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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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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梨花飘落怀中,恰恰停在摊开的掌心,卯轻轻抚上去,微凉,细腻。
尹府建在樊城西北的青峦山上,青峦山后面的那座孤峰,小尹说罪墓就在那儿。所以刚进尹府能看到那孤峰的影子时,卯就对着那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们来到尹府,所谓的审核管事一张臭脸就令人很不舒服。而当那管事打量完这几个“角儿”,露出油腻腻的笑容时,这种不舒服更为加倍。管事也对沙罗一个女子上戏台感到意外,可这尤物一个媚眼抛过去,管事就只顾着笑了。
尹府很气派,单是进门后的偏围,就已是修筑不俗。正式的考核在偏围的一间小屋进行。无所事事的“随从”卯坐在屋外的游廊边,头顶一树白梨开得洋洋洒洒,身边还站着他们的领队——一言不发,低垂双眼的小尹。
这样看来,卯也并非无所事事嘛。
从卯的角度看过去,是小尹的背影和四分之一的侧脸。
不继续盯着罪墓的山峰而是盯着这个人,连卯自己都诧异了。
小尹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也说不定。
管事看他就像看空气,路上遇到的尹家弟子亦是鄙夷嫌恶的眼神。但这似乎都不会让他烦恼,小尹表现得很平常,用一种压抑的恭谦。
其实小尹的脾气很坏,卯领教过,只是面对尹家的一切,小尹就变得隐忍。这大概说明,小尹相当重视这个排斥他的地方?
卯注视着小尹,却再无心神往深里考较。
他这份应景的沉静,让卯有刹那的满足。与之前那个暴跳如雷,尽是些意外表情的面孔相比,现在的小尹这样接近心中的那个人。
然而,满足终究只一刹那,卯明白,那熟悉的深沉凝视和温柔的笑颜,自己再也看不到。
又一瓣柔白在空中转出轻盈的弧,随着这道弧,缓缓转过来的,还有那张让卯不禁想要和记忆重叠的面庞。
……嘿嘿,被我看得不自在了吗?
“哎,我真的跟你的故人长得很像吗?”小尹的严肃,那么青涩,“他是谁啊?”
一声淳郁的起腔,和着一阵远方吹来的温暖的风,从小屋里倾泻而出。旦角绵婉的唱词与曲调,用这一般旦角所没有的,蕴藏了仇人玉独特韧劲与摄魄的嗓音唱出来,惊动了一树繁花,就着风力纷扬。
戏,与花;花,与人。
卯直视小尹的眼神凝固了,瞳孔微微的变大。
越来,越贪婪。
……和飒哥哥的家,那个山谷,也是有花的。
飘零的残香中,就是熟悉的面容。
终究,还是……不一样。
骤然闭目,卯把某些同样也不衬他的情绪关住,眯起眼,又是那狡猾的微笑,只是这微笑,不再那么轻浮:“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你不用太在意。”
小尹疑惑地瞪大眼,随即切了一声转回身不再理他。
不过……容貌如此的相像,会不会真有什么联系呢?莫非……
小屋的门嘎吱的推开,打断了卯的思路。
仇人玉为首走出来,后面是乐呵呵的叶未明和打哈欠都媚态十足的沙罗。
“如何?”小尹问向仇人玉。
仇人玉的目光扫过他,好像根本没打算落在他身上,而是高高在上地盯住卯:“还在这儿偷什么懒?”
“该伺候我沐浴了。”
“啊哈哈尹府真严格!考试合格还得沐浴焚香才能正式入住啊!”
赤条条站在空旷的澡堂里,面前是一池清澈的水,叶未明笑着挠挠头。
“这是我要求的。作为听戏的代价,还远远不够。”背后的仇人玉安闲地宽衣解带,头也不回悠悠说道。
是呢,仇大侠有洁癖呀,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多亏仇大侠唱的那么好,那个管事才会给咱这么高的待遇,连澡堂都是独立的呢!哎哎卯公子,你在外边也听到了吧?”叶未明回想起仇人玉唱戏时那个管事比被沙罗抛媚眼还神魂颠倒的嘴脸,然后又被仇人玉一个眼神吓得差点噎死的窘态,噗哈哈地笑起来。再看向卯,却发现人家早把斗篷一扔扎进水里了。
被人称赞戏唱得好,对于仇人玉这样的人来说似乎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可他并未不悦,语气又充斥了嘲讽的笑意:“叶先生过誉了。你的矮子功如此精湛,唱念做打有板有眼还似未尽全力。叶先生,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一丝,细微的,压迫?
“哈哈,唱戏是我从小的爱好呀,所以钻研了些,”叶未明的“哈哈”声有着纯净的爽朗,“倒是仇大侠的唱功那么好,要是没有专门练过,那真是太叫人吃惊了!”
仇人玉的嘴角保持着弧度,微眯了眼侧过头,对上叶未明真诚灿烂的面容。两个人都带着笑,默默互相凝视。
什么?你说这叫“惺惺相惜”?呵呵,那还真是“相惜”到“一触即发”的程度了啊。
两人的目光正擦着火花,叶未明突然被身后一拽,仰倒进了澡池,随即“咿——!”的一声让水冰得要跳起来,却被背后罪魁祸首的卯紧紧箍住,只得倒吸一口凉气。
“叶先生博学多闻,应该知道凉水浴有助强身吧?”衣物尽数褪去,仇人玉漫步来到池边。卯在“八热地狱”的时候,洗澡水需是冰凉的。这,算他跟卯的共识。
叶未明没有在意仇人玉的挤兑,他只是注视着仇人玉的身体。
这具躯体,和想象中不大一样。
按照仇人玉这种人物,他的身体应该在他挑剔的性格下,被管理得一丝不苟才对,即使不是无暇的,也应该……看上去不这么惊心吧?
他的身体,和他的脸一样,有着精致的比例和匀称的线条,可是那白皙的肌肤之上,竟满布伤痕,最明显的,是一个个齿印与抓挠印迹。
但是很奇怪,虽然惊心,却不能说是不美的,反而,这尊雕琢精美的“画布”上,那么多的痕迹,深浅和大小都如此恰到好处——奇异的美,美得,奇异。
咬痕和抓痕,是卯的原因吧。但那些其他的……
肩膀上的分量让叶未明回了神,卯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脑袋懒懒地搁在他另一侧肩上,传来烫人的温度:“小白,明明你之前那么暖和,现在怎么又这么凉快呀~看来你不止八寒地狱的时候有用嘛~”说着,还蹭了蹭叶未明的颈窝。
“啊?真的吗?”叶未明的声调居然比卯还高兴,“啊哈哈那太好了,你就这么靠会儿吧!”
叶未明的身体,不像凉水毫无生气的冰凉,而是羊脂玉般温润的凉爽。为什么会这样呢?就像为自己定制的一般,这么迁就着自己。体内一刻甚似一刻的燥热,卯不想想太多,而且抱着他,觉得很安心,那就,多抱一会儿吧。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四周都很安静。有那么一小会儿,卯闭上眼睛,山谷里的草地、花和风,悄悄地浮现。
“那边的仆从。”仇人玉的声音带着回声传过来,睁开眼,虚无的东西消失了,看过去,下水的冰山恶魔靠在一角,双手悠哉地架在两边的池沿上,戏谑冷凛的眼神和挑衅的嘴角:“你是来伺候沐浴的吧?不太懂伺候的意思?”
卯回给他一个狐狸脸的笑容,走过去。仇人玉换了姿势趴在池沿边,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露出密布痕迹的脊背让他擦。卯却径直来到他身侧,将他披散的头发捋开,现出肩颈那道最新的齿痕。
齿痕已经快愈合了,可那青黑未退,创口也依然狰狞。卯用食指和中指抚上去,应该会刺痛的,可仇人玉没有半点反应,静默着。
“咬下去的时候,疼吧?”卯那张笑脸,和他的语调真是不符。
从鼻子里嗤出一声,仇人玉偏头盯着卯:“只要你实现承诺,这些不都无所谓吗?”
卯的笑容更深了,深得有些……伤感。
叶未明一直静静看着。仇人玉的姿势,背上愈发明显的伤痕不是齿痕和抓伤,而是在那之下稍有年头,一些奇奇怪怪的痕迹。
似乎踌躇许久,叶未明的声音有些犹豫:“想不到仇大侠武功盖世,还会受这样的伤啊……”
“呵,叶先生这句话,还真不像混迹江湖的。”转过身又恢复之前落拓地架着手,仿佛知道叶未明介意的是什么般,仇人玉不以为然的冷笑,“没有人一开始就多厉害,不够厉害的时候,没死,只是受伤,难道还不满足吗?”
成长的里程碑?可是这个角度,这个深浅……
叶未明回想起某一个场景,一个也许只有他看见的场景。
“啊哈哈,江湖,就是这么危险呐。”他只是笑。
澡要是能一直泡下去,似乎也不赖?
离开凉水和叶未明的卯抱着大堆的衣服,晃晃悠悠走在尹府偏围的游廊里。偏围的这一隅划给了戏班子,是戏子们住宿和练功的地方。卯三人的屋子也属于这里,只不过因为仇人玉的气势令待遇提高不少,单独给了他们一间房,不用和原来的戏班成员睡通铺,各种意义上,都方便不少。至于沙罗,据说被单独安排在一间离管事最近的住处了。
卯是被仇大侠勒令去洗衣服的,因为“仆人就要有仆人的样子”。对于他这种“残暴”的虐人嗜好,卯接受的相当安然。
若是此等残暴,刚好能让他忽略一点因身处罪墓附近而翻涌的躁动,不是吗?
然而前方出现的景象让他的安然消失了。
前方的院子里,小尹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戏子,手中紧握的判官笔直指面前的人。他面前的人,乍看上去就像一口巨大的缸,而这口“大缸”手里还举着一个一人多高的酒缸,黑釉色的大脸透着昏红,一边yin笑一边往嘴里倒酒。与斗大的脑袋不成比例的豆豆眼贼光一闪,“当!——”重重放下的酒缸发出巨大的轰鸣,黑面“大缸”抹了把嘴边的残酒,一指小尹:
“你不让那小戏子陪我,那你来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