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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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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嗜血之月……”
帕西往祭火中浇了一勺圣油,观察腾起的金色火焰中的显影。混着香料和油脂的焦糊气冉冉升起,白烟模糊了他俊秀的容貌,在幽幽的庙堂里显得高深莫测。
他举手投足间那种禁欲气质的优雅令人倾倒,但是阿蒙第二先知高不可攀的头衔也足以让人畏怖。
“……是说有人要死吗……”尼菲塔莉不安地注视着跳荡的火焰,捕捉到一些幻影一晃而过。“我在梦中看到很多人互相践踏,但是看不到他们的终局……”
“死人倒不一定,但是血月,”帕西看了看天青石色描金的星辰穹顶,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神秘,就像命运的轨迹,“一定会有乱子。”他肯定地说。
这是温软春日的下午,阴暗的庙堂之外,和风吹拂,花朵在和暖的春阳里昏昏欲睡。辽远的鸽哨从湛蓝天空划过,一对布谷咕叫着交颈厮磨,身后是神庙高高的三角楣,诸神低垂眉眼,带着恒久的困意,伫立在蓝天白云下。
神在他的天堂里,世上的一切都安好了。
还能有什么事呢?尼菲塔莉迷惑地想,“拉美西斯在工地,太阳落山前应该能完事了。我想不出贝杰尔能有什么事。”她对那个陪同的下属很了解,那是个顺从得力的人。
“神谕总是不告诉人们发生时间”,她补充,“虽然它们总会发生。就像迟迟不落下的雷雨。”
“万物自有节点,你不应抱有怀疑。”她哥哥说。言下之意这天肯定会发生些什么。
拉美西斯刚刚离开。一座方尖碑出了点问题,碑身有了裂缝,他不得不亲自去视察。
出于不能说的原因他这段时间更愿意妻子带在卡纳克,连带自己也陪同过来,因为这里的消息渠道要比皇宫迟缓且闭塞地多。
就算他不在的时候,也能把信任交给帕西。
——
居民区,杂乱的巷道里,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街边五颜六色晾晒的衣物全打翻在地。
她们角斗士般地互相撕扯头发、吐口水、拧耳朵,互相撕咬咒骂。场面混乱,简直不成体统,可是俩人谁也不肯先罢手,唯恐自己吃了亏。
邻居们倾巢而出插着手围在巷口看好戏。人群中有人时不时不咸不淡劝一两句,可并没有人真正上去劝架,劝架声也很快被兴奋地叫好声盖过。
要知道斗升小民平时没什么闲钱看戏,有小偷或者泼妇吵架的热闹看,那就再好不过了。
而毕竟不可能长久地僵持下去。两个女人中高壮的那个猛一发力,把瘦弱的那个拦腰掼出去,哐当甩出老远,撞翻了一堆居民晾晒的牛粪饼。牲畜排泄物,此地居民多用作引火。
看见对手倒地不起,陷在一堆恶心的块状物里,胖女人叉腰哈哈大笑,志得意满极了。瘦女人满身满脸都是污物,狼狈不堪地挣扎爬起来,周围的人哄然大笑,只有几个平时特别好的邻家女人上前搀扶。
瘦女人一肚子火,也不管来扶的是谁,一把打开她们的手,竭力冲着得意的胖女人啐了一口,嘶声力竭的叫嚷:“阿蒙神在上!你这种不要脸的坏女人会受到惩罚的!”
胖女人一擦被口水啐到的脸,高声笑骂:“就凭你!针一样的女人!”
周围的人看看胖女人,再看看气急败坏的黄瘦女子,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在本地,‘针’这个词是一种恶毒的诅咒。被人说成象针一样,更是了不得的侮辱。
瘦女人的丈夫拎着新打的葡萄酒,一脚踏进小巷就看到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本来也想跟着乐一乐,定睛一看他们的焦点竟然是浑身狼狈的自己的妻子,登时大惊失色。几步挤进人群,拉住妻子的手臂就往外拖:“走走!回家去!不要在这里丢人!”
“凭什么!我不要!让大家给评评理!”瘦女人不依不饶地甩开丈夫的手,径直奔胖女人而去,还想一战。
丈夫见状,赶忙把妻子拖回来,在她耳边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急骂:“你有完没完!你再这样无理取闹,看我怎么收拾你!”
妻子闻言大惊,她可不想被休回乡下。她娘家已经没什么人,当初就是看重这个男人是城里人,才跟了他。
她也知道这个男人脾气火爆,盛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顿时就有些心慌,嘴上尽管还不肯认输、骂骂咧咧,脚却不由自主跟着他往回走。
男人瞪起眼睛对围观的人群呵斥:“看怎么看!再看叫底比斯卫队把你们都抓起来!”看热闹的人嬉笑着散去。倒不是真的害怕他的恐吓,而是他确实沾点官气,做着城里秘密警察一类的工作,人们怕惹上麻烦。
驱散了人群,男人大步走在前面,女人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种谦恭的妻子的姿态。可男人仍然铁青着脸,就像发怒的公犀牛,酝酿着更大的怒气。人们猜他还有下一步惩罚不听话妻子的举动。
果然,男人一进洞穴似的家就转身紧紧关上了破旧的木门。在人们看不见的阴暗的空间里,他猝不及防地猛扇了妻子一巴掌。
这比胖女人刚才那一下子重多了,他妻子一屁股坐倒在破旧的衣物箱笼堆里,破衣烂衫像山崩似地滚落下来,直要把人埋住。
妻子哭喊着,扎撒着两手哀求,可是丈夫不听,拽住她的头发,像拎起一只瘦骨嶙峋的鸡,结结实实把她打了一顿。
“你这个臭婆娘!”他一边打一边咒骂,“说了多少次不要去惹隔壁那个女人!他丈夫是我上司!”
“可是!”他妻子哭着辩解,“她用了我的钱去买那那个奴婢!那个奴婢就该我们两家合用!”
“呸!”她丈夫啐道,知道妻子特别抠门,爱钻牛角尖,“别痴心妄想了!再说你只是借了她一罐牛油而已!说了过两个月还!怎么是用你的钱买的女奴!”
“那也是我的油!她用了!”妻子索性躺在房间的泥地上撒泼打滚,“不管她用在哪,那个女奴我有一半!就是有!”她嘶声力竭的哭叫,屋子外面的偷窥者都听见了,捂着嘴偷笑。
“随便你去死!”男人头疼欲裂,烦躁地骂着。狠狠踢了她一脚。
他是个秘密警察,现在给卡纳克的情报网工作,最近受命暗中保护一个南部大平原来的黑女人,整天在城里的驿站楼下无所事事的枯站。
今天提前换岗,本想回到家里有热饭热菜,舒舒服服吃饱喝足,再睡上一觉。谁知刚到家门口就受了一肚子鸟气。阿蒙在上,这什么破日子!
他粗暴地推门出去,咣的一声摔上门,不再管地上撒泼打滚的妻子,出门找邻居喝酒去。
“……我跟着你,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眼看着人家新房子都买了。你呢?除了打老婆成天不知道在做什么!看个黑女人也算工作?我看她就是邪晦,把你的魂灵都给勾走了!”她全身抵在房屋未经修饰的泥地上厮磨,披头散发,咬牙切齿。
“邪晦!那就是个邪晦!”她躺在地上反反复复地切齿咒骂,就像中邪;瞪着黑洞洞的破烂屋梁,一只老鼠急匆匆地从上面跑过,掉下一些不明碎屑。
她骂了一会,心中的焦躁却无法排解,好像一壶密封的开水,沸腾着越来愈多的水汽,找不到出口就要爆炸。
她躺在地上,眼珠乱转,突然想到了什么,艰难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厨房,一个灶台上热着草药,是治疗咳嗽的,女人近来一直不停咳嗽。
她闻到烟火气,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咳得腰也直不起来。
等她能挺直腰身的时候,胸腔里突然充满了无因的烦怒,双目赤红浑身发热着热病,仿佛马上就要燃烧。
她觉得这不能忍受的一切都是那个邪晦惹带来的灾祸。
她一把把草药汤打翻在火里,匆匆穿好破披肩出门,哐当一声重重地带上木门,头也不回往前冲。
小巷里还有几个妇女站着聊天,看她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都胆怯地缩到一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她径直出了巷子,步履匆匆,神色紧张。一开始疾走,进而小跑,最后演变成了疾奔。
在一户稍微体面的白房子门前,她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那间房子刷着整洁的白垩土,墙壁上描绘着繁复神秘的驱邪图案,还有面色严肃的本地神祗,但是场景因陋就简。
她整整衣服,伸手理了理散乱的棕丝假发,郑重地伸手推开门。
门里并不是私密的空间,而是一个公共场合。
有很多人排着队,给一个年老的男人看诊。
他光着头,穿着体面的白袍子,身前堆满致谢的不值钱的礼物,身后的壁龛里庄严地供奉着家神,点着一盏日夜不息的长明灯。
他是这一带街区唯一的祭司,年纪大了,现在闲赋在家,给人看诊。
老祭司医术不算顶尖,但对付常见的病症不在话下,加上为人严正,惜老怜穷不收诊金,颇受附近居民的爱戴。
女人闯进来,没有人理她,反倒是盯着抱着一大块新鲜带骨牛肉走过去的祭司家的女仆,就像少女盯着洁白的卷心百合。
她绕着房间走了几圈,依然不得要领。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在祭司面前哭诉:“伊西斯在上!是什么鬼上了我孩子的身!他从出生开始嘴巴鼻子就是这样,也不会正眼看人!肯定是撞了什么邪!”那孩子大概是先天残疾,口眼歪斜,口水顺着母亲抱他的手臂流下来,像一道山溪。
老祭司常见的疾病,诸如感冒疟疾是治得好,对于这一类重病就束手无策。因不想承认,附和着敷衍妇女:“是啊是啊!肯定是撞邪了!这可不好办!唉!”
排在妇女后面是一个男人,腮帮子鼓起一块,痛的他龇牙咧嘴;脖子也肿的像树根。这些都是因为穷吃不起盐得的疾病,可是他不知道,以老祭司的医术对这种疾病也无从得知。
“肯定是邪晦!我莫名其妙就这样了,来了好几次总也治不好!祭司大人医术那么好,如果是病怎么会治不了!肯定是有邪物!”他气愤地挥拳叫道。
“……就算知道是邪物作祟,可是我们也拿它没办法,不知道它在哪……”老祭司摇头叹息。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愤怒有这么样呢?他们就像群没头的苍蝇无能为力,只好原地乱转。
突然一个声音锐叫,“我知道!我知道那个邪晦在哪儿!”兴奋颤抖,直刺耳膜。
屋里的人刷的一下眼光雪亮得看向她。就像十个太阳照亮飞舞的牛虻。
“在哪儿?”人们齐刷刷地问。
“驿站……在驿站……那是个南部大平原来的黑女人,皮肤黑得像木炭,体型像猩猩,会用各种有毒的草药,以一种见血封喉,肯定是个女巫!”女人肯定地说。事到如今,就算她不确定也不可能表现出来,所以越加斩钉截铁。
人们又疑惑地看向老祭司,征询他的判断。
“哦!那就是她了!最近出现的灾星!”老祭司眼前一亮,像获得神的启示般,乐得顺水推舟。
“这个天杀的!”人群中有人怒道,他们已经被疾病冲昏了头脑。“这个害人精现在在哪?”
男人们挥舞着拳头,“我们应该杀了她!不能再让这个女巫继续危害我们的妻儿!”
“杀了她!”所有的人都叫起来。
瘦女人见大家群情激奋,火上浇油的补充,“诸神在上,我不敢撒谎!她还在驿站,被卡纳克的秘密警察日夜看守着,你们要小心……”她故作害怕地说。
人群被她点燃了,轰然冲出门去。像一股爆发的山洪。
瘦女人快意地看着他们,觉得终于出了被丈夫暴打的恶气,胸中舒泰了。
“杀了她!一定要杀掉那巫婆!”人群走上街头叫喊着,径直往驿站涌去。这支队伍走在大街上,不断地有好奇或者不明就里的人加入他们,喊着激烈的口号,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等他们来到驿站的时候,已经成了一支大军。
轻而易举就把里面的人全拖了出来,包括睁着惊恐眼睛的哈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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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像长了风的翅膀,被连滚带爬的侍从惶急地传进卡纳克森严肃穆的内廷。
尼菲塔莉本来在弹奏竖琴,闻言猛地转过头来,绷断了琴弦,发出刺耳的高音。
帕西到还算镇定,丢下在看的经卷,轻抚衣袍,从容地站了起来。长发白袍,一泄如注。雪白的面孔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上去犹如完美的神像。
“看到吧,”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日头偏西,但还热烈的挂在天上。他转头淡淡地对妹妹说,“无因的灾祸总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