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微凉》一滴邪雨

7、周末

　　第二天，昕妍精神已恢复正常，虽然伴着宿醉的头痛，仍是早早就去出门办事了。慕北就是欣赏她这点，无论家世地位多么令人羡慕得遥不可及，那种独立勇敢的品质却从未削弱。内心受到小小激励，稍作收拾后也整装待发。
　　江恺政回了他私人的另一处房子，因为昨晚最后并没有敲定是否会有车来接她，慕北攥着手机犹豫片刻拨打了他的号码。江恺政的声音明显有些慵懒，好像是刚被这电话吵醒，“慕北？什么事？”
　　慕北不好意思地对着电话吐了吐舌头，“江总，周师傅今早来吗？我准备好出发了。”
　　“这个……不去，我还没有通知他。你今天加班？”江恺政强打精神坐起来，另一只手抓起另外一部手机找到老周的号码，匆匆拨过去，生怕慕北会迟到。
　　“加班？”慕北脑袋里飞速回忆着排班表，忽然脸上一热，“哦，今天是……”
　　“周末……”低沉的声音又懒下去，江恺政在电话这边默默弯起嘴角，“我手下怎么没有这样拼命工作的小员工呢？别急慕北，我一定得在江家政面前好好提拔你。”
　　听得出是拿她开玩笑，慕北怨怨地拖长尾音，“江总……我是看昕妍早早就出门了，所以误以为今天是工作日。”
　　“昕妍？因为公事出去？”江恺政顿时严肃起来。
　　“这个……她没提，我没问。”虽然紧张，慕北还是对答如流地撒了个谎。其实准备好的早餐盘下便压着江昕妍留的字条：见客户，晚饭我请，再联系。
　　江恺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嘱咐慕北动作时不要碰到伤口。电话刚刚离开耳畔被挂断，却又突然响起来，吵闹声使得他微微拧起眉毛。
　　“Daddy！”话筒里充满稚嫩的童声，听上去格外兴奋，交谈中不时夹杂着不标准的国语。
　　被这样热切地呼唤着，江恺政却也只是收起反感，俊颜上浅淡的笑容几乎难以察觉。忽然那边又换了女人来接，他的表情略凝，熟悉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溜进耳朵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在胸口。
　　没有派司机，江恺政自己按步就班开车到机场时，安玉已经带江伽西吃好午饭。伽西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本漫画书专心致志地钻研。安玉则在一旁陪伴，但多数时候是愣神的。
　　安静的西餐厅内，江恺政一眼便看见了他们，虽然背对着他，虽然很长时间没见面。当他抽出椅子在安玉面前坐下时，后者持着与他同样宁淡的微笑，简单打过招呼，只有小家伙眼前一亮，丢下漫画书就扑到爸爸怀里。江恺政双手轻轻揽住他的腰，放下自己翘起的二郎腿，想让儿子坐得舒服些。
　　西瓜太郎的发型下，一张婴儿肥的粉嘟嘟的脸蛋十分惹人，撅着樱桃小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爸爸聊天。江恺政抱着娃娃似的小公子喜爱地捏捏这里，亲亲那里。他逐渐发觉，只有相见才体会得到想念，仿佛对面前一直静默的冷美人也是如此。
　　“我去抱着Kevin，他一人坐不安全。”安玉拒绝了副驾的位置，为她打开车门的江恺政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尴尬，便自然地关好，但目光却不自然地落在安玉的背影上。依旧那么美丽，六年的时光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而是在心里，他清楚，她变了太多。
　　“Kevin，爸爸在开车，不许闹。”小家伙便立刻乖巧地窝在安玉怀里，但一直盯着后视镜里爸爸的脸。
　　“安玉，以后让伽西多练习中文。”江恺政忽然开口，美人分明听到却不理睬，反而一种黯淡笼罩脸庞。她平时只唤儿子Kevin，伽西，江伽西，她不喜欢这个名字，曾经甚至恨透了。因为她深有自知之明，Jessy，一个她无法取代的女人，一个他无法忘记的女人。
　　大片的高尔夫场地被掩映在密林中，小桥、湖水、微风，难得在铜墙铁壁的城市里也能感受到如此清爽的气息。如约相见后，男人跳过自己的上司先于自己握手，明媚似阳的笑容更使江昕妍费解。她偏头扫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孙经理，他同样一脸茫然。
　　“你好江小姐，在下陈朗，Longgreen大中华区总裁。”
　　昕妍微微愕然，双方合作的一个小项目竟引得总裁出面，“您好，这是负责致景家园三期项目的孙经理，我是他的助理，江昕妍。”
　　“孙经理……”陈朗的目光终于挪到他脸上，但显然没有寒暄的意思，“借一步说话可好？小李，你先带江小姐试试球杆。”
　　走出很远后陈朗终于开口，“老孙，之前与贵公司合作的项目中，你负责的部分最出彩，如今怎么如此不动脑子？”
　　孙经理没有回话，只是疑惑地等着下文。
　　“江昕妍的身份地位你应该已经清楚不过了吧，昨晚的事情，若被她父亲知道并且计较怪罪下来，你我以后的路恐怕都不好混了。”
　　“可……”明明是你派去洽谈的人在餐桌上把江昕妍灌醉的，这句话刚到嘴边，老孙又生生吞了回去。
　　陈朗看穿他的意思，锐利的眼神紧紧锁住老孙，“我这边已经将做错事的员工严肃处理了，至于你那边……项目经理助理的位置，恐怕留不住江昕妍吧。”
　　老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陈总这是借机挖墙脚么？不过，既然江昕妍肯在我们盛世做一个小助理，其中自有不可撼动的原因。”实则呢，不过是江昕妍不想攀附家里关系，想独立出来从头做起。刚才那样说，是老孙看不过陈朗的自大，故意诈他。
　　而陈朗脸上也平添半抹胸有成竹的浅笑，终于有握手的意思，“还是谈谈工程的事情比较简单。”
　　“合作愉快。”论职位，老孙不宜再多说什么，只能附和这样一句。
　　“不送。”
　　见陈朗一人回来，江昕妍稍作张望，“陈总……”
　　“孙经理说，致景后期精装的预算由你来和我们的技术人员洽谈，他还有别处的事情要办。另外，叫我陈朗便好。”他灿烂一笑。
　　昕妍略感局促，手指紧握球杆，“那何时可以开始？具体策划案在……”
　　“江小姐……”陈朗示意性地打断她，“工作的事情还有workday，今日咱们只休闲，可好？”
　　他始终微笑得无懈可击，棕眸如同汪了清泉般反射出透彻的阳光。江昕妍难以抗拒地点点头，她察觉到，自己已经喜欢上眼前这男人，至少在相貌上。
　　助手呈上满架的球杆，陈朗柔声说：“江小姐可否看中哪只？”
　　昕妍细细打量，无不做工精致，刚才已逐一试过，手感完美得也无可挑剔。平日自己对打高尔夫球其实不甚感兴趣，想着，她的指尖滑过球杆柄，随意停留在一支耀眼的钻石红上。为了表示喜爱，她便站位挥杆。渐起的微风扬起长发，漂亮的击球、飒爽的动作，陈朗看得有些醉了，而江昕妍却毫无意识。
　　“选好了。”她笑着走回陈朗身边。
　　助手先插嘴道：“江小姐好眼光，这一支是我们陈总最心爱的收藏。”
　　“这样啊……”江昕妍把球杆放回去，又拿起另外一支，“我觉得它也不错。”
　　陈朗反倒将先前一支递到江昕妍手中，“球杆就应该属于用起来手感最完美的人，加之江小姐又甚是喜爱，送你也无妨。”
　　“不妥不妥，我怎能夺人所爱？”虽不经常涉猎高尔夫，她还是能识出这支名杆是经过细致改造的，那颗低调镶嵌在杆柄内侧的红石头更是超出了这片场地的价值。
　　“将所爱转送给爱所爱之人，何夺之有？另外，昨日鄙公司的员工多有冒犯，为表歉意，不知江小姐是否接受？”陈朗双手捧着球杆，诚意至极。
　　“那我便成人之美了。”江昕妍不再多言，接过球杆打出漂亮的一杆进洞，陈朗先是惊叹，紧接连连掌声。
　　不知不觉，微风便送走了晚夏清晨的凉爽，上午偏正的时刻，太阳开始烈了。两人言语说笑间散步到休息的小站，有些夏威夷风格，自始至终没有看见其他客人。
　　“陈某输一杆搭送一套致景的项目，江小姐一定要记清楚哦，以免我事后赖账。”陈朗轻轻弯起嘴角。
　　江昕妍原以为他真是说笑的，忽地抬眼撞进一片明澈的眸光，“这……这样好吗？”
　　“即为娱乐，愿赌服输。”
　　眉心稍紧的间隙她略作沉思，“好，我回去和孙经理……”
　　“小彤？”江昕妍忽然发现，送上冷饮的服务员竟然是大学同学方彤。但未及她的惊喜蔓延开来，却被方彤的局促和冷淡晾在一旁。
　　“小彤。”她起身拉住她，尽量压低声音，“不是早在一家央企入职了吗？怎么，工作不顺利？”
　　“父母病情恶化了，钱不够花，利用周末再打一份零工。”方彤开门见山。
　　“需要多少？我先帮你，给父母治病要紧。”
　　“哼，同情？没必要。”方彤挣开江昕妍的手扬长而去。
　　整个下午，陈朗看着江昕妍的闷闷不乐也提不起多少精神，就那么静静地陪她坐着。她时而托腮闭目，时而嘬着饮料放空出神于某处，就是不发一言，视陈朗仿佛完全透明一般。
　　“如果我爸不是财政部的高层，你才不会特意为了一个别家公司的小职员而赔罪呢吧？”忽然，江昕妍十分严肃地看向陈朗。
　　被问得毫无防备，喉咙中的水辗转才得以咽下，陈朗稍稍耸肩，毫不避讳，“是。”
　　昕妍冷笑，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那我就清楚告诉你，这样做没用。”她的纤指随便朝整片阔地一比划，身子微微前倾，“我要你把致景的全部项目送给我们盛世。”
　　“不行。刚才我输了三杆，所以，只搭送三套工程。”棕眸有些深不见底，不知那波澜着的是正直还是精明的光芒。总之，听到这番话的江昕妍怔忡了，心里涌起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