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幻 海棠》西羽扇

2、苏棠语 1 春

　　春天似乎迟来了许久。
　　苏园里虽然没有下过雪，整个冬天却变得异常的漫长，一直肃穆萧条。还好，现在树木抽出了新枝，灌木吐出了新绿，桃花含苞待放。遍地绿油油的小草在荡漾着，水池里的鱼儿也开始畅游，鸟儿们伫立枝头欢唱，春天总算是到了。
　　穿梭在春景间的佣人终于舒了口气，那场浩劫终于全部结束了！

　　早晨的阳光格外温暖，悄悄透过窗户钻到屋子里。
　　苏园西角楼上，临窗而睡的小女孩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可爱极了。
　　阳光偷偷地将她又长又卷的睫毛染成金色的小扇子，有些苍白的小脸上浮着一层红晕，皮肤细腻得仿佛弹指可破，就像那童话里的小公主。
　　静静地，阳光格外温暖宠爱拥抱着小女孩；小女孩嘴唇蠕动，额头有汗溢出，似乎在做着可怕的噩梦。
　　忽地，小女孩一下子睁开眼，惊坐了起来。
　　“妈…妈…”她有些慌，她梦到妈妈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吃力地唤着她，“不要…”她好怕！好怕！
　　“小姐，你怎么啦？”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佣跑了进来。
　　小女孩惊恐地扑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跑进来的陌生人，身子往窗边缩了又缩。
　　“小姐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伍姨啊！”女佣指了指自己。
　　“伍姨？”女孩极力在脑海里搜寻这个词，好陌生的称呼！
　　伍姨笑咪咪的看着女孩：“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小姐从楼上摔了下来，撞到了脑袋失忆啦！小姐，你等着，我去喊老爷来！”伍姨匆匆忙忙地跑开。
　　从楼上摔下来？
　　小女孩脑子里一片混乱。正要下床，却发现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
　　真的有伤到腿了！可是，刚刚明明梦到妈妈牵着自己过马路时被大车撞了！
　　小孩坐在床上，透过窗向外看去。
　　好大的园子！从这里可以看到园子里的一切。
　　“小语啊，你总算醒了。爷爷可担心啦！”苍老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女孩寻声转头，看见一群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十六、七岁的哥哥姐姐们，似乎每个人周身都散发着自己独特的韵味和华彩。
　　“真不记得爷爷了吗？”老人虽上了年纪，却是步伐稳健地走到小女孩的床边。
　　小女孩再次缩了缩身子。
　　然后便有一名高高瘦瘦的妇人走来，对她说：“小姐，你记得吗？你名叫‘苏棠语’，大家都唤你‘小语’…”
　　“小语”一词一下子击中了小女孩。

　　“小语，品儿，答应妈妈…一定…一定要…要好好，好好在苏家，要乖！”妈妈搂着她，满脸泪水，又向站在一旁的哥哥说：“品儿一定要照…照顾好妹妹，知道吗？”
　　“恩！”虽然哥哥才11岁，却像个男子汉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语！”妈妈想再抱一下她，却被两个黑衣叔叔拉走了。
　　“妈妈…”她要扑上前，却也被人拉住。
　　“品儿！小语！小语！”妈妈绝望地喊着他们…

　　“小姐今年11岁啦…”
　　“妈妈…”小女孩似乎没有听进什么，只是梦呓般地重复着这个词。
　　“我妈妈和哥哥呢？”小女孩终于想起了一点儿，紧张地抓住妇人的手。
　　“小姐说什么呢？小姐现在可是独女了，没有哥哥的。只是…少爷和少夫人很早以前便睡去了，小姐…见不到了。”妇人脸色有些黯然。
　　女孩却听得迷迷糊糊的，似信似疑。
　　“小语是受了惊吓吧！”一名年轻而漂亮的阿姨走进，含笑望着女孩，“还是先让小语喝了药再睡会儿吧！”
　　接着，女孩被喂下一碗药，便昏昏睡去。

　　待苏棠语醒来时，已是夕下西山了。红彤彤的夕阳给角楼上的阁楼里镀上了一层晕黄，各种木制品显得格外的古老。
　　苏棠语睁开眼便看见一位漂亮的阿姨。
　　“小丫头可醒啦！”苏祺伸手刮了她鼻子一下。
　　苏棠语立刻紧紧捂住鼻子，往被子里缩。
　　苏祺眼疾手快将她拎了出来，无奈地笑到：“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好啦！我是苏祺，你的小表姑，以后可以叫我祺姑姑。”
　　“祺姑姑…”苏棠语只觉得面前的人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脑袋里刺痛刺痛的，什么都记不得，只知道自己名叫苏棠语是苏家人，可是其它…
　　“痛！”苏棠语捂住了脑袋，痛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怎么了，小语？”苏祺轻轻搂住苏棠语。
　　“痛！”苏棠语已经咧开嘴大哭。
　　“好了，好了，小语忍一下！”苏祺用手轻轻揉着苏棠语的头，“忍一下就不痛喽！不痛喽！不痛喽…”
　　她的声音柔软轻飘，有着催眠作用，还伴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头真的不痛了！苏棠语一下子晕沉沉地睡了去。

　　“阿祺！”有人走了进来。
　　“大姐。”守在床边的苏祺立刻站了起来。
　　苏祾端着一碗药走过来。
　　“真的要这样做吗？”苏祺有些犹豫地从腰包里取出了针包。
　　“这是姨夫吩咐的。”苏祾扶起苏棠语柔轻的身子，将药灌了下去。
　　“这样做对她的身体和记忆模式都有很大的伤害！”
　　“阿祺，苏家人不能优柔寡断，你不要忘了阿祧是怎么死的！”
　　“三姐…”苏祺垂下眼帘，脸色阴翳。

　　“你是苏棠语，是意灵家族——苏家正支的最后一条血脉。”
　　“爸爸、妈妈在你很小时便遭意外去世。”
　　“你顽皮好动，却聪明可爱，是苏家人手心里的宝贝。”
　　“你已经11岁了，苏家人要满12岁后才开始学习意灵术；但是你例外，6月20日，你满11岁时，便可以开始学习，是族长特许的。”
　　“……”
　　好烦！为什么总有人在说个不停？又为什么他们说的都像刻在我的脑子里？
　　“你有一个爷爷，两个表姑…”
　　“一个月前你从角楼顶上不小心摔了下来，昏迷了月余…”
　　好象有人在道出自己的过去，又好象自己在回忆过去，但是这些记忆好陌生啊！

　　“小语，不准再睡懒觉，快起来晨练。”
　　有人在掀自己的被子。
　　苏棠语吃力地睁开眼，脑袋仍晕得很。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漂亮脸蛋的特写。
　　“……”苏棠语张了张嘴，这个人似乎刚刚回忆时见过，“祺姑姑？”
　　记忆里这个年轻漂亮的阿姨是自己最小却最亲的姑姑。
　　“是呀，我就是你祺姑姑！快起床吧。”面前的人很亲切，却总少了一份熟悉感。
　　苏棠语吃惊地发现自己全身完好，并不是记忆中的右腿裹着绷带。
　　“懒丫头，你的腿伤已经好了快一周了，可不能再躲避啦！”苏祺一把拽了苏棠语，“可别说，一觉睡醒把什么都忘了！”
　　苏棠语便迷迷糊糊地跟在苏祺的后面下了角楼。

　　哇哦！好大的园子！就像…像穆老师讲的“苏州园林”。
　　可是穆老师是…
　　苏棠语脑袋里现出了一些混乱的影片。
　　不，不是穆老师，没有穆老师。自己只有一个家教老师，姓莫。
　　对，是莫老师。

　　穿过一道道折廊、画屏，经过一片片莲湖；苏棠语感觉越来越奇怪，好象在这里生活了好久，又好象一切都是新的。
　　“呵呵…”终于撇下了孩子气的好玩，苏棠语在四处跑。
　　“小语，不要乱跑，咱们要先到明厅去吃早餐啊！”苏祺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了，还好，也幸好她只是个孩子。

　　“小姐好！祺小姐好！”遇到的仆人们纷纷向她们点头致礼。
　　“你们也好！”苏棠语感觉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可能是受伤在房里闷久了吧。
　　走远了的仆人还回过头来看她们。
　　那个孩子，像变了个人，活泼开朗了很多。

　　“小语！快出来！快去做功课啦！”苏祺和一帮佣人们正在“山石花园”里四处找苏棠语。用完早餐后，着顽皮的丫头便溜到明厅后面的花园里玩耍了。
　　可却无人知道，这小丫头早就跑出了这山石花园了，在倘大的苏园里漫无目的到处闲逛。

　　天哪！我的家真的好大！一座院子接一座院子，花园一座连一座，池塘一个又一个。苏棠语水绿色的运动服上已有了些许暗色的水渍和草汁，可她仍满不在乎地四处溜达。幽幽地，一阵馥郁的花香钻进了鼻子。转头一看，一座名叫“棠院”的小院子。苏棠语好奇的推开门，走了进去。不是春天刚刚到吗？怎么这树上的花开得如此的繁茂？
　　“是谁？”一声清新的温润悦耳的声音传来。
　　苏棠语才发现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一个瘦弱的男孩坐在轮椅上。
　　好俊的男孩！薄薄的、淡色的嘴唇，大大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眼瞳是一片安静的淡灰色。
　　“咳…咳咳！”男孩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如同秋风中的枯叶般大幅度的抖动，原本苍白的脸上浮有一层病态的红晕。
　　“你没事吧！”苏棠语心里突然很紧张，慌忙跑了过去。
　　听到她的声音，男孩努力忍住咳嗽，有些不可置信。
　　“你是…咳…小语？”语气中饱含惊喜。
　　“是啊，你怎么会认识我？”苏棠语感到奇怪，“我以前没有见过你呀！”
　　男孩听了，先是疑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们做到了，你不记得我了。”
　　一阵忧愁的味道渐渐散开。
　　“难道，我是认识你的吗？”苏棠语只觉得面前的男孩眼熟，但记忆里却没有印象。
　　“不记得也没有关系，现在我们不是认识了吗？”男孩睁开了眼微笑着，语气宛如四月的清风。
　　“好！”苏棠语大方地伸出了手，翘起小指，“我们拉钩。”
　　“好。”男孩缓缓伸出右手，在空中慢慢摸索，钩到了苏棠语的小指。
　　“你看不见吗？”苏棠语把脸凑过去仔细看那灰眸。
　　“我比你大，叫我品哥哥吧！”男孩仍是风轻云淡的笑着。
　　“好，品哥哥！”
　　忽然，苏棠语的脑袋象针戳般痛了起来。

　　“哥哥！哥哥！”一大清早，她便捧着小蛋糕，跑向院子里。
　　这个时间，哥哥总是坐在海棠树下看书。
　　海棠花开得密密匝匝。风起，花瓣似雨落下，却不影响一树的繁茂。
　　有时哥哥的身上会落满花瓣，像一个精灵。
　　“哥，吃蛋糕！”她把小蛋糕放到哥哥的眼皮底下。
　　“我差点忘了，4月20日是小语的生日呢！”哥哥动作优雅地吃着蛋糕，“小语要什么生日礼物呢？哥哥带你去买好不好？”
　　“不…我要海棠花环，要哥哥亲手编织！”
　　“可是，海棠树枝韧性很差，花瓣也容易脱落呢！”
　　“不…我要，我就要！”她有些蛮不讲理。
　　哥哥虽然才11岁，却很懂事，也很宠她。只好无奈地放下了手里的书，爬上了仍沾有露水的海棠树…

　　“啊…”头痛得仿佛要裂开，苏棠语的小脸皱得像苦瓜。
　　“怎么啦？”一只有些微凉的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额头。
　　奇怪，头一下子不痛了。
　　“没事啦！”苏棠语摇了摇头。倏忽，一片花瓣悠悠晃过鼻前，苏棠语伸手抓住了它，是一片海棠花瓣。
　　“好漂亮啊！”苏棠语看着这零星落下的花瓣，微微叹到：“用它编成绒绒厚厚的花环一定很美丽。”
　　男孩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些。
　　“哦，对了。品哥哥，我要走了，否则姑姑会着急的！”
　　“好。不过，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好吗？”
　　“恩！再见啦！”
　　“后天再来可以吗？就是你生日的那天，可以吗？”
　　“好吧！再见！”苏棠语点了点头，便跑出了棠院。
　　“再见！”男孩淡淡地笑着，终于可以放心了。

　　“祺姑姑，今天几号啦？”
　　“4月18日。怎么了？”
　　“那我的生日是哪天啊？”
　　“6月20日。有什么事吗？”
　　“那怎么他说我的生日在后天呢？”
　　苏祺的脸色立刻有些不自然：“谁说的？”
　　“品哥哥…啊！”苏棠语立刻用手捂住了嘴。
　　“品哥哥？”
　　“…唉，好吧！我告诉你，我认识了一个很漂亮的哥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