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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0 ...


  •   天空,浓重的蓝色,大风夹杂着暴雨在城市间敲打出磅礴的交响乐,如水倾盆,即使打着伞,也会在行人身上留下大片印湿的痕迹。

      狂乱的背景中,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连绵成片,由远及近,厚重深幽,渐渐喧嚣,与雨声一同悲哀着欢呼。

      弥撒曲在回响,带着圣洁,有种宗教式的神圣。

      几只灰鸽子站在哥特式教堂的尖顶端,扑闪着翅膀抖落依附的水滴,喉咙咕咕作响,似乎在抱怨这糟糕的天气。黑色的小眼睛瞅着下面寥寥的人,薄薄的眼睑一眨一眨,透露出对这个世界与人类不同的理解。

      被雨水冲刷的街道上,不断有黑色加长轿车疾驶而来,劈开雨的雾帘,渐渐停在屹立于城市之角的教堂前。

      黑色的雨伞在不知是雨还是被风吹开的水中绽放,像朵妖艳而又罪恶的地狱之花。

      从车中款款走下的人全部身着黑衣,或是面无表情,或是带着或多或少的悲伤。

      相望无言,相伴无悔。

      Bradford站在教堂前,没有雨伞,没有陪同,冷漠地望着前来的人,与生日宴上同样黑衣,却换了截然不同的感觉。

      褐色的头发被雨水压重,垂在额前,滴滴答答的流着水,流过面颊,从下巴再落到地上的水洼中。

      衣服早已湿透,在这寒冬,冰雨意味着什么……

      ******
      纤细的手指略显苍白,手掌贴在车窗上,冬日的寒气透过玻璃一点一滴浸透她的肌肤,有种干净的冰凉。另一只手被身旁的人握在掌中,带着与之相反的温暖。

      车速渐渐减零。

      手指滑过玻璃正欲开门,却被身旁的人阻止。

      女子一顿,缓缓抬眼看着他先走出车子,打开伞走到她这一边。

      黑色高跟鞋在水中溅起小水花,夏沫扶着欧辰的手臂紧紧靠着他站在雨伞下。看到他肩上已被雨打湿的印迹,她从包中拿出把纯白的折叠伞,走出他的保护,独站在雨中。

      这是这里打开的雨伞中,唯一一把纯白色的,仿佛天使,与她胸前的白花相映。

      欧辰墨绿的眼睛看着她从自己身旁走开,脸上有种淡淡的寂寞,待夏沫看去时,被他渐渐掩去。

      教堂前是一片广场,在大雨的背幕下,来往的只有前去吊唁的人,肃穆沉默。

      灰雀在树下避雨叽喳,嘈杂中,显得愈加寂静。

      几只乌鸦嘎嘎飞过,带着几分凄凉,或者嘲讽。

      夏沫望向天空,一滴雨顺着伞架滴下,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庞。虽对逝者只有一面之缘,在这样的氛围下,冰冷的风像是能吹进心间一样,染着悔痛,与哀悼。

      欧辰默默地望着夏沫,眼神寂寥,然后,淡淡地转向广场那边的教堂,雨中的教堂……

      在记忆中,送走母亲的当天,也是这般天气。

      灰蒙蒙的天,冰凉的雨。

      仿佛连天地都在为其悲伤。

      这悲伤又把任何事物都浸透,一同泛起涟漪,痛苦的涟漪……

      所有的喧嚣渐渐汇聚成一股庞大的死寂,湮没所有。

      却,戛然而止。

      被一辆汽车的熄火声打破。

      又一朵黑色的花在雨中绽放,来者面带平静,笔挺的身影伫立在早已被冲刷的干净而又湿滑的石板上,缓缓环望,透过朦朦的雨,扫过教堂,略过旁边的房车,淡去欧辰,宝蓝色的眼睛落在打着白伞的女子身上。

      有种熟悉的感觉包围在她的周身。

      她是谁。

      打量她的视线定格在女子的手指的戒指上。

      粉色细薄的唇微抿,然后渐渐弯敲,带着嘲讽。

      你说是谁呢,欧辰的妻子,竟然也来这里了。刚从意大利西西里回来吧……

      心忽然变得失落。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呢,却又带着不可描状的惊喜,被雨包围的她,若隐若现。

      细瘦修长的手指忽的抚上额头,浅色的眉间蹙起,同样是浅色的睫毛闭下,遮住他眼底的种种情绪。

      自己有任务,怎能对他的女人,这么关注……更何况……

      金黄色的头发随风荡漾,被吹得有些凌乱。男子最终还是收回望向她的目光,没有焦距的,把眼睛对向前方的教堂。

      一步一步向前僵硬地走着,关于这位Griffith老先生的画面闪过脑海,以及父亲的。

      心已经麻木,各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只剩下面无表情。

      “Christian少爷,请您走这边。”

      脚步临声顿住,男子仍旧仰着高贵的头颅,蓝色的眼眸渐渐恢复视野,看向脚下,他正踩在水坑中。

      纯黑色的西裤角边有些湿痕,黑色的皮鞋也被溅上不少水滴。

      他看向提醒自己的人,原想感谢,余光中的画面却让他身形一颤。

      高挑的身影绕过水坑,绕过那个佣人,孤独地继续他的路。

      ******
      夏沫收回望着天空的视线,转向欧辰,发现他出神地看着灰色教堂,似乎正在回忆什么。掩去目光中忽然涌上的孤寂,她低声说:“我们走吧。”

      然,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似乎是不能被听见的,夏沫正欲重复,却看到他沉默地看向自己,微微点头。

      他,辰的脸上带着些自己很少见到的,寂寞。

      教堂……死去……吊唁……弥撒……雨……

      思绪连成一串。他,想到母亲了么……

      那只带着墨绿色宝石戒指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的母亲,是在众人的祝福中离开人世,而自己的母亲……

      不禁咬紧自己的嘴唇,夏沫眼神黯痛,无焦点地望着前方的路。

      “小心。”

      夏沫仍旧迈着自己的步子,没发现前面是一个向下的台阶。

      雨伞顺声落下的声音瞬间消失在雨中,一只手连忙扶过夏沫的手臂,让她不至于摔倒。

      呆呆地望着眼前欧辰关心的绿眸,夏沫心中滑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跟随在身旁的管家捡起被少爷丢下的雨伞,正欲递上,看到他缓缓摇摇头,又识趣地退下。

      欧辰从夏沫手中拿过白色的雨伞,共同撑在两人上方。手臂横过她的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忽然有种立刻带她离开这里的冲动,再被抑制下去。

      夏沫低首,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绿蕾丝,悄然从衣袖中滑出,一圈圈散开,在雨汽中潮湿,略沉垂下。

      渐渐十指相握。

      ******
      Victor放缓脚步停在Bradford身前,默默看着他。

      两个男人就此对视,冷漠,仇恨,淡然,悲伤……种种情绪从中流露,眨眼之间,又恢复一潭深水般死静。

      “对于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Victor缓慢地说,语气有种冰凉的深刻。

      早已被淋湿的Bradford想说什么,却抑制不住胸中的烦闷咳嗽起来。

      冰雨带着噬骨的麻木如毒一样弥漫全身。

      深邃的眉骨,眼眶凹深,褐色的眼睛带着深深的不屑凝视着眼前的人。咳嗽渐渐平息,Bradford努力压抑住不适,嘴角划过一抹微笑,淡淡说:“也替我向……尊父问好。”

      狭长的宝石蓝色眼睛闪过一抹阴影。

      Victor点点头,走向教堂里面。

      “那你,也不必如此,自虐似的来掩饰心中对父亲的怀念与不舍吧……”

      Bradford僵硬地站着,难以置信地缓缓扭头看着Victor的身影愈来愈小。

      一旁的工作人员见状连忙把雨伞撑在Bradford上方,没有遭到拒绝……

      Bradford的身影渐渐在欧辰的视线中放大。

      看着他此时狼狈的样子,欧辰的眉略微蹙起。顺着Bradford的目光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形在教堂中消失,不禁打破他的失神。

      “Bradford。”

      男子转过脸庞,目光留在欧辰身上,似乎有些失魂落魄,稳了一下情绪,沉声道:“你来了,Ocean。”

      欧辰点点头,看向夏沫,示意她先去教堂。“等我,我会去找你。”

      夏沫安静地微笑,正欲走开,手中被他塞进伞柄。

      “我这里还有伞。”欧辰向她报以一笑,希望让她放心。

      看着那个丽影走向教堂,迈上台阶,Bradford缓缓说:“谢谢你。不过,你还真放心让她自己去。”

      欧辰同样望着夏沫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们走吧,到别处说。”Bradford收回视线,对欧辰说。

      ******
      随着房檐为其遮下了雨,愈向上的石阶愈加干彻,高跟鞋在上面落下清脆的声音,由于雨声渐渐远离,敲击的声音也愈加清晰。

      彩绘的圆形穹顶,五颜六色。

      没有阳光,偌大的室内显得有些黑暗,即使,在教堂的一圈都点着蜡烛。

      高悬在墙壁间的玻璃窗被贴着红绿主调的图画,每一幅都是圣经中描述的画面。

      墙壁上也有相隔的雕刻,栩栩如生,在烛黄的映照下,渲染出神圣而又凄凉的感觉。

      身着白色裙袍的小女孩在教堂前唱着送灵的歌,伴着牧师的祈祷。

      站在门口望着教堂里的一切,然后收起雨伞,接过身旁小女孩递过的白色花束,夏沫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穿过一排排的木椅,向前安静地走着。

      十字架在教堂的最前面矗立,脚下摆放着哀悼者献的白花。

      纯白的花辉映着夏沫洁白的手指,一点一点向那些白花靠近,然后化为一朵最大的圣洁之花。

      默默凝视了些时间,夏沫缓缓站起,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祈祷。

      为逝去的Griffith先生。为母亲……为妈妈。

      轻灵的声音在这个被雨包围的空间里缓缓回响,有一种别样的和谐。

      Victor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闭上眼安静地听周围的一切,心缓慢地跳着,眼前渐渐浮现出透明的画面,母亲在远处朝自己微笑……

      好久没见到母亲了。

      记忆中,母亲和父亲总是一种淡漠疏离的关系,彼此并不住在一起。他知道他们并不是因为相爱才结婚……Victor缓缓睁开眼睛,眼睛仿佛宝石透射着一抹若有所失的感情。察觉到什么般,他向过道的前端望去。

      是她。

      看到她的洁白的手指,不禁想起那次在欧氏集团的偶遇,那样光滑的触感十分迷人。

      Victor站起身,向她走去。

      安静地望着她,看着她浅色的嘴唇微动,看着她微颤的睫毛。等她做完祈祷,Victor双手插在裤兜中,懒洋洋地问:“欧辰呢?”

      夏沫看着眼前的白花,然后缓缓转过头,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人。

      “Victor。”夏沫低声陈述道。

      男子弯起嘴角,十分有礼地说:“想不到你还记得我,很荣幸。”原本有些高兴,却在听到她的下一句话后凝滞。

      “我还要为自己往日的作为忏悔,请不要打扰。”夏沫转回自己的视线,回避他的话语。从第一眼看到他起,就觉得他,身上仿佛潜在着莫名危险,令自己不敢靠近。虽然那样,也给了自己足够深刻的印象……

      Victor低首凝视着夏沫,没有再说一句话,忽觉冷意,仿佛全身的寒毛都竖起。但他没有离开,仍旧站在那里,只是学着她的样子,为自己忏悔,为父亲忏悔……

      ******
      Bradford和欧辰向教堂一旁的房屋走去,走廊的房檐不停滴落着水,连接成线,线连成水帘。

      看到尽头那熟悉的身影,欧辰的脚步不禁一顿,低声说:“父亲。”

      Bradford微微颔首,沉声说:“Robel先生。”

      金发碧眼的男子微笑,同样点头向Bradford表示问候,然后有些担心地说:“Bradford,你全身都湿了,去换件衣服吧。你的父亲在天堂中看到这幅情景,会难过的。”

      欧辰的身体有些僵硬,薄唇抿起。

      “好,你们等我。”Bradford绕过罗贝尔向屋里走去,只留下相对而站的他们。

      雨还在不停地下,随着时间的渐走,天色愈加阴暗。

      望着度假后比原先不那么瘦削的欧辰,罗贝尔感到由衷的喜悦,只是不习惯再把它表露出来,同样深刻的五官在天色的笼罩下,有一丝漠然。

      “Ocean,在Bradford回来之前,我先告诉你几件事。”和欧辰同样的薄如痕的嘴唇开启,开始诉说未来一切的开端,“你的Uncle Griffith的死,是有原因的,也就是,对外所公布的因病而死,是平稳大众的谎言。”

      欧辰原本黯然的目光,渐渐透射震惊的光。

      “他的死造成格瑞夫斯(Griffith)集团股价大跌,现在已经有很多集团蠢蠢欲动,暗中计划收购它。

      而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能让他们得逞,Ocean,我要求你立刻回欧氏准备入股格瑞夫斯集团的企划。”

      欧辰目光暗烁,寥寥几句话,他就已明白在自己离开这段时间,这里的商界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Bradford已经按照他的父亲的遗嘱,接管整个格瑞夫斯,他会递给你详细的资料,以确保万无一失。

      Ocean,我想你已经明白,这不是件小事,这也关系到整个欧氏集团以及梅斯梅尔家族,联系到前段时间欧氏股价的跳涨……”

      “我明白。”那次事件,查到一半因为事件前后矛盾而做终,由此看来,对方似乎是经过长期计划而展开的这次行动。

      罗贝尔向前走了一步,拍拍欧辰的肩膀,淡淡说:“我相信你。Griffith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得帮助他们。我先走一步,Bradford会配合你。”

      欧辰愣愣地望着父亲走远的身影,对于他刚刚的举动,似乎不敢置信。

      ******
      脑海中渐渐回现出往日的画面,看着黑色背景下他痛苦的面庞,那靠在一起的纤细手指微微颤着。

      不可饶恕……夏沫的秀眉紧紧的拧在一起,乌黑的睫毛同身体发颤。

      此时,在十字架前,昔日对他的伤害,十倍百倍的加还在她身上,带着嘲讽,带着蔑视,带着冷漠……

      没有风,可夏沫却仿佛站在风中,单薄的身影,微颤着摇晃。

      心底的罪恶感像一个黑洞,吸卷她的灵魂不断深陷,意识被拉扯着,如今有多么爱他,就有多么恨自己。

      不能飘零,夏沫深知救赎就是用自己的一生来陪伴他,来守护他,然后,把心,祭献给他……

      轻轻地笑,素洁的面容染上一层淡淡的光辉,她松开双手,缓缓抚向自己的腹部,她要守护的,还有自己的宝宝。

      上帝原来这般眷顾自己,她本该付出一切代价为她之前做过的事忏悔,却还能,这样幸福的与他生活在一起。

      这宝宝,是我们的,欧辰和夏沫的。

      完全忽略旁人,夏沫的视线仍旧定格在白花上,呆立的身体仿佛早已被抽去灵魂。

      ……

      浓密却色浅的睫毛渐渐飞起,Victor张开眼睛,眼底一片抹不开的恨与痛。

      不由自主,眼神不由自主地被身旁的人再次吸引。

      在那片如潭的深蓝中,夏沫的身影,恍若白色光芒一般,照亮一切。

      Victor握紧自己的手指,遮下眼中的波澜,有些僵硬地走回原处坐下,逼迫自己不再看她。

      教堂中愈加暗淡,微弱的烛光被对比得渐渐明亮,没有太阳,那么,一个个如豆大的火,也可以先撑起这光明的重任。

      夏沫仍旧站着,胃渐渐涌出一种酸痛,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滴,她握紧手指,她在等他。

      不知过了多久,僵挺的身影仿佛有了一丝裂缝,眼前的景象恍惚中出现重叠。

      他在哪里……

      乌黑的睫毛在眼睑上颤抖,映着略微苍白的面孔,带着惊心的脆弱与坚强的意志。

      一帕白绢轻柔地覆上女子的额……

      “夏沫,不舒服么?”欧辰温柔地拭去她额上的汗水,冰凉的汗濡湿绢丝,触到他温热的指肚,令他顿时心惊。

      颤抖的手指寻找着,连忙抓住身旁的他,夏沫闭上眼睛,直到画面合成一体。

      抚开她额上零散的发丝,欧辰用自己的额头去碰触她的,温热的额并没有出现试想的滚烫,不禁轻轻松口气。

      “辰,你回来了。”夏沫轻轻笑着,如水的目光似乎想把眼前的人包围,只有自己能看到。

      收起绢帕,欧辰点了点头,仍有歉疚地低声说:“对不起,回来的有些迟。”

      夏沫慢慢摇了摇头,“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轻柔地握住他的手,夏沫继续小声说:“辰,你的事办完了么?我想回去……”

      凝视着她,欧辰点点头,只是,感觉她的声音,莫名的带着一种惶恐般的小心翼翼,并没有问什么,他此刻也只想回去理顺一下适才Bradford告诉自己的事。

      夏沫收起之前的情绪,能这样拉着他的手,对现在的她来说就是莫大的幸福。向前迈开步伐,却不料身形有些晃动。

      欧辰连忙扶过她的身体,绿眸划过一道深刻的痛,不再问她,直接抱起她向教堂外走去。

      “辰,你向Uncle Griffith做祈祷了么?”如果来到此地,却这样直接走,对逝者很不敬吧。

      “我刚刚在那边已经做过……夏沫,别说话。”此刻他只担心她的身体。

      “嗯。”抱紧欧辰的脖颈,夏沫满足地缩在他怀中。眼皮越来越沉,她望着,望着他优美的下颚,渐渐睡去。

      欧辰低首看向她安静的睡颜,再也不用顾及这会令她担心,满面的担忧与焦虑一点点浮出,不觉加快脚步。

      ******
      一个黑影在走道尽头,久久伫立。

      Victor面无表情地望着欧辰抱着夏沫离开,手机在掌中被握得发出响声。

      “Vic,赶快回来。”有些沙哑的声音从手机中微弱的传出,“J有好消息告诉你。”

      麻木的按下挂断键。

      面色苍白的他缓缓闭上眼睛。

      落地窗前的墨绿帘子被蔚蓝色蕾丝束在两旁,留下华丽的弧摆,露出窗外有些阴沉的暮色。

      雨已经渐渐停息,到处一片氤氲的水汽,浸润世间的一切,透着冰凉。

      一只灰鹊飞到房檐下抖落羽毛上的雨滴,叽喳地叫了一声,又飞向另一旁的大树上。

      花园外,一辆轿车安静地离开。

      欧辰坐在床沿,手指仍旧被那沉睡的公主紧紧握着,一刻也不曾放松。室内的灯光被他调到最暗,希望能给她一个最舒适的睡眠环境。

      暖气开得很足,望着那逐渐红润起来的脸庞,心中的担心也缓缓散去,只留下一抹温暖,仿佛烛火照耀着自己。

      刚刚私人医生说的话,在这彼此的空间中,再次渐渐散开……

      “……少夫人已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那些只是孕妇的正常反应……在此之后,少夫人还可能继续保持这样的状态,嗜睡,有恶心感……”

      “少夫人在怀孕期间,一定要保持好她的心态……”

      轻轻为她拉上乳白色的羊绒毯,欧辰唇角染着温馨而浅淡的笑容,视线不曾离开她片刻。

      如今,夏沫是自己的妻子,可以每天这样看到她,守着她,陪伴她,几乎不敢置信。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他们彼此相爱……

      手指轻抚着她光洁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恍惚中包围自己。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两个月前的画面,你,亲口说出那句我早已不敢奢望的誓言……

      那时,天地都变得不真实,虚幻,让自己不敢相信。

      夏沫,似乎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自己有多么依赖你。

      当你主动亲吻我的时候,自己才发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清甜触感是真实的,很早就尝试过,却在中途迷失了那种感觉。就像电流,就像摄魂,那一瞬间,自己仿佛不再是自己。只有你铺天盖地。

      当然会觉得欢喜,甜蜜的像小时候母亲买的最好的糖果。

      只是觉得矛盾……

      不敢相信,如果生活没有你,会是怎样一副情景。你的爱,好似又一个灵魂渐渐注入我的身体,牵扯着我的一切,思绪,梦想,喜好……

      抚摸着她的眉,她的目,欧辰的眼神渐渐廖远。

      这双眼睛,真像小时候母亲送的那块琥珀,晶莹剔透,十分美丽。

      视线移到夏沫的小腹,欧辰此时的神情就像已经看到那可爱的婴儿。

      这是自己和夏沫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这孩子将带着自己的血液与你的混合在一起,永远不离不弃,交融在一起。

      将会把我们的爱延续下去,永不停止。

      “在想什么呢……”女子轻柔的声音飘散。

      夏沫柔柔地笑了,一睁开眼就看到他出神地望着自己的腹部,拽了拽他的手指,“宝宝一定会很可爱,对不对?”

      欧辰一怔,嘴角也弯起浅浅的笑容,整个眉目都像被融化般。

      支起身体坐了起来,夏沫搂着毯子向欧辰怀中靠去,不知为什么,自己愈加迷恋他的温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依赖在他怀抱。

      感到他伸出手拥抱住自己,心中满足,软软地躺在他的包围中,夏沫想,也许是怀孕的原因,让自己这般依恋。

      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看着她的睫毛又不自觉下垂,虽有些不忍心,却仍旧开口:“夏沫,去吃饭好么?吃完再睡。”

      夏沫听着那环绕耳旁低柔的声音,有些迷糊地答道:“嗯。”

      欧辰宠溺地望着小猫一般的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室内电话,低声命令道:“管家,令人把做好的饭送到我的卧室。”

      依偎着身后的人,夏沫在心中,愉快地笑了。

      细心地把饭一勺一勺喂给夏沫,等她吃好后,小心地扶她躺下,为她掖好毯子,欧辰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晚安。”

      夏沫连忙拉住即将离开的欧辰,轻柔的声音中饱含不舍,“你要去哪里?”

      “我还有工作,等会再来陪你,好么?”

      “工作?那我也……”

      欧辰不失温柔地按下夏沫的肩膀,低声道:“你好好休息。”

      夏沫怔怔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听着那不容置喙的话语,只好缩回床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心中漫起一股怅然。

      睡意再一次席卷,卧室中只留下浅浅的呼吸声……

      ******
      书房中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银辉色的光,未干的头发浸着水珠,也反射出同样颜色的光亮。

      欧辰凝视着眼前集团传来的各类方面的数据,手旁放着的是兰斯调查的资料,以及Bradford提供的格瑞夫斯集团的资料。

      静谧的走廊中,一个身影立在卧室门口,不留声音地微微打开门,从门缝中望着室内的景象,她的女主人正躺在床上沉睡。

      心中忽然变得很安静,怔怔的她渐渐想起二十几年前,在巴黎的那个房间中,看到欧夫人怎样甜蜜地睡在罗贝尔先生怀中,后来,又怎样见到梦中的他一副暴躁发怒的样子……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像是一个旁观者,局外人。

      现在的自己又在干什么呢?

      继续受他的指挥摆弄吗?

      可又有什么办法,自己的生活早已没有意义……

      有些粗糙的手指握着门的手柄,又缓缓拉上。

      过了片刻,直到确定门已关上,夏沫才幽幽睁开眼睛。

      她一直没有熟睡,因为她想等他回来……

      刚刚那个人,不会看错的,不是欧辰,是那个女佣。

      秀美不禁蹙起,她,到底是谁……

      仍记得那次书房的偶遇,她眼睛中闪烁的,绝不是平常光芒。那种感觉,就像她早已认识自己。

      她认识自己么。

      还有,K是谁。

      ******
      夜深了,世界上,到处仍闪烁着灯光,或温暖,或淡白,有的孤独,有的华丽。

      伦敦,这个繁华之都,不尽人意的地方比比皆是。

      上演着悲欢离合,如其他每一个地方。

      形影单只的Victor步履有些沉重的走过长廊,面无表情,空茫的视线永远成一定的角度落在前方。

      一个人手拿酒杯,靠着墙壁远远地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近。

      “交待你的事办好了吗?”

      沉默的Victor仍继续自己的脚步,仿佛身边,这个空间中不曾存在过这个人,他的父亲。

      “我跟你说话呢!”这个人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这样从自己面前走过。

      Victor闭上眼睛,应声停下,低声回答:“办好了。”

      松口气,男子忽然想起什么般,质问:“今天为什么挂我的电话,你知道J说了什么吗?”

      好像惊醒,Victor顿时扭头盯住自己父亲的眼睛,沉声说:“我不许你们伤害尹夏沫。”

      男子忽地笑起来,“哦,你这样失魂落魄,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不就是Ocean的女人嘛,你看上了?”

      Victor回避他炯炯的探究似的目光,其实,自己也不知心底是怎么想的。

      望着他带着黯然的面庞,男子心里已猜到几分,那个女人,自己曾令手下查过她的资料,确实是个美丽的女人呢,堪比她……

      “要不要爸爸帮你搞到她,就当是你这么辛苦的礼物。”男人邪恶地笑起来。

      “不用你管。”Victor厌恶地说,甩掉他的手,继续自己的路。

      男子不屑地笑了笑,微微品了一口手中的酒,望着那晶莹的液体,若有所思。

      昏黄的灯光下,Bradford坐在床沿,一手拿冰毛巾贴上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中,父亲在照片中向自己微笑。

      头有些昏沉,连视线都模糊不清。

      今天,冰凉地浸透自己的雨,终于清晰地告诉自己,父亲,自己的父亲,随母亲一同走了。

      走了……死了……没了……

      眼眶中渐渐闪现透明的泪水。

      世界上,最终只留下自己一人。

      向巴黎起飞的航班上,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子默默望着窗外,透过云层,那些灯火逐渐缩小直到一个微弱的亮点。

      Ocean,祝你好运。

      地球对面,阳光在雪面反射出七彩的光,照耀进窗边那双晶莹的黑瞳中,小澄静止在时空流逝中的表情有些空白呆滞,他望向前方,却又像,只流连于天空很近的那朵云。

      姐姐那面素白的脸渐渐浮现又消失,快春节了,她会回来吗?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连同欧辰姐夫,仿佛就此从生活中消失一般,剩下的只有电话那旁有些失真的和原来一样的温柔声音。

      剩下的那片空白中,如水般荡漾,破碎着合起,茜颜的面庞缓缓出现在浮空中。

      那天之后,茜颜就……

      恍惚中一切似乎都是自己的臆想,什么都没发生过,从不存在这个人一样。

      她没有了,学校她再不曾去过,最美的画室只留下自已一人,空荡荡的,在这样的冬天更加彻骨的寒冷。

      她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她的照片,没有什么记录……连回忆的资格都仿佛被剥夺了。

      如此,学校放假了,自己的生活,除了绘画还是绘画。

      黑猫每日慵懒地蜷缩在壁炉旁睡觉,沈管家也例行他平日的工作。

      如此的身体恢复又有什么用呢?这就简直就要成了空壳,然后,一点一分把自己吞噬,再无意义。

      他想她,深夜中的睡梦中,她的容颜会悄悄跑出来,朝他露出弥足珍贵的微笑,多么美好。可再怎么美好也只是个梦。

      浮云飘过,那些走了的,还会回来吗?

      小澄嘴角渐渐弯出一个无奈而淡然的弧度,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

      “澄少爷,需要休息吗?”门旁的女佣安静地低声问。

      少年飘逸的黑发随点头的动作在空气中微晃。

      午饭后,安静的有些过分的客厅被两种光分割,来自落地窗边冬日的白色阳光在室内如宣般明亮,而壁炉中的火舌撒发的橙黄泛红的光芒更显暖阳。

      正处于那个边界处的小澄陷在松软的沙发中默自静思,视线汇聚在不知名的一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他并不存在于这里。是想到了什么么?他缓缓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上面的时间,应该还没有睡吧。

      “嘟嘟——嘟——”

      聆听着话筒那边的声音,小澄把视线转移到角落中的黑猫身上。

      “小澄?”

      在接通的一瞬间,小澄恢复了平日已被他们司空见惯的微笑。

      “嗯,姐,是我。”

      ……

      早已遮住窗外一切的墨绿帘子微微飘荡,夏沫侧卧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帘子的边角。乳黄色的毛毯顺着她的腰身自然滑下,遮住她仍然平坦的小腹。在她散落在床单上的头发旁,是欧辰送给她的那部手机。

      是啊,春节临近,听后小澄的提醒自己算了下时间,才知道确实已经离开那里很久了。当然要一起过春节了,她是这么说的。辰,也是会一起回去的吧。

      她望着朝她摇摆的帘子,眼前却渐渐浮出他的面庞。

      ……

      一双手慢慢向前移动,仿佛任何别样的举动会打扰到正在休息的人,就在他触及那个人的身体时,她突然惊醒,坐了起来。

      夏沫怔悸地望着面前的人,瞳眸中的似惊恐的云渐渐散去,她轻声说:“是你,辰……”

      “嗯……”欧辰继续缓缓把被子拉上直到盖住她的肩膀,心中却突地一跳,“吵醒你了么?”他坐上床,搂住她相较之下有些凉的脊背。

      “没有。”夏沫摇摇头,她低垂下睫毛,犹疑是否要把那个女佣的事告诉欧辰,面容仍旧平静无波。

      夏沫轻微地眨下眼睛,在欧辰还未察觉出什么时,继续道:“辰,春节快到了,小澄问我们什么时间回去过年。你……”她注视着他面上表情的任何浮动,看到他随之黯然的神情后,眉间也不自觉渐渐浮聚,“这几天会很忙,对么?”

      欧辰忽然不敢与她对视,有种愧疚在心底弥漫开来,是的,这几天很忙,不仅有集团事务,还会有很多关于Uncle Griffith的……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堆积到一起。

      “没关系的,我告诉小澄自己先回去,”夏沫拉住他的手,放在胸口,“你只要在春节那几天回来就好。”

      “你,要先回去?”欧辰有些惊讶,多日来的陪伴让他早已习惯,他还以为她会在留在这里一些日子再和自己一起回中国。

      “我也很想在这里陪你,可是,我也想小澄了。而且,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怀孕的事吧。”夏沫微微一笑,刚刚自己在电话中并没有告诉他他要当舅舅的事,也许当面说会更好一些吧。“春节时家里应该也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终究是要有一个主人的……可以么?”

      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你怀孕的事我会告诉沈管家,你必须得到周全的照顾。”似乎不放心,欧辰蓦地又加上句,“我会让他保密。”

      笨,我一回去肯定就会告诉他们,哪来的保密。夏沫弯了唇角,但并没有把他们说出口。她明白,她明白他的。

      “……你要照顾好自己……”

      像小猫般蹭了蹭他的胸膛,夏沫舒服地在他怀中换了个姿势,“晚安。”

      ******
      细长的银质分针追着时间的脚步在十二刻度的表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钟身内部传来清脆的嘀嗒嘀嗒声。

      “嗒。”

      稍短的时针随着声响不紧不慢的指向Ⅳ,向静谧的室内传达时间。

      坐在半圆形桃木桌后的男子放下手中的黑色钢笔,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钟表,到时间了……虽有疲惫,面容却缓缓透出一种奇妙的开心与不舍。

      他反手推了桌子一把,身随椅优雅地向后滑去,并拿起桌上的手机命人备车。

      “叮铃铃——叮……”

      立在光洁桌子的金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正在收起手机的男子疑惑地望向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眯了眯眼,随即接起话筒。

      “阁下是欧辰吗。”短促的话带着低沉的傲慢,与漫不经心。

      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觉收紧,男子面上的温暖如雾散去。

      未等到他回答,那个声音低笑,“我是贵公司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与对手。“有很重要的事要当面洽谈,怎么样,五点钟时方便吗?”

      欧辰冷笑,记忆中,这个声音渐渐响起。

      “Ocean,你的母亲嫁到你们家可真是巨大的讽刺,你和你父亲一样!”

      过了这么多年,他终是准备好要展开行动了么?

      “我有时间,怎么样,需要我定下整个酒店恭候您的见面吗。”欧辰垂下眼睫,没有起伏语气中,倨傲冰冷似乎能冻结周围的空气。

      “那可真是麻烦你了,不过,我已经选好了一个地点,还望你能屈尊光临。”

      “没问题。”

      屋内恢复寂静,欧辰望向窗外的天空,铅灰色的,很是压抑。

      夏沫……

      车窗上先是出现几滴,之后便被倾盆的雨帘洗刷,过了片刻,雨已然随着空气的冰冷转为冻雨,冰粒带着严寒的冷酷敲击在玻璃上,噼噼啪啪。

      有些黑暗,过于安静的车内虽不冷,却显得清寒。

      夏沫坐在后座,慵懒的长发围住脖子,散在胸前,也遮住她有些寂寞的面庞。

      适才接到欧辰的短信,他有重要的会议,不能亲自来送她回中国了。

      纤细的手指抚了抚腹部,略抿的唇渐渐弯出宁静的微笑。

      宝宝,我们在中国等爸爸回来。

      令司机打开车内的灯,夏沫拿起座位旁的书,翻了起来。

      他会尽快回来的,对吧……

      抵达机场时,天空已经成为墨蓝色,飘起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无风而舞。

      一只纤纤玉手搭在门手上,望着窗外,眼神中带着朦胧的犹豫,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抿,握紧身旁的提包,迅速用力打开车门迈入外面的雪之天地。

      寒冷的空气像是醍醐灌顶般,夏沫收住自己的脚步茫然望向天空,鹅毛似的雪花在眼睛看来摇曳着不断变大,最终带着冰凉的气息落在睫毛上,久久不曾离去。

      夏沫微微吹口气,感觉那片冰凌随气息晃动,再次飘向空中。

      “少夫人,再不进去是怕要来不及了。”司机走下车对立在雪中的夏沫提醒道。身着黑衣的少夫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是要与背景融为一体,有种说不出的孤独与落寞。

      过了些时间,那裸露在世界中的细颈才带着夏沫瘦削的下巴点了点。

      管家拉过行李箱,站在夏沫旁颔首低声说:“少夫人,我们走吧。”

      夏沫转头看向他,视线由管家谦卑的脸渐渐下滑,落在他手中的箱包拉杆。然后,她伸出手坚定地握在上面。

      “我自己就可以了,你们请回。”

      管家脑海中响起少爷清晨走时的命令,然,少夫人素日同样冷淡的固执与坚持也令他印象深刻。最终,他收回自己的手,把行李交给夏沫。

      “夫人,天冷地滑,行路小心。”

      夏沫点点头,似乎有什么不放心,淡淡轻声说:“记得我平日如何照顾欧辰的起居吧,我不在时,你要和我做到一个水平。尤其是他的胃,不能有一点闪失。”

      “是,少夫人。”管家低声答应。

      “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夏沫凝视着眼前管家的脸,“没有别的事了,你们走吧。”

      “是。”管家应声转身准备上车回去。

      夏沫望着那一系列的动作,突然想起那个画面,以及那个女人。

      “等等。”秀美微微蹙起,美丽的双眼眨了眨望向地面,又向前凝视住管家闻声转身后的双眸,“J女佣,你去查查这个人,先不要解雇她,但要留意她日常的行动。”

      “需要告诉少爷吗?”

      夏沫想了想,低声说:“我会告诉他具体情况,但是你也要履行好管家的职责,我不想给他增加负担,有什么进展的话,直接汇报给我。记住,在了解到什么之前,别让J女佣发现任何异常,我会给你指示的。”

      “我明白,少夫人,一切谨遵您的要求。”管家颔首,把这件事情想了一遍印在心中。

      夏沫垂下黑亮的睫毛,微微点下头,“嗯。”

      带上围巾,带上绿色羊毛手套,夏沫拉着箱子向灯火通明的机场走去。还有五天就是中国农历的除夕了,现在,应该多想想那边的小澄才对,这么多时日没见,有没有长胖些呢?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周围来来往往着不同国家的人,或西装革履,或羽绒大衣,似乎都行色匆匆,奔波着不同的忙碌。

      夏沫加快步伐向前走去,虽不会迟,看这天气,希望别耽误航班就好。

      领过登机卡,夏沫拉起箱子向登机口走去,忽然,宽广的航班大厅响起一个甜美的女声:“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很抱歉的通知,您将乘坐的……”

      夏沫低手看了看手中的机票,上面的航班号码……

      果然是耽误了,机场人员说是最迟两个小时,如果再继续延迟的话……夏沫扭头看向机场的落地窗,下雪虽美,可是也有不如意的地方,他们能尽快清理好的吧。

      无奈地笑了笑,她拉着白色的箱包走向机场人员指定的休息场所。

      不约而同,随着时间静静地走过,这里的人们都渐渐注意到角落中那位身着黑衣的女子。

      她的美丽,她的气质。黑衣自是有种严肃沉静的气质,在她身上,更有种傲然孤独。脖颈处的墨绿色围巾愈发衬得那张小脸高贵白皙,配着她的细腿上同色的高腰靴子,显得整个人纤细却坚强。

      而那个女子,此时微微皱了眉头。

      夏沫掏出手机看了看上面的时间,才过了半个小时。轻轻呼出口气,舒展额头,她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然后收紧大衣。

      手指顺着触屏不小心滑到照片按键上,打开图片。

      一抹明丽的笑容在夏沫的脸庞绽开。

      这些都是来到伦敦后拍的照片,全是他的。

      辰的睡姿只有在她深夜起床后才能看到,如此安静,浓密的睫毛随呼吸在眼睑上沉沉浮浮,遮住那双暗绿色的瞳眸。薄唇微合,并不像以前看到的紧抿着。俊朗的面容染着淡淡的微笑,显得很幸福。

      他在书房认真地审批文件,连自己拍他都不知道。灯光剪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大理石般冷酷英俊。

      他的眉真漂亮,眉骨也如此硬朗。夏沫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顺着眉尖滑到眉尾。

      这是他在度假那时的厨房。嗯,似乎在为自己准备牛奶。自己那件围裙在他身上,太小了。

      夏沫偷偷地笑着,脸庞渐渐红润,俨然有种幸福的小女人姿态。

      终于是他的正面了,彼时的他正走在沙滩上,他发现自己在拿着手机对着他的那次。

      辰似乎对自己拍他这件事感到些许害羞,照片中的他脸有些窘迫的痕迹。还记得之后他有些孩子般的扭捏,想看自己照片又不敢直接要求的迟疑。

      自己当然不让他看了,怎么能让他看呢。全是他的照片,有些还是偷拍。

      当然没有故意偷拍,只是感觉有些画面真的很……惊艳?温暖,幸福,美丽,有时英俊得令人吃惊的他,有时迷人诱惑的他。

      用脸颊蹭了蹭旁边的墨绿色围巾,这本是属于辰的围巾,却被她拿来围在脖子上,把自己那条天蓝色的留在了他身旁。

      果然是有他的气息呢,夏沫嘴角微弯,脑海中浮出辰带上她的围巾的画面。

      然,又渐渐觉得忧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中国,会在除夕夜之前就到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广播里的通知越来越让人担忧——“对不起,由于大雪……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很抱歉的通知……”

      有些冷,夏沫拽紧身上的大衣,想起欧辰的失约,他遇到了什么样的临时会议,会让他这么匆忙地给自己消息说来不了。

      脑海中混乱中串联起一幅幅画面——

      宴会上Uncle Griffith安然却苍白的脸,教堂中黑白肃穆的肖像;J女佣站在楼梯拐角处的模样与门缝间的她渐渐重叠,古板而奇怪;冰凉的雨,窗外飘飞的雪。以及他,Victor。

      阴云渐渐聚拢在夏沫的额头,他让她觉得不安以及怀疑。

      夏沫略微咬着唇,视线垂在前方的地板上,周遭滞留的旅客越来越多的抱怨让大厅像一个煮沸的壶,吵吵闹闹。

      各色鞋子被来往的人们穿着路过琥珀色的眼瞳,夏沫毫无焦距地看着,总有种感觉告诉自己这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策划,即使是格瑞夫斯老先生的死。

      长翘的睫毛眨了眨,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看起来很名贵的男士皮靴,虽然光洁的皮面上有些雪融化后的水滴。它们站定在夏沫面前,久久不曾离去。

      辰。

      夏沫惊喜地顺着鞋向上看,视线却仿佛看错了似的定格在眼前的人身上,心由高处跌落,痛。她凝视了他半刻,双眉低压,语气中带着猜疑:

      “你怎么在这里,Victor?”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美丽的女士?”Victor扬扬手中的行李箱,反问道。

      夏沫站起身,眼睛直视面前的人。

      “不要这么紧张嘛,我只是因为航班延迟路过此地恰好看到你,为了更看清楚点,所以。”Victor优雅地笑着说,“并且正好发现你身边有个空位,不知是否介意我。”

      眼睛看向他手中的行李箱,夏沫恢复到面无表情,她整了整衣衫,重新在座位上坐好,低声说:“没关系,你请坐。”

      当夏沫的视线离开Victor的脸庞时,他的笑容也收起来,他抬眼看向远处的随从,用眼神把他们支走。

      “你是要回中国吗?”冰蓝色的眼睛指向前方,Victor却用余光看着身边的人。

      犹疑了一下,夏沫淡淡地回答:“嗯。”

      “怎么,欧辰没有和你一起回去吗?”原以为欧氏少爷疼爱新婚妻子的消息不假,自己也曾亲眼看见过,怎么这个时候他却没有陪在她身边。

      “他还有事,会稍晚几天。”夏沫握紧自己的手指,语气仍安静地没有一丝感情。

      “那肯定是个很重要的集团事务。”Victor顺着夏沫的回答接到,脑海中却想到父亲这几天的行动,计划已经开始,他是不是也快要亲自找欧氏谈谈了。难道,下午,父亲就已决定……

      “Victor,等你到纽约,我会送你一个好消息。”

      父亲现在见面的,是欧辰。

      他居然没有事先告诉自己……

      Victor暗中渐渐握紧拳头,他想怎么对付欧辰,也要用,那种肮脏的手段吗?

      夏沫转首看向Victor,困惑地问:“你知道?”

      浅色的睫毛长翘地贴在眼睑上,Victor睁着变得宝石蓝般的双眸看向夏沫,眉微微一挑,调侃般地反问:“你猜呢?”

      夏沫蹙眉,抿了下嘴角,仿佛在说,想得你就什么也不会说,然后表情变得不屑,你不说也无所谓。

      Victor看着夏沫,不觉微笑,“你这么细微的表情,是在考验我的眼力吗?”他玩弄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又加上句,“商业机密,我谁也不能告诉。”

      只是,现在欧辰,你的丈夫,心忽然被这个词攥紧。

      “我可说不准情况,我父亲,可是恨他的。”狼狈地捂着胸口,Victor扭头喃喃说。

      被他痛苦的表情吓了一跳,夏沫双手想扶住他,想到什么,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没什么。”Victor回头对她报之一笑,视线停在她的手上,“你刚才,是担心我吧。谢谢。”

      夏沫尴尬地笑笑,收回自己的手,再次望向前方。

      视线由她的手转向她的脸,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察她。

      你总是这么素净淡然,我却……Victor在心里说,那里,早已乱成一麻。他仿佛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有古典的中国感觉,还有些诱惑。

      一种嫉妒从心底随心跳蔓延,为什么得到她的是欧辰,偏偏是欧辰?

      他了解欧辰,自己已经没机会了。Victor不禁苦笑。

      “你是WENSHIAN集团的正统继承人,对吧?”夏沫站起身,微笑着回头问。

      Victor茫然抬起头,凝视着她,半晌回答道:“是的,我是。”

      “那么,想必……为什么不坐私人飞机呢?”

      Victor凝眉,望着她,没有回答,却说:“你准备走了?”耳边是空乘人员一遍又一遍的广播,似乎是飞往北京的航班已经恢复。

      夏沫点点头,没有再见,转身拉起行李走向入口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Victor低首,掏出口袋中的飞机票,笑着想,如此,私人飞机和这又有什么区别。

      飞机票上,俨然显示着他已经包了整个豪华头等舱。

      英国航空公司的股票,有部分属于他的独有资产。

      父亲居然不知道,Victor抬头看向天花板,不禁嘲笑。

      Ocean,你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

      应该很有趣吧。

      ******
      天空像一个倒置的已然腐朽的坟墓,不停向下漏着冰凉的地底之水,飘荡在人间的丝丝寒气又将它们冻结为最苍白的六棱冰。它们缓缓向外飞着,飘散着,舞蹈着,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属,直到重新回归死亡家园。

      街灯恍惚,车内灯光沉暗。

      一只修长的手自口袋中掏出一帕白丝巾覆上车窗,缓缓擦掉上面凝结的水珠。夜色下森林般的绿眸望着窗外,视线仿佛来自漆黑的深渊,没有人能知道在那里隐藏着什么,不着任何痕迹。

      “少爷,消息显示夫人的航班已经起飞,预计于明日北京时间十八时抵达中国。”管家自后车镜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在后座的欧辰。

      不知为什么,自少爷走出那栋大厦,整个人恍惚都被黑暗笼罩,不发一言,有少夫人在时面容间的温和淡静也消失了,变得冰冷。

      当少爷穿过飘雪走向车子时,沉默的管家甚至能感觉到,天地间的雪都包围在他身旁,挣扎着想把他一同带向融化的消失彼岸。

      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管家以为欧辰不会有所反应准备收回视线时,看到那位沉默的王者般的男人轻轻点点头。

      “少爷,用不用通知沈管家航班延误的时间,让他做好接机的准备?”突然间视线模糊,看不清楚。

      声音仍旧低沉优雅,在车室内却安静地宛如不存在:“不用。”

      管家一惊,平日对夫人倍加关怀的少爷这一次居然那么淡然地否定。

      雪的包围中,劳斯莱斯缓缓驶过伦敦大桥,道路旁的灯光闪烁不定,男子俊美的面庞也忽明忽暗。如此光芒中,他默默伸出一只手抵着下颚支在门窗上,似乎是有些疲惫。习惯性地抚向手腕,却发现绿蕾丝早已不在他这里。

      夏沫……

      嘴角终于有了些弧度。

      小澄和沈管家会照顾好她的。

      浓密的睫毛遮住绿眸,男子收回视线,远离车窗,彻底陷入室内的昏暗。

      过了片刻,蓝色荧光照亮他沉静的脸。

      笔记本显示屏上,各种数据密密麻麻。

      修长的手轻触键盘,仔细查阅文件的每一个细节。

      然,主人仿佛想到了什么,良久,手指保持着不变的动作,直到黑色的屏保让一切回归沉寂暮色。

      车室内虽暖也冷。

      被欧辰擦去的那片透明玻璃再次染上水雾,直至不清。

      管家望着前方的路,暗自决定,少夫人嘱托的事,暂且先不告诉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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