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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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师父，是仇人玉此生最大的梦魇。
以至于一出口，双唇碰触，也是冰凉的。
“不想好好看看为师的脸吗？”纱笠里的人，并不想放过他。
这个身影，为何每次出现的都如此恰好。如同之前在尹府的出现，和许许多多仇人玉感受到属于“人”的情绪而混乱时的出现一样，提醒着他，他有没有这样的资格。
转过头来，目光依旧低沉，仇人玉抬起手慢慢为面前人摘下纱笠，露出那张惊绝尘世，谪仙般的容颜。
鸿鹄子，在笑呢。
卯睁开眼睛，窗外煦阳正好，临近的梧桐被风凌乱，飘进来一片叶子。
卯没有起来的意思。他还躺在仇人玉的床上，身上，依稀还有仇人玉的温度。
真是奇怪啊……
为什么一个人的时候，偏偏笑不起来。
鸿鹄子的微笑很美。许多曾来求医的人都说过，看到医仙笑一笑，病已好了大半。
而今这圣光毫不吝啬，重重压迫在眼前，仇人玉只是默然回避，朝面前摊开的手，将纱笠交付过去。
然而刚碰到纱笠，鸿鹄子便发出一声极其玩味的“哎呀”，再缓缓展开手，料是纱笠边缘不整刺破皮肤，他的中指和食指，渗出一滴血珠。
“你弄伤为师了，这可怎么办？”鸿鹄子笑意更浓。
仇人玉自然知道怎么办。
他注视着鸿鹄子垂得很低，微微抬起一个角度的手，并没有让鸿鹄子等太久。那膝盖，那似乎不可能为任何人曲折的膝盖，缓缓的，着了地。
单膝跪在鸿鹄子面前，仇人玉朝面前的手指凑过头去，伸出一小截舌头，舔舐掉那妖冶的红。
感受到附着肌肤的软滑，鸿鹄子甚为舒心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手指用力，强行没入仇人玉口中。
仿佛条件反射的皱眉都是多余，手指冰冷，在湿热的口中肆意按压，翻搅，间或拉扯柔软的舌，仇人玉没有半点抵抗。鸿鹄子分明能感受到，那截传说中傲慢不羁嗤笑世间的舌头，忍耐着自己施加的重重玩弄追寻着自己的伤口，仍旧不忘初心的轻轻舔舐。
鸿鹄子真的悦然了，他真正开心的笑颜，就像盛放到极致几乎就要倾碎的牡丹：“昨晚看到卯抱着你，是在给你解开丧心之束？可惜他大概想不到鸿鹄子未死，而你这个丧心仆，真正的主人是我吧。”
手指更加用力，划破了舌面。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冲淡了一闪而过，卯那张眯着眼的狐狸脸。
一切都是一个谎言，而自己，是谎言中的谎言。
不过如此罢了。
漠然承受异物在口中进犯，仇人玉早已明白，这才是属于自己，真正的真实。
那一年，自己五岁，还是六岁？不重要了，难民营下了好大的雪，可以吃的，只有脚边白乎乎冻人生疼的东西，和身旁僵硬干枯的尸体。
自己就要死了啊。
也许死了，就真的不会痛苦。
雪，被踩碎的声音由远及近，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鞋，其上，是质感很好的衣料，再往上看去，是一张好漂亮好漂亮映在红色伞幕下的脸——一个好好看的大哥哥撑着红伞站在自己面前，风兀自舞起他宽大的衣袖，又长又浓密的睫毛与耳旁的风鬟雾鬓上零星的闪着雪屑。他是神仙吗？
他是神仙吧。红色的伞下他的脸散发着温暖的光，他在对自己笑呢，好像许久都不见的，那轮太阳。
“要不要跟我走？”大哥哥说出的话，声音也好像带着一层柔光。
有理由拒绝吗？
点了一下头，自己便被拥进一个暖融的怀抱。听见那带着柔光的声音在耳边说：
“你的生命由今天重新开始。以后，你就叫做仇人玉，而我，是你的师父，鸿鹄子。”
回望人生，自己也有一瞬真的眷恋过“师父”二字，而自己的生命确实自那天起，再也不同。
第一次在温暖的屋子里，第一次吃了一顿饱饭，第一次，有人坐在自己身边抚摸着自己的头，轻柔的问：“好吃吗？”
很开心的点点头，师父的微笑真好看。
幸福原来能这么轻易的得到吗？师父会不会一会儿就消失了？不会是做了一场梦吧？
我绝对不要离开师父……
小小的手抓住师父的衣袖不放，师父笑得更加温柔。
然后听到这张温柔得近乎宠溺的笑颜缓缓说：
“玉儿这么开心啊。那一定不介意帮为师试药了。”
身上突然发痒，越来越痒，痒到钻心，化作刺骨的痛！
翻倒在地，在地上滚来滚去，痛苦到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抬起头求助师父，师父，依旧端坐在那儿，温柔的，微笑着。
药力持续了三个时辰，身体被自己抓挠的没有半点完肤，深的地方，可以见骨。
师父一直看着自己，用那柔和，宠溺的表情。
只有在自己想抓挠面部的时候，师父出手拍开了自己的手，对自己亲切地说：“不许抓脸哦，为师很喜欢玉儿的脸。”
仇人玉想吞咽，那两根手指却偏偏不容许。涎液就这样从嘴角流下，带着淡淡的粉红。
记忆里有许多不能言说之事，不能言说，太想忘记，然而却实在清晰到无法消磨，比如，那个晚上的那抹红。
那些年，身上的伤痕犹如不会缺席的黑夜，层层叠叠，从不曾间断。可是，大多藏于衣物之下，只有师父有权利看到。当师父有心情，便会在黑夜里慢慢欣赏摩挲。
师父喜欢这些伤痕，是不是也证明喜欢我。
曾在某个不知所措脑袋秀逗的时刻，有过这种十分可笑的想法。
师父第一次带自己逛庙会，是在一起的第四个年头。正值新春佳节，灯火辉煌，热闹的人群，目不暇接的艺戏把式，一切都有些光怪陆离。
年幼的自己被戏台上斑斓的大戏吸引，看了许久。
想来为何会入迷，许是因为那些人物再神通，终逃不出这方寸戏台。
回去后，师父和蔼地问自己，喜欢戏吗。在师父双眸注视下，自己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也喜欢。那玉儿就学着唱吧。三天后我检查，唱不好我可要罚。”
他这样说。
三天学会唱戏，这是个笑话。而自己的存在，何尝不是笑话。
所以三天后的那个晚上，当被按倒在榻上，自己没有太多挣扎。眼睛里，只是被烛火映红的天花板；凌于上方的师父身着的艳红艳红的衣；还有，师父臂上缠绕的两条蛇那血红的眼睛。
双蛇入体，那种湿滑蠕动的侵蚀感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正是这种感觉让自己最终学会了戏，而一唱戏，便会想起那种感觉，和那天的红色。
嘘，这是秘密，不会有任何人察觉的，秘密。
口中肆虐的手指突然轻柔起来，在舌尖上颌凸凹不平处清浅撩拨，很……温柔。
师父是温柔的，真的很温柔。
他对所有遇到的人都很温柔，来求医的人面对他，就像沐浴了三月的春风。
也包括对自己的温柔。
师父常常会出门，但只要和自己在一起，就一定会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一定会温和但认真的教自己武功和药理。
当然，还有温柔的伤害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自己是混乱的。师父是所谓的伪君子、变态，或是双重人格？可是，并没有一个词能够完整的描述师父。所以最后想到，师父，心中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纠结，而自己的存在实在很方便，可以陪伴，可以玩弄，可以发泄，唯有对自己，师父方可无所顾忌的宣泄所有，自己大概，对师父很重要呢。
可是每当凌虐加身，看着师父亘古不变柔和如水的笑意，无法不对自己说，一切温柔的原因，不过是想品味自己眼中的希冀变作绝望的甜美罢了吧。
所以当自己眼中早已再无希冀，承受的痛苦才会变本加厉。
所以，自己一定要逃离。
觉得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是十五岁生日，师父定下自己重生的日子，与师父相遇，到那天整整十年。
那天的师父实在很美好，对自己的好过于以往任何时候。接过师父亲手做好亲手端来的桂花汤圆，温度一如师父的目光，这有毒的目光，让自己几乎要忘了之后的计划。
当自己吃完最后一口，师父从背后拥住自己，问：“玉儿永远不会离开师父的吧？”
自己没有回答。
于是他接着说：“一定不会的。玉儿是属于师傅的。”
没等自己体味这句话，剧痛袭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再次转醒，自己已成了师父的丧心仆。
自己真的再也无法逃离师父。
自己，从来不曾，也再也不会，属于自己。
手指突然粗暴起来，蛮横的捅入咽喉深处，仇人玉疼得呼吸一滞，几欲咳挛。
师父授意入江湖，自己便入了，不久便领了一众绝峰雪染，高岭冰凌的名号。
不知道自己这残破脏污的命格，哪一点像冰像雪，但自己的际遇确实与雪抹不开关系。
又是一个雪夜，师父捡回来一个人，告诉他，这个人是魔君千阎皇的儿子，卯。
手指的动作强硬，咽喉被划出道道伤。
……“陪师父演一场戏，然后跟在卯的身边。”
冲击压迫太强，手指力道越来越刁钻！
……“为师父好好办事，才不枉培养你这么多年。”
终于！抑制不住合了牙齿，鸿鹄子抽了手瞬间一个巴掌。
沉溺于施虐而许久未出一言的鸿鹄子还是微微笑着，说出没有明显愠意的话语：“谁容许你用牙齿的？”
脸被打到歪向一边，仇人玉还在清晰地回忆着那个雪夜自己注视卯昏睡的脸庞时的所思所想：
原来你，就是我成为现在的我，唯一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