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灯花 ...
-
天色渐晚。
这时怕不会再有人来了罢。
老板娘暗暗想着，伸手从柜台上取过两只瓷杯，凑到眼前，一手拿了抹布细细擦着。
这本就是个小客栈，能在这镇子里撑下去也是借着靠近驿道的优势，平日生意不算冷清，大都是赶路人带着深深疲惫前来投宿，只不过昨个夜里刚下了场大雨，驿道泥泞不堪，连带着客栈生意也不如往日。
孩子蹦跳着从楼上下来，乖巧的靠在母亲身边，看她擦了几只杯子也要帮忙，她便打发他去把外面的灯笼挑亮了。
她想，不管怎么样，只要有这样两盏灯笼在，夜色就不至于太过孤寂，过路人或是离家的游子，看到这样的亮光，心里也会是温暖的。
孩子很听话，利利落落寻到火折子，把灯笼一一点燃后就伫立在门边张望着，忽的竖起了耳朵，歪着头凝神听着什么。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
她莫名想起了昨夜那个匆匆而别的白衣人----那真是清脆的马蹄声，叩在街道上听着格外舒服。
听声音来的不是一个人，然而蹄声叩合得极为默契，丝毫不乱。
孩子突然兴奋起来，欢快叫一声“美人哥哥----”就朝门外扑了过去。
老板娘吓了一跳，瓷杯差点摔在地上，只因那匹马已经到了近前，她来不及惊叫，孩子已冲到马前，眼见着那马的前蹄就要踢到了他。。
马上的人突然一抖缰绳，但听那马一声长嘶，前身高高扬起，几乎与地面垂直，马上的人斜着身子挽过缰绳，手腕又是轻轻一抖，那马落下前蹄，擦着小孩衣角停下。
老板娘松了口气，她已经认出来，这就是昨夜那个白衣人，只不过身侧还跟了个人，深蓝的衣服，看侧影清瘦挺拔，气质上并不输他。
白玉堂从马上翻身而下，一手牵过缰绳，眼神却是看着小孩。
“好小子，有胆量拦白爷的马！”
小孩只是站在还未散去的烟尘里眯着眼睛笑，偷眼打量着另一位蓝衣的美人哥哥。
白玉堂看他不畏不惧，心里一动，想到了岛上的卢珍，那时也是小小的一个，站在他身前，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说起来他离开陷空岛也有些时日，那边也没有再来过消息，白玉堂几乎可以想到蒋平摇着羽扇，安安稳稳坐在五义厅等着看好戏模样，只不过他四哥压根没想到，他会这样惬意，每日赶赶路，逗逗猫，管管闲事，总希望到开封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
“好，好！爷就是喜欢你这胆大的性子！”
小孩的笑让他心里生出股暖意来，不由朗声笑道：“这可真是有缘了，白爷转了这么一大圈，到最后还是到了这里。”
老板娘迎上来，恰巧听见这句话，柔声道：“可不是么，客人你走得急，留下的银两太多，房间还给你留着，没人再住过-----这位公子可也要住店？”
“就要在隔壁。”白玉堂点头，又掏出些碎银递过去，叫她一应准备齐全。
小孩栓完了马跑回母亲身边，仰头看那位蓝衣哥哥，见他只是含笑不语，垂手站在白玉堂身边，灯火里侧影柔和，当真一对英雄人物。
“昨天美人哥哥走得可急了，连把雨伞都没带。”
白玉堂没带伞展昭知道，否则也不会全身湿淋淋的出现在洞外，但从小孩嘴里说出来，莫名就多了几分亲近，似乎那人是为他匆匆忙忙，连伞也没来得及带。
白玉堂神情微微尴尬，别开头嘟囔着“外面风大雨大的，打什么伞。”兀自迈开步子上楼去。
小孩在后面小声说：“才不是呢，美人哥哥根本就是没有想到。”
孩子声音不大，白玉堂在前面却听得清清楚楚，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心道小孩果然都爱拆台。
展昭在后面似乎觉察了他这样的心思，想笑又强行忍住，对着妇人道声“有劳了”匆匆追了上去。
妇人望着他们的背影，一蓝一白甚是契合，不由得莞尔一笑，摸了摸孩子的头。
那孩子也眨着眼睛看着他们，心里暗暗的想，这下有了两个美人哥哥，到底叫哪个好呢？
房间里已经备好了浴桶。
展昭情知再说下去这只别扭的耗子八成会气急败坏，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思索半晌，先给包大人写了封短笺，讲明当前的情况，将自己回开封府的时日向后推了推。笔尖顿了顿，又将这几日疑虑一一写下，等到一张纸上全是墨迹，才唤来白鸽，将信仔细绑在鸽腿上放飞。
那抹白色终于消失在眼际，展昭轻轻舒了口气。
小孩敲门送来热水，展昭也不客气，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等到洗完换好衣服，腹中也不觉饥饿，听着隔壁白玉堂还没有动静，索性盘腿坐在床上，凝神调息着，在心中把最近的事细细捋了一番。
对于黄员外，在那棵槐树下他便有了想法，虽然还有些顾虑，但确实是个管用的好法子。
只不过沈回所说的那个王爷，才是展昭所担忧的，黄员外才来几年便让县官对他忌惮如此，这人本身没什么威胁，要说就只有他背后的靠山了，他隐约觉得这王爷必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但若要知道更多情况，今夜得去探一探才好。
再有，便是白玉堂了。
这几日白玉堂这样待他，叫他欣喜之余，又生出几分迷茫来。自己心里是把他当知己的，亦知道不该再对他有所隐瞒，更何况白玉堂这么个玲珑聪明的人，即使他不说又瞒得了几时。但他还存着一点私心，不愿承认自家身份，侥幸着想能和他多待些时日，以展遇明的身份，而非他要斗的御猫。
这实不该是南侠应有的踌躇。
罢了罢了，为了避免再生事端，到后日办完这边的案子，他们便各走各的路罢。他欠白玉堂的，待此间事了，都一并还了他，自己也当亲口告诉他展遇明究竟是谁。
展昭想，那耗子若是知道了，一准的翻脸不认人。
到那时，自己定当到陷空岛，亲自给他赔罪。
灯火突地噼啪爆响，烛心上凝出一个小小的灯花结。
“哥哥回来了。”
小孩三步两步迎出去，“哥哥买的什么？”
白玉堂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含含糊糊混了过去
“一点小玩意儿而已。”
“猫儿？”
屋门吱呀，白玉堂提着酒菜从外面进来，见展昭闭着眼坐在床上，脚步陡然放轻了。
展昭却是没有睡着，他听声响知是白玉堂来了，也不睁眼，屏息猜着他会有何举动。
耳边一阵窸窣的声音，听着是白玉堂把东西摆到桌上，脚步声接近，在床前停下，抖抖索索了片刻后，竟是一片出人意料的安静。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偷眼一望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猛然扯在了他的腰间，展昭猝不及防，没想到那人会这样偷袭自己，被扯着向后倒去，在最后才勉力一撑，堪堪稳住身形。
白玉堂在一旁放声大笑，“呆猫！哪有睡着了不呼吸的！”
展昭翻身起来，被识破却也不尴尬，“倒是展某的错了。”
“白爷爷好心好意给你带吃的，你这猫却在这里装睡。”
“是，是，展某谢过白五爷。”
“贼猫，你莫要和我整些虚的，说说怎么个谢法？”
展昭莞尔，看他大咧咧在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把话题转开了去。
“黄员外横行霸道惯了，这一回定不会服软。”
白玉堂斜他一眼，佯怒道：“你这贼猫又叉话头。”却依言接了下去，“自然不会服，只不过这回可不是软柿子由着他捏。”
“白兄意下如何？”
白玉堂定定望了他半晌，突然朗声大笑，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颤了颤。
展昭不明所以，那人指着他笑道：“你这猫心里早就有了算计，还问我做什么？”
“如此，就看白兄想法了。”
“去，自然要去，”白玉堂抚掌，面上笑意还未消散，“不去怎么知道那恶霸鬼主意，猫儿，这次可得把知己知彼做足了！”又微微一笑，“要搁平常白爷见了这事，一剑送过去一了百了，遇到你这猫，办起事来也束手束脚。”
他无心的一句话，让展昭心里又是一紧。他步入官府已是身不由己，怎么能再折了这人骄傲的翅。
面上不动声色，端着筷子夹了菜送入口中，突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今日你在沈回家如何得知他喜欢周灵君的？”
“沈回最近回来，家里的茶却是新茶，今日他面前那杯茶几乎没动，由此看出他并不喜欢喝茶，那家里备这么多茶做什么？这镇子上也就周善一家茶铺，周家也不是需要接济的那类，所以我就猜着他对周家那丫头有意··”
他故意顿了顿，“但这些都是偏理，最关键的只有一点。”
“嗯？”
“是沈回听到周灵君名字时还会脸红！”
展昭“噗”笑出声，看某人一脸的得意，不由得打趣道：“你既知道他脸皮薄，又何苦点破。”
“他笑我耗子，我笑他难道不成？”白玉堂一本正经，“何况他个呆人，没人去点醒就永远不会主动去做什么，这样兴许还是好事呢？”
展昭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被他用筷子敲了敲手背，不耐烦道：“吃饭吃饭，万事要先填饱肚子，不然待会白爷可拖不动一只饿猫。”一句话顶了回去。
展昭扒过些米饭，偏头向一边无声地笑了。
恰巧那灯花又是一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灯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