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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地孤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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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问完,夏扬尘只长叹一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说的是”,便松开了对寒衣的桎梏。他跪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寒衣翻过身也坐起,突然苦笑道:“我只想着快活的事,忘了问你的喜恶。你不喜欢这样的事,我早该知道。”
寒衣沉默,过一会儿才道:“并非我无法接受,我只是一时……”
夏扬尘凝视他良久,又叹道:“若你觉得这是折辱男子,你抱我,我也觉得同样好。”寒衣闻言一震,瞧着夏扬尘好一会儿,蓦地笑了:“从未有人……待我如你一般。”夏扬尘听出苗头,只盼他多说些关于他自己的事,便静静坐着。漫长的寂静之后,寒衣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艰难道:“我从没……”
这话本该有下文,可寒衣似是突然哑住,不愿再说下去。
夏扬尘若有所思地下了床,然后向寒衣伸出手。他的脸上是明亮的笑意,一下子就安抚了寒衣的心:“来吧,今天开始,就教你窥得恶人谷全貌。倘若浩气盟打了进来,便多你一人可用。”
*****
龙门荒漠,飞沙关内,虞明光站在自己卧房窗口,见空中划过熟悉的黑影,嘴角上扬。熟悉的鹰唳声直达鼓膜,他伸出带着套袖的左手,下一刻那黑影便落在他的前臂上。
“好孩子。”
随手抛起一小块肉,黑鹰头一伸便一口叼进嘴里。鹰跳上鹰架,虞明光从鹰爪上解下信件,确认过来源,以及没有人阅读过之后,他展开纸卷,将内容一扫而过,紧接着那纸片便在他手中化为齑粉。来自凛风堡的情报渐多,他已基本掌握堡内情势。凛风堡内的兵力和物资都出乎他意料的充足,虽不是什么好消息,却也并非全无对策,毕竟叫恶人团结起来可是绝顶难事。此外如果这就是恶人谷谷外全部的兵力的话,反倒好,他只担心陆翕太年轻,遗漏了什么,但他看人一向很准,那姑娘是个稳妥的人,他可以确信,而且消息传回来也很及时。等冬天一过,就是进攻昆仑的最好时机,浩气盟这段时间一直在加紧准备物资,所为的就是这件事。时机一到,神池岭、飞沙关、扶风郡三方大军齐向昆仑进发。不,应该留条可以让恶人逃走的小路,不过这条路得精心选择……
想到进攻的时机,他叹了口气。围攻昆仑这等大事,萧君则没有理由不在场,然而他人现在还在洛阳老家相亲。唉,相亲!偏在这种时候!偏偏以萧老将军的身份,这还是足够的理由。
“现在已经三月了……至多再等两个月了。有这个时间,别说娶老婆,怀上都够了吧?”虞明光忍不住不怀好意地想。
虽然当初他们商量的时候,是决定按兵不动,但在那之前,他派陆翕过去的时候,可是嘱咐她尽量为今年拿下恶人谷掌握尽可能多的情报。还有一个原因便是——
“虞统领,杨易川杨郡守到了。”
虞明光收敛思绪,道:“请进吧!”
杨易川的外表很像一个丐帮,无论是他乱糟糟的胡子,还是他精壮的、纹着复杂龙纹的上身,亦或是他与破布无异的穿着。丐帮就吃这一套。像虞明光就是典型的藏剑弟子,大户人家的装束,他出生又尊贵,与杨易川熟识后没少被“嘲讽”说装饰太多,腰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浩气盟各据点统领彼此都是朋友,两人见面寒暄之后,杨易川直说来意:
“虞先生,我已带一百名丐帮精英弟子来到飞沙关。我师兄近日之内也会把巴陵地区获得的物资送到。”
虞明光点点头,笑道:“杨兄弟真是快啊!只不过要请你等些日子,等大伙来齐了,就是杀上昆仑之时,东昆仑高地用武之日。”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恶人实在不把他们自己的处境当回事。
刚开始还可以静静地观察。可是两个月过去了,似乎唯一变差的就是他们的耐性。传言中的无色一直没有出现。倘若在拿下扶风郡之后立即冲入昆仑,虽有天时地利的劣势,却胜在速度,胜在对方气势不佳。有着这样的想法,自萧君则走后,虞明光已好几次收到过请战的建议。
而杨易川做得更绝,先写了封信给他,通知虞明光他已经带人从巴陵赶来参战了。在杨易川牵头之下,各地都迅速有了动作。自虞明光入浩气盟以来,还是头一次承受来自全盟的压力。不得不承认他们所占据点之广是前所未有的,在这样的成就之下,任何重大的决定,少了萧君则,一下子就难办起来。
“君则啊君则……战场上的事,还是你最敏锐果断。”
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然而事情还是得他来处理。他认可了杨易川的行动,同时心底的犹豫又让他不自觉地拖延时间。安顿好杨易川,他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又自嘲地笑了。六年前他见浩气盟损伤惨重,“三剑”死,停战后“三圣手”也都没撑过一月。“三枪”之中,江自流死,风啸尘残。于是虞明光决心帮萧君则一把。为了感激这份情谊,萧君则后来将一件贵重的礼物送给了他。
那就是他加入浩气盟的开始。
六年过去了,心态变了又变,但让虞明光安心留在浩气盟的理由里,第一位的,从来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
即使到了三月,昆仑依旧是冰雪昆仑。这日陆翕传了信给接头者,光看着日头,没记着时间,离开长乐坊的时候较平时晚了些。天以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才到半途,抬头便只能见到月与星。她有些后悔没把小黑马骑出来,轻功跑不远也跳不高,周围黑魆魆的又看不真切,回去晚了,虽然林沙对她照顾有加,但是事情太频繁就不是意外了。
她拼命赶路,呼出的气在她脸上凝结成霜。一群鸟突然受惊飞起,她也没多在意。黑鸦在某棵树上盘旋不定,叫声在黑夜里越发恐怖起来。她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树顶立着一个人,夜风中,他的长发、衣袖、下摆被轻轻拂动。
这并非什么恐怖景象,要真说起来,那身影挺拔高大,立着的身姿也算超逸绝俗——但要陆翕来说,那更像是飘在树顶,而她想不出除了鬼魂谁能做到这样。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赶路,谁想面前突然多出一道人影。她惊得向后跳起,只听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恶人谷的新人?我怎么没见过。”顿时心中警铃大作,陆翕抬头再看,方才那棵树上已没了人影。她看着面前之人,瞬间忘了呼吸。
一片冰天雪地里,来人裸着上身,只有双臂上缠绕着布带,而方才她将那垂下的布条看成了衣袖。令她震惊的是那一头白发,它们在月光下耀眼地让人移不开眼。硬朗英气的面容上,两侧眼角对称的纹着两道红色柳叶样的纹样。他向她走近了几步,陆翕能看到他身后的足印——天,那是被溶化的一滩积水,而不是脚踩出的印子。这个人的一切——如果他确实是人的话——都超过了陆翕对人的认知,得有多么深厚的阳炎内力才能做到像他这样——
那人见陆翕盯着他瞧,上挑的凤眼露出些微笑意,接着以手遮面,手掌朝着陆翕,微微偏过头去,抿着嘴笑了出来。一个长相硬气的高大男人做出这么阴柔的动作,又让陆翕的心抽了一下。她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谁?”同时握起了枪。
男人眯起眼,又莫名仰天大笑,喃喃道:“天地一孤雁……”突然箭步向前,一字一招,直取陆翕手中长枪:“问、剑——不!羡!仙!”话音刚落,枪已到了他手中。
陆翕心中大骇,只听他又笑道:“怎么,凛风堡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