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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卧沙场君莫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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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和灵州不一样。
灵州的风是和煦温暖的,夹杂着岸边似有若无的时令花香。而边关的风卷着沙子扑面刮在脸上,拿小刀细细割着脸颊似的,有干燥而刁钻的疼痛感。
边关的凉茶铺子也特别简陋。
少年隐隐在心中有了认知,不太开心地看了眼凉茶铺,低头喝了一大口凉茶。
唔,茶的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亮了亮,又喝了一大口。
正是下午的时候,边关最热的正午刚过,凉茶铺的客人三三两两。老板煮好今天最后一锅凉茶,余光扫到坐在角落的少年,微微诧异。
边关的风大而凛冽,所以,边关人的脸大多粗糙,但也可避免皮肤被风吹破。角落的这个少年约摸十五六岁的光景,虽然狼狈,脸上也沾了灰,但依稀还能辨别这张脸极眉清目秀且白净,脸上被风吹出不少小伤口,一看便不是边关人。
老板颇好奇问道:“小客官一个人?”
那个少年点了点头。
老板“咦”了一声,又问道,“来淞霄镇游玩么?”如果是,那一定是面前的俊秀少年不太正常。
那个少年摇了摇头,“参军。”
“参军?”老板得到了更加意外的答案,看少年一副瘦弱的身板,忍不住起了关切之心,“小客官看你这样瘦弱,参军怕是……你的双亲呢?”
少年停了好一会儿,漆黑的眼睛微微闪了闪,僵硬道,“死了。”
老板自知问了不该问的,赶紧宽慰了几句,少年一副挺淡然的样子,老板以为是他不露于言表,心中更有同情怜惜,劝慰道,“边关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参军又是这样艰难的讨生活。天无绝人之路,不得非要参军。”
少年人静静地听老板说完,不声不响将剩下的凉茶喝完,垂下眼道,“双亲被西凉人害死了。我想去报仇。”
老板本想继续讲下去的话顿时噎回了肚子里,转而换成一声叹息,“这作孽的西凉人,唉。”
少年正摸出两个铜板付茶钱,老板却起身找什么东西从他身边走开。少年起身,走到老板身边道,“老板,给钱。”老板恰好转身,愣了愣,笑着把他伸出的手推了回去,“这碗茶当时我请小客官你喝的。边关风大,一般人受不住这风,我这里有瓶药膏,涂着能好些。”说着将手中的一小瓶药膏塞到了少年手中,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校场,“那里便是招兵的地方,回头就该关门了。”
少年低头看着那瓶药膏,握着紧了紧,慢吞吞的离开了凉茶铺子。
走了十几步回头望了望,忽然发现这凉茶铺子也并没有那么简陋……
“姓名。”
“时鱼。”
“年龄。”
“十七。”
“十七?”两撇小胡子的士兵看了看他,眼里的讥笑意味明显。似乎正要说什么,时鱼从身上拿了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眼睛微垂,温顺安静,“这样可以了么?”
那士兵嗤笑了一声,“把包袱留下,你进去领衣服去罢。”
时鱼一时怔了怔,无动作。那士兵摸了摸他的两撇小胡子,不耐道,“不进去就滚!”时鱼不舍地摸了摸那个粗布包袱,却还是解下来放在了士兵的面前。
时鱼的身板清瘦,给他拿衣服的那个士兵微胖,倒很和蔼。他看了看时鱼的小身板,取了套最小号的衣服给他,有些苦恼道,“暂时好像没有你的尺码,你先凑活着穿罢。”
时鱼接了衣服,道了声谢,正要走,那个士兵道,“待会儿吃完饭是要有晚练的,你可别忘了。我叫何玖,在七帐,你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时鱼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营帐。夕阳在山,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身后的何玖看着他的小身板,叹息了一声。
军营中的饭菜虽然不至于食不下咽但也绝对没有到好吃的地步,时鱼饭量小,扒了几口就再也没有去吃的念头。旁边的人凑过来,看着他的剩饭,“欸?你不吃啦?多浪费啊……”
时鱼看了他发亮的碗底,把自己的饭端到了他的面前,“给你吧。”
对面的少年也只有十六七的光景,虽然脸上也是灰扑扑的,但仍能看得出这名少年长得并不差。他不客气的几下把饭吃干净,看着双目出神的时鱼道,“我叫傅封阳,你叫什么。”
“时鱼。”
“……你在看什么?”
那方平野上有踽踽的夕阳,边关的风那么烈,吹得一地的野草摇晃,像灵州梅雨时节河面的浮萍。
时鱼缓缓道,“看那边的夕阳。”
傅封阳吐了吐舌头,“夕阳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每天都是这样,像个咸鸭蛋的蛋黄。”
“很不一样啊。”时鱼拿出手指笔画了一下,“这里的夕阳比灵州的要大,要红。”总结了一句,“比灵州的好看。”
傅封阳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孩子。”
时鱼“咻”地起身,傅封阳被吓了一跳,扯了扯他的衣角道,“去哪儿啊!”时鱼低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睛平静无澜,可是傅封阳却打了个哆嗦,“你……你干嘛……”
“去校场晚练。”
傅封阳忽然想起什么,屁股像着了火似的奔了出去,“啊啊啊,忘了还有这回事了!”跑了两步,回头又撤回来拉起了时鱼的手,“快些罢,迟到是要吃军棍的!”
这几日的新兵并不少,他们晚练的内容就是负重跑。每个人身上背两袋土砂,绕着军营跑二十圈就算结束了。
傅封阳把两袋土沙包放在时鱼背上,皱眉道,“时鱼,你能行么?”
时鱼点了点头,“行的。”说着已经跑了起来。傅封阳咧开嘴角,也背了两包追了上去。
新兵晚练的时候有两个把总在旁边看着,如果看见有人掉队,他们会不留情地给上两脚。
傅封阳跟在时鱼身后,怕他什么时候不行了,还可以帮上一把。可是十圈下来,他都觉得有些吃力了,前头的时鱼速度还不减。傅封阳心里一惊,小看了时鱼的这副小身板。
又跑了几圈,前头有个人忽然倒了下去,后头的没挺住,一时间摔倒好几个。
年长些的把头大怒,一脚踢向最初摔倒那人的肚子,“妈的!你怎么连个跑步都不会!”
那人捂着肚子,深深皱着眉,没一会儿,忽然吐了一口血。另一个把头看不过去,啐了一口,“赵庞你也太没个厉害,出了事儿你担待得起吗!”赵庞也是吓了吓,一边把那个人拉起来往军医处走,另一边咒骂道,“病秧子来参什么军!”
那人仍旧捂着肚子,抬头看了赵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时鱼看见那个人高鼻深目,刚才抬起头时眼里泛起的凉凉冷光。
傅封阳小声道,“那个赵把头那一脚可真厉害。”
时鱼心想,其实那一脚看着厉害,踢到身上虽然痛却还不至于踢出一口血来。他看着傅封阳点点头,“嗯”了一声。
傅封阳又对他道,“再坚持一下,就快跑完了。实在受不住了就和我讲一声,我会有办法的。”
时鱼纳闷他有什么办法,但这样的晚练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什么难的,也用不到他的办法,于是又点了点头。
军营的生活的确很枯燥,晚练以后的时间都是自由安排。时鱼还是想着自己的包袱,里头有把匕首,不知道会不会被那些人给私吞了。
他叹了口气,傅封阳正打了水过来,招呼他,“快点擦擦脸。外头不知道刮的风还是灰,脏死了。”
时鱼慢吞吞穿了鞋子,随便擦了把脸,又慢吞吞的坐回了床上,转头看着帐外。
脸干净了,脸上被风吹出的裂痕就显了出来。傅封阳发现后“啊”了一声,“你脸上怎么被风吹出那么多小伤口。”
“唔”时鱼摸了摸脸,从腰间拿出那瓶凉茶铺的老板给他的药膏,因为嫌麻烦,所以那时候没放在包袱里。他用手指沾了些,在脸上胡乱摸了摸。傅封阳看见他涂好的样子哈哈大笑,“你怎么把自己涂成了小花脸!”
时鱼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无奈,“看不见,没办法。”
“噗——我帮你好了。”说着夺过那瓶药膏自己给他涂抹起来。时鱼木着脸,看不出高兴不高兴,傅封阳只当他愿意了。
一个新兵营帐住十五个人,同为新兵,倒是相处都还好,只有其中有个叫王河的地痞流氓,很是招人嫌。
傅封阳给他上好药,时鱼为报感谢,主动正要去把洗脸水倒了。王河坐在一旁,看着他冷笑道,“倒什么啊,喝掉不就成了嘛。”
傅封阳反笑道,“呵,小爷送给你喝了啊。”
王河起身恶狠狠瞪着傅封阳道:“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时鱼将脸盆往王河身上一扔,“我请你喝。”
“小王八蛋!今天要是不收拾你我就不姓王!”
时鱼看着从头开始滴水的王河,凉凉道,“军营中不准私自斗殴。”说着自顾自钻进了被窝,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王河冷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王八蛋,我们明天走着瞧。”
傅封阳闲闲冷笑,“喂,你才姓王吧。”
时鱼钻进被窝,一动不动。
营外的篝火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夜风吹着沙子,呼呼的响。时鱼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睁开眼,营帐遮光并不太好,透进来的细微月光,照着每个人的睡颜。身旁的傅封阳睡成了大字型,其他人的睡相也没好多少。目光扫完一圈,忽然发现最角落的位置还是空的,如果没记错,应该是晚练的时候最先摔倒的那个人的位置。
营帐里有难闻的臭味,时鱼皱皱眉,轻手轻脚的起身离开了营帐。
夜间的风大得离谱,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一轮孤月孤单的高高吊在半空。时鱼沿着军营闲闲地走,目光看着那轮孤月,眼里是不符合面容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