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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川之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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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忘川之南
那天,他骑着一头白马,白马头上系着一朵丹红的绸花,他眉眼弯弯,唇边漾开一个浅浅的笑,“不才蓟下万侯,斗胆求娶令爱。”爹爹看着铺了半个长安的仪仗,看着白府牌匾上绾着的红绸,向来稳重自持的他,惊了整整半个时辰,我站在爹爹身后,能看见他越过爹爹直直望向我的目光,这个人啊。 “蓟下?”爹爹有些疑惑,蓟下与长安千里之隔,而他的女儿十六年来除了每年的出城祭祖,连长安都不曾出去过。“晚辈长于蓟下,今岁获了乡试头名,本月初八,陛下圈了在下为状元,赐翰林苑侍中。”他在马上,将合该轰动京城的消息说得风轻云淡,“早闻白氏出美人,看来传言不虚。” “万大人身份尊贵前途无量,白氏女儿虽略有姿色,可商贾之女,高攀不上大人。”爹爹拂袖离开,小仆攀上梯子扯下红绸,而我被半推半请送回了府中,我回头看他,歪一歪头,将头上那枚錾金点翠簪子不经意掉下,他笑了笑,看着大门渐渐合起,围观的人群散去,这场迎亲半路夭折,沦为市井间仆妇嘴里的谈资。
月移中天,院里的相思树树影婆娑,晚风轻轻吹着一丝茶香,我鸣琴煮茶,小银吊子里翻滚着晨起取回的山泉水,墙头的萱草被风吹着,像擎月坊里的花魁弯下的腰身,屋顶卧着一只黑猫,兀得跳开,“你的轻功何曾这样差过,连猫儿都被你惊了。”我不曾抬头,却晓得他来了。“有美如斯,任谁也会腿软,为你倾倒,又有何妨。”他跳下屋檐,我这才看清他,白衣翩翩,袖口浅绣暗紫萱草。“你在我这墙头种了萱草,连袖子上也绣着萱草,你很喜欢吗。”我起身将水注入茶盏,清香肆意,他抬手端起一杯呷了一口,笑意更甚,“萱草是忘忧的花,不过为个意头。”他自怀里掏出午间我遗下的那枚簪子,金色衬着他白皙的手指,很是好看。“我这样大的阵势来娶你,你到好,舍了一杯茶便打发了。”我将长发挽起,用簪子斜斜别着,自己制了杯茶浅浅喝了几口,“你连六礼都废了,我不怪你惊了我爹爹,你倒来追究我的不是,何况我这不是给了你这枚簪子了吗。”一声疾呼尚未出口,已被他封在口中,他轻轻搂着我的腰身,我脸上微烫,手不自觉攀上他的肩头,他的唇冰冰凉凉,怀里有好闻的萱草香。“阿瑾,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娶到你。”我伏在他怀里,轻轻抚过他隐有愁绪的眉角,“我会同爹爹说,你这样一闹,整个长安都晓得我要嫁给你了。”他笑笑,却搂我更紧。万侯,何止是个书生。三月三的上巳节,我偷溜出府,灯下试才,他三首七言褒贬当朝,官府捉拿,他却携我一路向西,轻功何其了得,那一夜的月并不好,可他带着我坐在程王的寝宫上头看了半夜星星,从此以后,我的屋顶,我的院落便有了他。
爹爹做得是胭脂生意,擎月坊的姑娘们个个喜欢,今年五月,王宫里来了几个公公,染尘阁的生意便做进了王宫,专供邬贵妃和一众妃子。万侯再次求娶,六礼一礼不缺,爹爹沉吟片刻,架不住媒婆巧舌如簧,思量着嫁给万侯既捞了个体面身份又多了个宣传路子便答应了,六月十七,万事皆宜,爹爹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我愿意。遗憾的是成婚一年,我未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他笑着说不打紧,可我看见他立在书房,看着管家三岁的孙女,沉默了许久许久。他的母亲在婚后三个月时被接进长安,我记得那时候,她是喜欢我的。纳妾,是她给我的唯一选择。万侯和他母亲扯破了脸,趁着一夜风高,她雇了一辆马车大义凛然的出了城留下一纸文书,若不纳妾便要休妻,否则,她长居白马寺不还。新上任的尚书大人,不能背负不孝之名,万侯看着我,将那张纸撕得粉碎,“我不会纳妾,也不会休了你。”他眉头紧锁,我看着他,看着堂上的碎片,有那么一瞬,五内皆化。 “爹爹年事已高,染尘阁的生意又越来越好,心力难免不支,爹爹的意思是,你夫家只有万侯一个人护你,爹爹把这生意交给你,让你在万家有些地位。”我接过他递来的账本和印鉴,心里有些酸涩。只有爹爹从来真心为我考虑,哪怕我嫁他时爹爹也只是说,你愿意便好,否则拼却爹爹这条老命,也要与他官老爷死磕到底。而我却轻轻点了点头,说,我要嫁给万侯。 “这是染尘阁的账本和印鉴,我是妇道人家不懂经商,你来吧。”是日我拖着曳地长裙来到他的书房,从厚厚的官文堆里将他唤起,递上了四四方方小小的一枚印鉴和几本描绘精致的账本,书页一角绘着一枝木槿,那是染尘阁的标记。“阿瑾,你无需这样,这是你爹留给你的,我不能要。”他决然摇摇头,重又塞回了我的怀里。“去请娘回来吧。”我低头抚摸着那枚印鉴,上头是小篆镌刻的白字,是我白家的信物。“寺庙到底不是久居之处,我既然无法为你绵延后嗣,这些,权当是对你万家的补偿。”爹爹一定不会想到我这样出卖了生我养我的白家,只为了眼前这个我深爱的男人,他用一首词唤起我的注意,用一场闹剧般的求亲娶了我回去,用一次坚决维护了我与他的爱情。“我想送她会蓟下故里。”他从书案对面起身,月白长衫袖口仍旧绣着暗紫色的萱草,就像当年他施施然从墙沿落地,落入我的眼眸我的心里。“可是,这是不孝,你前途大好,何必添上这么一段不光彩。”我不曾同意,只是坚持要他拿着账蒲和印章赶去城外请回他娘。他离去时银月正好,冷辉倾地,我独立中庭,任由月色沾染,所及之处遍是清凄。
我不过想为心爱的男人生下属于他的孩子,此生我都不能为人母,不能看着小小的生命在我腹中渐渐成长,不能九死一生诞下他,不能为他做寒冬避寒的虎头鞋小襁褓,不能为他绣夏日清神宁气的香囊,不能听他稚嫩的喊第一声娘亲,不能为他磨匀砚磨教他写仁义礼智信,不能看着他成婚有了自己的一心人。而这些,不过是一个母亲最基本的幸福,我没有罢了。
他误了次日的早朝,不过所幸接回了他娘,老太太面色不豫,见我请安也只是懒懒不愿搭理,“我们万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家,既然你懂得分寸,这妾室便暂且搁下,我给你两年,若还不能生出孩子,那万家便留不得你了。”她手上戴着一串檀香佛珠,价格不言而喻。我跪在堂下,即便她已经离开多时却执意不肯起身,堂中的匾额上题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温良恭俭,落款是承颐公主,程王的胞妹,是他擢升为三品尚书时程王赐予,而我此刻看着这块牌匾,觉得可笑荒唐。 “你不要自己的身子了吗。”他的声音急促而隐有怒气,刚刚从宫里回来的他朝服尚未褪下,我抬头看着他,遥想起那年他铺了半个京城的红妆来娶我,我的夫君从来都是气度不凡,我知道的。跪的久了腿有些僵硬,他要来扶我,我轻轻避开,摇了摇头,“我没事。”尽管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对我的心意,也知道为了我他与他的母亲起了多少次争执,可那样的对话每每被我听到,多了竟有些不真实。也许是流年太长,磨平了我的棱角,我不是当年娇纵的深闺小姐,为了这个男人,我将自己的温柔缱绻至极点,万般风情只化作细水长长,我爱他,我从未怀疑我不爱他。
“阿瑾,娘亲三天后启程。”九月已近尾声,阶凉似水,今夜无月无风,星子撒落清辉,秋风吹落枝头的黄叶,我支起窗户,窗前的绿菊还只有点点嫩叶,心绪飘飘摇摇,竟乱了。“晚风凉,小心别着了凉。”他为我披上外衣,从身后轻轻搂住了我,袖口绣着萱草,那是忘忧的花,他说过要让我忘忧。“娘怎么肯。”他扳转我身子,清亮的眸子中映出我的影子,他猛然紧紧拥住我,声音低沉而沉郁,“生我者父母,可与我共度一生的是你,母亲反对,也奈何不了我。”他怀里很是温暖,初秋的夜本是凉的,我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歉然道,“我又让你为难了。”从前随爹爹在铺子里,听到的是夫人小姐的故事,多半是夫君纳妾,致使妻妾争宠不断,提起来总是阁泪汪汪,我惧怕那样的生活,于是明里暗里对他有了疏离隔阂,也许他早就察觉到我的淡然,除了心疼,他只能这样来安慰我。“孩子总会有的,大不了,我们就从万氏旁系里过继一个。”他的手拂过我的脸颊,从发间拔出我束发的木簪,那是他亲手雕刻的一枝木簪,戴的久了生出圆润光泽,“我们,再试试。”我点点头,他的动作极尽温柔,没有了新婚时的急切,那一日的嫁衣太繁复,他几乎想要撕扯开,我附在他的耳边轻轻一吻,引他慢慢解开我腰带,外衫,襦裙,中衣,小衣,红烛静燃,处子光洁无暇的胴体展露无遗,素手翻罗帐,他的吻自脸颊而下,在颈间流连,挑开蔽体的亵衣,吻势愈发密集,他的手炽热抚过之处撩拨起我几不能抑制的吟哦,而如今他已十分坦然,身体的交合如当初的缠绵,可我的心绪与他似乎皆有不宁,他沉沉睡去,皮肤上残留着欢好过后的濡湿,我在他怀里,也许经年后的平静太过平淡,可岁月仍长,我的一生托付给了他那我便相信他,因为我爱他,而有时经得起岁月的往往就是这样的安静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