眼眸,不经意地,始终注视着她。
大殿内的气氛又回复到了初始的状态,妃嫔娇媚的笑声,将军肆意豪迈的笑声,乐声、裙带、酒香、嘈杂的交谈声,声声入耳。
小宫娥始终淡淡然地站在角落,宛若透明。
突然,端坐于下方紫金雀座上的公孙泠站起了身,他身侧的童子会意地抱琴走向殿中。未等扶淮发声,纪熹便识趣地示意一旁的宫人去准备。
终于能够听到传闻中的三洲第一琴师公孙泠的琴音了。
嘈杂的大殿此刻再一次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只见那名身着黑袍的俊逸身影,落落然地伫立殿中央,在嘈杂喧嚣声色犬马的宫景中,绝世而独立。
童子随宫人的准备,备好了一切,便解下了手中怀抱的古琴外套着的黑色绸缎。
众人本来一个个扬长脖项想要仔细望一望那公孙琴师传闻中的“九弄”琴。
传闻公孙琴师的古琴,乃是那公孙世家自五代前便埋入潇湘山下的古物,在公孙泠八岁初奏那年,终于重见天日。琴名“九弄”,让公孙泠名扬三洲的三洲赋,便是出自九弄琴下。而其余的更多关于九弄琴的资料,除去琴主公孙泠外,无人知晓。
只怕也是因为公孙泠在演奏时,总是以屏风遮挡的缘由罢,尚未有人见识过他正身于众人视野之下进行演奏。
“九弄”就长这般模样吗?
众人在眼观过褪去黑绸缎的古琴后,不禁在心中纷纷发出了相同的疑问。
眼前的这把,琴。
不,这把破琴,便是九弄?
此琴焦黑的琴身,周围尽是斑驳的刮痕,而本应该是轻微泛出光泽的琴弦亦是黯淡得可怜,就像轻轻一触碰便要断了罢,似乎内殿中的任何一把琴都比它好上百倍。
这,便是那九弄?
莫不是随意拿了把琴来此糊弄?
可这,也太过随意了罢。
扶淮却并未发出任何疑问,稍稍端正了身姿,竟有些恭敬地说道:“公孙琴师,开始罢。”
殿下原本低声交头接耳的声音瞬时便失去了踪迹。
并且就在此时,众人发现,原本公孙琴师演奏之时惯常使用的遮挡用的屏风,此刻,竟没有摆上殿来!
莫非,今日能够看到公孙琴师不施遮挡之下演奏的场面?!
今日真是值当了!
公孙泠微微收拢了袖袍,勾起一侧的袍身,坐到了九弄琴前。
众人此刻皆目不转睛、屏息以待。
手起,琴动,音出。
公孙琴师此次演奏的竟然不是那遐迩闻名的三洲赋。
而是——《忧林散》
《忧林散》
朗月照轩,幽幽长林。旨酒盈樽,闲看素庭。
掖桓渡鸟,浮沉无形。知彼君子,交还几何。
惜吾游心,寤言长劝。伊我应之,岂敢同归。
穆穆惠风,垂纶长川。俯仰自得,谁尽与言。
而当琴声起,众人惊诧之余,即刻,便被紧接而来的朗朗古琴声勾魄缠魂般地陷了进去。
此刻,那悠悠悲鸣的古琴,仿若发出了跨越了年岁了泣声,那斑驳的古琴,声似利啸,不绝如缕,循着无法触摸的轨迹,游荡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波之中。
那久困深宫的嫔妾,似乎听到的是那容颜将老时的自己,发出的阵阵哀鸣。
那征战沙场的将兵,恍惚间看到了一张张行色各异的脸,老态稚气、惊恐、视死如归,以及,他们家中的垂垂老妇。
在朝重臣们,看到的也许就是那榕城的饥荒、云江的水涝、三十城池数万云国子民由此再无乡土,还有,这些年........这些年........
.........................
云帝扶淮呢。
一只断手
枯涸的双目
紧握的两双手
带血的长刀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只有鸣鸳,在此时悲沧的未央大殿,显现出了独一的梦呓。
她在笑。并且是真真正正的笑。不夹杂一丝的娇媚,那是纯真的。
宽厚的长袍
两个少年
桃林
公孙泠操琴著弄,雅声各异,霎时间殿内的烛火骤灭。
耻与魑魅争光。
公孙琴师额发随着那在古琴上游走的双手在耳鬓边轻微的晃动,下巴因紧抿的嘴唇绷起了线条,身着黑袍的他,此刻再也看不到一丝出场时候带给众人的男媚的身影。
小角落里,有一小小身影,悄悄地,将这幕看得痴呆了。
她未沉溺于任何的臆境中,她沉溺了在了此时的,眼前的,这个人身上。
此时的古琴发出的苍鸣愈发的激烈,仿佛禁锢在九弄中的琴魂,就要破壳而出。
身旁的童子神色也开始变得焦虑,只因此景从未见过。
正当众人还在恍然的沉溺之中时,《忧林散》也奏到了最后的一章。
“轰!”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噪杂声。
琴动,音止,曲停。
臆境的泡沫一个个,骤裂。
众人如梦初醒。
没有掌声、没有赞扬,有的只是无以言喻的惊恐,绵延不绝的惊恐。
公孙泠抚掌,起身。身旁的童子即刻间便以黑绸裹好了九弄琴,抱在怀中。
“妖孽!!妖琴!妖孽!来人啊!!保护.......!”
突然嫔妃中发出了一声惊叫。
陈贵人双眼血红,紧紧地盯着公孙泠,惊叫不已。而她身旁的几位妃嫔,也全都是杏眼圆睁,不敢上前。
“放肆,来人,扶陈贵人先退下殿去。”扶淮冷冷道。
仿佛刚刚臆想中的那一切,从未存在。
几名宫人领命上前,连拖带拽,将那突然间失常的陈贵人扶下了未央殿。
“公孙琴师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扶淮话音一转转向公孙泠。
而在场的众人,也因为刚刚陈贵妃的一闹,纷纷回了神。
便顺着云帝的话,夸赞了起来。
公孙泠欠了一下身:“谢云帝。”
“琴师所奏,《忧林散》否?”扶淮继续问道。
“正是。”
“缘何奏此,而非《孔鸟》”。
“在下所奏任意琴曲,皆可称万中无一,陛下不满于何?”公孙泠淡淡然地反问道。
好大胆的公孙泠!!竟敢说这样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三洲唯一!!好一个公孙泠!”扶淮不怒反而发出大笑:“朕闻此,真乃不枉此生!”
自今日始,长门与公孙,在命运的轮盘上,开始交缠,至死方休。
云国七十七年荷月,《云洲纪·公孙泠传》上留下了这千载长生的一日。
“琴师公孙,弦若九渊,重流千仞,寔惟龙化。冠绝伦以铭之。”
是夜。
长门宫
慌荒人景,一抹素色,煞白的小脸,踉跄的步伐,回到了这生活了十年的“禁地”中。
“妱儿!”
“妱儿,如何?!”
两道急促的声线同时响起。
“他碰了。”
悬着的心掉落的声音。
“但是,我吃了一块。”明明灭灭阴暗的烛火燃明的殿中,抬起了一张瘦削的小脸。
还有,那个人啊。
凤和殿
冷清的内殿,只有夜明珠泛着幽白的光。
鸣鸳透过纱帐,望着里边熟睡的残影。
她捂住心口,眼泪大滴的落了下来。
一旁,杂乱地堆着染血的白袍。
夜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