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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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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墨瞳浅浅笑着。
即使看不见尹墨瞳的整个面孔,也能感觉到他笑容里怡然的笃定,他的笃定就如同他那身青色的衣衫,有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光芒。这种光芒像一根刺,是啊,许久的等候,不就为了现在钉入猎物心脏的一瞬,把卯,变成跟罩在脸上一样的,冰冷的蝴蝶吗。
卯也冲他笑笑,尹墨瞳扬起手中的酒壶。
“飒哥哥从不喝酒。酒,通常是给我暖身的。”卯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壶酒:
“肩上的伤还没痊愈,还是不要提重物的比较好。”
一瞬间,尹墨瞳敛了笑容,而后的悦然带着意外:“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我以为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确实已经做得很好,无论声音和习惯都不一样,但是你受伤时,我无意尝到了你的血,那天晚上去见你,即使房中焚着香,我还是分辨出你伤口血的味道。对不起,我尝过的血,就忘不了呢~大概……”卯笑盈盈的,“因为我是个怪物吧。”
呵呵两声,尹墨瞳慢慢取下脸上的玉蝴蝶,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孔——小尹。
在飒的墓前看着和飒这么像的人,而这个人,就是罪墓的主人。
太讽刺了,飒。
卯的笑容,终于发苦。
原来卯早就知道自己骗了他。这段时间他面对自己却毫无动摇……为什么他能这么从容?明明已经……那句“我陪你喝吧”犹在耳边,尹墨瞳突然无法好好展露他的轻松,转而莞尔:“作为尹墨瞳,我并没有骗你什么,比如,我脸上的疤痕,比如,我的家人很不喜欢我。”
卯眨了眨眼睛,凝视没有移开。
“一个不被家人喜欢的孩子,想要在家族立足乃至掌管整个家业,一般的手段肯定不行的。还好我有一个很好的师父,在我十几岁时为我塑造了这副新的容貌,我没有告诉其他人,而是伪装成不同的身份生活在尹府内外各个角落。这个方法很好,家族里长辈们那些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掌握了,之后的事情,便好办的多。”尹墨瞳语调自在愉快,可都不如最后一句里的情绪真实,他用凝视回应卯的凝视,“‘小尹’在这些角色里最不起眼,却最接近我真正的样子,无论样貌,抑或处境。”
尊严与权力的代价永远这么大啊。
原来,这样相似的面容……只是偶然虚构出来的……
卯揭开酒壶喝了一口,不知是酒香诱人,还是为了冲淡口中的苦涩。“那天请我们喝酒,”卯欠欠的笑容从未消失,“只是为了让我们踏入陷阱吗?”
尹墨瞳淡然勾唇:“我师父对你很感兴趣,所以我对你也一直很在意,相处之后……”一些片段飞也似的在脑海中出现:卯的拥抱;卯的注视;那天对阵屠狂笑虽是有意引卯出手来试探卯的状况,可卯却干脆的似乎不加思考……尹墨瞳刹那莫名的心中一悸,马上平复,“我想用真实身份和你喝一次酒。那句话也没骗你:我已许久找不到共饮的人。”
“卯,你真奇怪。又特别,又奇怪。”尹墨瞳说,然后又是那刺人的笑颜,“我不会说什么也许我们能成为朋友那种话。我不可能有朋友,你也不可能。”
他的师父,是尹别离?卯想着这个,好像就能忽略掉愈发浓稠的无奈。
“好了,我的任务就是误导你们,确保你在武功尽失的今天被困在罪墓,”无奈似乎感染了他的凉薄,尹墨瞳的声音有些暧昧,他又带上那只蝴蝶面具,再也看不到表情,“我师父他们,也该到了。”
陡然间,随着一声大喝:“妖孽!你跑不了了!”四周连跃出数十名武者,个个严阵以待,将卯围住!看身法,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为首的一群人,即使是入世不算久的卯也半认半猜得出:射日山庄苗惜凤、劈山斧梁开、武当弑道人、太一剑宗祁秋平……还有快马双刀胡侃?啊咧他不是没有马就是个渣渣吗?怎么也来了?卯噗嗤一乐。
这几个连同那一群都是武林极有头脸的人物,只是为了对付自己就弄得跟开武林大会似的,自己貌似很有出息呀~
你看到了吗?老爹~卯抬头看看天,那叫一个惬意。
那声石破天惊的大喝就来自梁开,没想到没镇住卯倒起了反效果,正要来个“正义之吼”二次连发,却被身后老迈悠然的声音打断了:“不愧是千阎皇的儿子,你的父亲如果能看到,一定会夸你的。”
卯看过去,微微发怔。
“黎先生!”一众江湖翘楚皆恭敬颔首。
众侠士身后走来的,正是整个正道的头脑与传奇——黎恒。
老人很孱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再老一些,可是无论沟壑的皱纹还是缓慢的步伐,都掩不住双眼里深邃的光彩。没有风,他的衣带却恍然飘扬,这气场无法被忽视,即使周围全是武林名宿,他们那一身的锐气,竟都囊括在他平静不迫的微笑里了。
卯见过的人里,尹别离算气度非常惊人的,可这个人轻松地完胜于他,最是那平平常常里的柔和与韧性,不知不觉的,就无法忤逆。
尹墨瞳上前深深一礼:“师父。”语调是从未有过的恭顺与兴奋。
是他啊。
从看到黎恒的一刹那,卯全身便泛起涟漪,一道道波纹涌到心里,奇怪至极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家,自己的命运,自己一切的悲剧,都跟这个人有直接的关系,他该恨他的。可是面对这个老迈虚弱的仇人,卯也清晰地感受到心中的恨意很不纯粹,夹杂了太多太多迷茫。
从记事开始,过去,就是飒嘴里的一个故事,飒一直告诉自己要恨,要恨。可是,飒哥哥呀,恨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和飒哥哥在一起,自己满足得根本不会去恨,直到飒哥哥被夺走,自己真的恨了……却也发现……
憎恨比活着,还要痛苦。
飒哥哥,我很愧疚……
卯定定的看着黎恒,看着那群万人之上的人物对他的尊敬,看着尹墨瞳对他的敬慕。黎恒,好像发着光。
英雄,或是恶人,从来都是相对的。
呵呵。
“黎先生……我是不是叫你黎叔叔更好些?”卯轻轻地笑着说。
“少套近乎!”胡侃从靠后的位置噔噔上前喷出几点唾沫星子,卯又乐了,难怪他只敢低头跟黎恒讲话,喷老人家一脸也不卫生啊~
黎恒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恬淡的脸上,说慈祥亦不为过:“你这么叫不算错,令尊与我,确实渊源不浅。”柔软的语调,真的就像叮嘱邻居家的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叔叔,还是听我一句劝不要抵抗了。本来早年间就应该送你一程。让你受了许多时日的罪,这个句点也理应我来收尾,可惜,力不从心呐。”
卯注视黎恒的双眼:“你杀不了我。因为你不想杀我。”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好像是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感受到黎恒对自己半点的杀意。
卯对于自己的直觉,还是很信任的。
“混账!要杀你,还需黎先生动手吗!”胡侃嚷嚷着举刀上前就要发难,却突然一声“哎哟!”刹那间被当空飞来的物什撞歪了脸!定睛一看,竟是半截胡萝卜!
而其他人都已抬头惊望——一个银白的身影踏着缕缕银丝惊鸿而现,是仇人玉!锦裘齐备,衣履无尘,完完全全就是那传说中的人物!
这道身影映在卯的双眼,卯泛起的浅笑里,有很难看出的伤怀。
“饲料你收好了。”传说中的人物又是抹邪魅张扬的挑唇。
“谁要你的马饲料!”胡侃的歪脸怒颤!
“那不是马饲料,是你的饲料。”仇人玉荣彩更盛,“刚才对付我的‘肉金刚’说,你赌钱输给他的马已经做成火锅了,我想,再加一份胡萝卜,一定更香。”
察觉众人眼色鄙夷,胡侃还未动情地哇呀呀呀一番,就听祁秋平冷笑道:“我佩服你能突出外面的重围到这来,不愧是条忠心的狗!”未能在仇人玉脸上找到想要的恼怒,声音更是凶狠:“单单在这里的人,收拾你们足够了,加上外面的正义之士马上都会赶过来,你们插翅难飞!”卯的路数奇怪,为防万一他们根据尹墨瞳对卯了解到的情报,设计让卯在最无反抗能力的今天困在罪墓这荒芜之地,击杀他的同时,尹别离一露相,尹府中埋伏好的高手也会出现,和得知真相的宾客一起剿灭卯的党羽,却没想到仇人玉还能突围至此!不过想来也是强弩之末,并无可惧。祁秋平的笑容不合身份的阴戾,梁开哼了一声,除了黎恒看不出情绪,这群“正义联盟”都很得意啊。
“他们、哈、哈,他们过不来了!”
一阵风嗖地窜过来,众人未及看清,卯和仇人玉身边就多了一个人!跟仇人玉状态完全不同,是残妆未卸,只着中衣的叶未明,气喘吁吁的刚跑完八百里加急:“突然、就、就窜出一堆人追杀我们、哈,沙罗用她的术法把屠狂笑变成比原来三倍大的狂士,拖住了大部分,跟着我们的那些也过不来了,”叶未明抹了一把汗,“我,我把吊桥砍了!”
“什么?”刚刚还得着意的大侠们倒吸一口冷气。
卯盯着叶未明好一会儿,眯眼笑开:“小白~”
“啊?”叶未明纯良对视。
“妆好可爱~”伸手就去抓白白的鼻子。叶未明任他捏着摇晃,挠挠头:“啊哈哈是吧~”
“……简直……愚不可及!!!”祁秋平怒不可遏!“你们等于把自己困在这孤峰之上,莫非真以为自己有翅膀不成!”
“呵,听说最好的逃生方法就是跳崖,大不了验证一下。”仇人玉无视身后那一对白痴般的互动,笑容冷冽,“祸害活千年嘛。”
这是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祁秋平利剑出鞘:“不说你们伤我多少弟子,就为被你们血洗的数个村庄几百条人命,今天也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认罪伏法吧魔头!”众侠士兵器齐亮,一触即发!
“呵呵呵!血债血偿?魔头?”声如洪钟,仇人玉抵住扑面肃杀之意,“我想先问黎先生可知道一件事?”
“你说。”黎恒沉静声线一出,剑拔弩张的正义之师稍显松缓。
“这世上除了卯,又出现了一个拥有噬心之力的神秘人物,黎先生不知道吗?”仇人玉讥讽满溢,“连这样的情报都没有掌握就只顾对卯围追堵截,武林正道,不过如此。”
“还有一个噬心魔头?你有什么证据?”梁开手中的巨斧丝毫不逊色于九重天的那位大斧头,握得稳稳的,闪着寒光。
“我们可受了他不少照顾,这一点,祁掌门应该知道的。”一个眯眼,仇人玉成功吓到了祁秋平。
“血口喷人!”祁秋平气焰大失,慌忙辩解,“这种事我从未听说!黎先生,各位,我确实组织过几次对卯的行动,但都是出于大义本应为之,绝没有染指邪魔外道。仇人玉!你想离间我们!妄想!”
“仇人玉!你省省吧!红口白牙胡邹几句,想让谁信?!”射日金弓苗惜凤一声引得众人附和,眼神流转又对祁秋平送了几道秋波。
仇人玉冷哼。江一燕是丧心仆也许会瞒着祁秋平,可祁秋平找江一燕这种牛鬼蛇神办事已是不耻,若说没看出一点不对劲,不是装莫非是智商捉急?呵,正道人士多是跳梁小丑,都跟叶未明学学吧,要演,就该演的可爱呀。
抬手止住祁秋平等人,黎恒缓缓道:“且不说有没有这个神秘人。仇少侠,如果你的意思是卯所犯下的罪孽其实是代人受过,只说孙、钱二村281条性命的屠村惨案,作为卯身边最亲近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过错,你,应该很清楚。”
仇人玉竟然沉默了,眉头,一沉。
一股力量“当!”的撞在卯心上,把神魂撞出身体寸许,又硬生生塞回来!
又是那种恶心的感觉……
好难受!
叶未明眼睁睁看着卯的脸色变做煞白伴随全身的轻微抖栗,赶紧伸手扶住卯的背。
好冰!卯脊背的恶寒让叶未明惊愕!
怎么会这样,卯的八寒地狱不是还没到吗?
“黎先生,”仇人玉的再次开口,很淡然,“本来,这个神秘人最大的嫌疑,就是你。”
黎恒点点头:“不错。若真有这个神秘人,还有谁会比我这个卧底千阎殿,和千阎皇如此亲近的人更有嫌疑呢?”
梁开愤然怒斥:“混账!仇人玉你这妖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且不说堕魔心经只有千阎皇一脉骨血才可习得,天下人都知道,黎先生为了铲除魔教而要打入魔教内部,正是自毁气海,才得到千阎皇信任!莫说千阎皇的功夫,就是一般武功也无法练成,不仅无法练武,还落下常年病痛之体。黎先生为武林数十年安定牺牲如此之大,你怎敢折辱与他!”
“原来你们都很清楚这段历史,我的看法有些不同。”正是要引出梁开这话,仇人玉嗤笑一声,凌然而视,“千阎皇同情受伤之人,收留于身边亲近以对;黎先生博取信任,而后反水。这难道不是千阎皇有情,黎先生无义?黎先生所为,与奸邪之人有何不同?”
仇人玉目光如千年冰棱,寒骨刺心,一干大侠一时哑口无言!
“哈哈哈哈。”黎恒笑了,很愉快地笑了。
“哼!照你这么说,千阎皇有情,他儿子千里寻故人更是有情,这魔头一家子都是有情有义的典范喽!”反应过来的祁秋平咬着牙狞笑。
“我先毁了你这故人的墓!这种罪人还配有墓!”梁开怒吼一声,举斧劈向墓碑!
卯的喉中爆发出一声悲鸣,想要冲过去却被叶未明死死抱住!
我的世界……要崩塌了吗……
斧子,砍下去了。
牢牢地,砍在一个人脑门上。
众人皆是一惊!梁开更是吓得后退三步!
不是吓劈到了人,而是吓根本没看见人打哪来的,更吓的是自己这凭劲风便能削断金石的一斧,竟连此人头皮都没砍裂!
这个人坐着轮椅,乱七八糟的彩布条拼凑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像一大号墩布,花白蓬乱的长发,面容却是个年轻人,嗯,有点神经兮兮的年轻人。
卯认得他,他就是刚刚瞬间消失的“老人”。
把梁开的斧子拨开,这个人揉揉额头,脸色由懵懂变成泫然欲泣又突然变成歇斯底里:“到底怎么走啊!这跟迷宫似哒!!”
“哟,”叶未明呆呆地感叹:“真有比我皮厚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