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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雨天和老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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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奴婢回来途中,路过咱家书铺子,听一老妇在门口询问白秀才今日是否来过,像是在找他,看年龄和模样,应是白秀才母亲,奴婢遂慌了神,想着那秀才莫非瞒着自己老母,真去赴了约?就问也没问,只来得及给掌柜使眼色说不知,后赶忙回来告诉您,您说......”
小铃铛来回想了数遍,越想越慌,虽说雨停了,但路还是不好走,终于到了地方,小铃铛迫不及待跳下车一看,那亭子里,果然站着一个白色细长的身影。
她提裙跑过去,忙是作揖告谢,“对不起,白公子,我......”她实在是说不出自己那些小聪明,就“我”了半天,涨红了脸。
小铃铛平日里出门不少,见过不少人和事,所以从不学那些闺中小姐,自称“小女”,白让人看轻了去,只是,她此时突然就觉得这个“我”突兀至极,怕白秀才听了误会她不懂礼。
好在白秀才不甚在意这些细节,只说:“没,没关系,我,没等多久,赵小姐,不必多礼,不必行此大礼。”白秀才也是红着脸,一边虚扶一边拜,惹得小铃铛笑起来,白秀才却一直低着头,非礼勿视。
小铃铛笑完,清了下嗓子,才又认真坦诚道:“白公子,是我不好,你就受我这一拜吧。”不管什么解释不解释,首先一定是要道歉的,这是对人家风雨中坚持等她一日的尊重。
白秀才摇头,对小铃铛的坚持无奈,只能看着她行礼,然后才说:“小姐真真不必行此大礼,本就是小生看着小姐有口难言,遂帮上一帮,也是举手之劳的事,想着小姐那般心思,定不会前来赴约,却没想到小姐会寻来此地拜谢......”他笨拙地搔搔脑袋,“实则小姐不必过于内疚,小生今日一来,也不过是不想成为那言而无信之人,所以小姐实在是没有什么错处——只是可惜这亭子,小姐虽然来了,也因天气异常,处处湿腻不堪、无从下脚,这画,终究是作不成的。”
牡丹觉得这秀才一套接一套,一会儿说不必道歉,一会儿又说不能作画,快要将她绕晕,他到底是看上小姐了,还是没看上?
“今天不行,推到明天不就得了!”她小声嘀咕。
可就算她声音很小,却也让亭子里的人听了个准,杜鹃瞪她,她才把嘴捂上,白秀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知只是丫鬟这么说,却还是对小铃铛解释一番:“这恐怕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相约,只会坏了小姐清誉,况且小生此番进城,是有科考要事在身,今日已是疏于学业,之后必要加倍补回,也不可随意出门的。”
小铃铛一笑,这秀才,先是拐着弯的说他只是做了些面子事儿,意思就是让她别太自作多情了,她愧疚不愧疚,他做的事都跟她没多大关系,后又看丫鬟难缠,赶紧摆出两条理由拒绝,生怕小姐无意丫鬟起心,真是不知道她该说什么好,不过总体看来,她还真是来错了!
罢了,既然她没抱那些烂七八糟的心思,他说啥就是啥吧,无需计较有的没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谢过他后就走就行了,“公子本不必与我牵扯,却出手相助,就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我满心感谢了,杜鹃——”
杜鹃急忙上前来,把一个精致的木雕盒捧过来,白秀才一滞,道:“这是......?”他知道内里必是黄白之物,只是这赵小姐此番作为,是何意?
小铃铛道:“白公子的家境,我回去也稍作打听,得知你难处,这是小小心意,不足挂齿,唉,别急着拒绝,”她制止了白秀才因承受不住而作揖的动作,“这些都是你理所应当的,况且以白公子学识,必能突破秋闱进京赶考,这谢礼,除去打点的消耗,也刚好只够路费,那食宿的费用,白公子还需自己解决呢。”
白秀才心想,这赵小姐,当真是做商人的料子,一通话说下来,句句在理,又不失分寸,不会显得过于豪气,又恰好还了恩情,没想到这乡镇之中,还有这般通透的女子!他只好再拜相谢。
小铃铛点头,笑道:“这般站着聊天许久,我也是乏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白公子,我先行一步。”
白秀才却有一丝不容察觉的情绪,心里好像有些别扭,他伸手道:“赵小姐!”
小铃铛停步,回头看他,他白白的脸上又闪过一丝红色,好不容易等着寒暄完了,他又把人教主做什么,不过他本身也确实还心存疑问,就说:“小姐这般聪慧,何不直接待小生榜上有名后,再豪车名马银钱无数,借谢礼的由头,反让小生呈了情?”
小铃铛想了想,确实还有这么个法子,这人看起来是该有一番作为,说不定还能夺得殿试前三甲,到时因着拿了赵府钱财,便会对赵府生意多般关照,看起来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都会这么做,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怪不得这人心生疑惑。
“我赵府行事,从来都是一报还一报,以免人情没要到,反还伤了人情。”所以花钱能解决的事,她都按钱来,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小铃铛心情沉重起来,偏她的婚事解决不了,买个人进来简单,能让她死心塌地地成亲,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她满脸苦恼地上了杜鹃一早安排好的轿子。
白秀才久久回味她这句话,觉得妙极,一路就那么心不在焉地走回家,临近城却一不小心,跌进一个黑洞里,当即昏死过去。
小铃铛回府后,半真半假地把消息交代清楚,就赶紧回房叫杜鹃给换了衣服,浑身上下洗了一番,只因半路又下起了大雨,她身上早就见不得人了。
听见外面看时的小厮报酉时,小铃铛才想起自己已经饿了两顿饭,遂让厨房传膳到自己院子,只是这饭还没到,就见后门家丁敲开了自己院子,带着书铺掌柜和一老妇前来。
小铃铛心里一突,联想前因后果,这老妇莫不是白秀才的母亲?他出事了?
她不动声色走出房门,挥退无关下人,道:“大娘,您为何事而来?”
这老妇果然如她所料,先是说了自己身份,又问她是否知道白秀才的去向,自己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但儿子久不归家,她很担心只好出来找寻尔尔。小铃铛细细听着,心里却想,他怎么没有回去?
书铺掌柜看小姐神色严谨,就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带白老夫人过来是对是错,昨日之事他知道,今日杜鹃的眼色他也知道,很可能是白秀才瞒着母亲,自己去了落日亭,而小姐只是出来假装一下,可这老妇已经在他门上待了半天,他也不忍心让她着急,所以才将人带过来,让小姐定夺。
这边小铃铛想,腿脚不好便不会听到市井流言,白秀才不说她便不知道,而他既然瞒了母亲,她就不该将这事说出来,但一开始跟人家说说不知道,后又带着找上门来,她必须有个合适的理由圆过去——那秀才的行踪,她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说全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大娘,其实......白公子为着科考盘缠一事,与我赵府签了契,我平日里爱好欣赏各色字画,白秀才又作的一手好画,我便要他每日呈上一幅水墨风景给我,今日他是到临镇取景,只是不巧天气不好,来回费些功夫,不过您放心,他身边有赵府专门派的轿子、下人,没有危险的。”
小铃铛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事说来也是我不对,我怕招人作画惹来外面风言风语,便要他守口如瓶,害大娘担惊受怕,真是罪过。”
白大娘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一会儿就笑逐颜开,“不碍事,不碍事,这小子,悄么声儿的,唉,有钱挣就行,公家不用给我赔礼,这事儿该是这么办,该是这么办!”
小铃铛感叹大娘心地善良,便顺水推舟留人吃饭,小铃铛就让牡丹陪着白大娘聊天,她转身就出门吩咐杜鹃出城寻人,并安排好人过会儿来报假信儿。
饭间小铃铛一边说话一边想,也没吃进去多少东西。饭后,大娘得了儿子今夜宿在临镇的消息,就笑嘻嘻地坐轿子回家去了,那表情像是交了多大的好运一样,看得小铃铛一阵内疚。
大华镇一向太平,他不会是在城里出了意外,那么在城外......可千万别是被劫了!此时天已黑透,她等不及杜鹃回来,不如亲自上阵。
小铃铛赶去时,杜鹃正带人在城门口附近搜寻,说是从落日亭一点点找过来,没有发现人,小铃铛听了越发焦急,脚下一慌跌了一跤,疼得她呲牙咧嘴,她最近是倒了什么霉!
刚要起身,却发现前方较身下更黑,好似一个洞口,她灵机一动,莫非这是旧村址处留下的漏填的土窖?
她急忙叫道:“快,快看看这下面,再找找周围有没有洞!”
家丁急忙拿来火把,小铃铛急忙抢过来,就仔细向下看去,只是现在依然下着雨,火把的火很小,她只能用力向下探,谁知身体稍一向前,土地就坍塌下去,小铃铛直接就跟着摔在了地底下,好在下面软乎乎的,没摔太狠。
从昨日开始,她真的是不能再倒霉了!
小铃铛起身,揉揉腰,火把灭了,她只能借着月光视物,湿软的土地上有很多断木,她拿起一块,轻易就能捏烂,想着应该是填窖的人们偷工减料,只在临口搭了木头铺上土,这么多年过去,木头已经朽得不行,今日下的那场雨刚好让它一踩即烂。
“小姐!小姐是否无事?”
上面杜鹃着急地问,并道:“奴才们马上便将绳索放下去,小姐莫急!”
“无事,小心塌陷,慢着来!”小铃铛回道。
不过她掉下来地软是因为下雨临时,但......该是没有这么多断木才对,难道?
她随即向前摸去,没过一会儿,果然摸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有人!她惊喜地摇摇那人的脸,“哎,哎,白秀才,是不是你?”
白秀才乍一睁眼,就看见一个背着光的黑乎乎的脑袋,吓了他一大跳,他想躲开却发现膝盖疼痛难耐,倒吸一口凉气,他左右望了望,道:“这是哪儿?”
小铃铛遂难耐大笑,摔得时候是有多不小心才忘得这么干净?白秀才听见声音才辨出这是赵小姐,他想了想,才记起今天的事,疑惑道:“赵小姐,你......怎么也掉下来了?”
此时赵府家丁已经连连下来两个,举着新点燃的火把,凑近二人,白秀才就见小铃铛在点点火光中,笑得一口白牙,道:“还不都是要救你啊,你这个傻子!”
白秀才心口一动,想着,这赵小姐,笑得这般不矜持,却还恁地好看,他摇摇头,先是心不在焉掉进了洞里,醒来这般亵渎人,他今日是让鬼打了眼,迷了心窍了吧?
“好在此坑不深,公子只是膝盖脱臼而已。”跌打师傅一下就给白秀才接上了骨头,正在发呆的白秀才一下缓回神来,疼得面目狰狞。
小铃铛又是幸灾乐祸笑个不停,看来真是摔到脑袋了,这傻不是装的,感叹道:“好在此坑不深。”废话不多说,她先踩着家丁的背上去,脱离这个地方。
之后她将白秀才安置到府中最角落的一个院子,才挥退下人,等着牡丹熬药过来。
白秀才刚要开口询问情况,就听自己肚子先叫了起来,小铃铛还没笑,自己肚子也叫了,她轻咳一声,让外面做两份夜宵,才对白秀才道:“我也两顿没吃了,正好一起吃,你不用多问,详情明日再说,你母亲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就安心在这养伤休息吧,跌打师傅说脱臼好得快,睡一觉就没事了。”白秀才每要张嘴,小铃铛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全都回答出来,然后接受白秀才感激的眼光。
没错,多让她感受点谢意吧,毕竟让她度过了这么倒霉的一天。
“那作画之事......”白秀才刚一张口,小铃铛就点点头,道:“反正是在扯谎,你若是觉得还需要再瞒母亲几天,就意思意思画点,我派人去取,别耽误你课业就是了。”
白秀才只觉得奇怪,怎么他的想法,还未开口,她便知晓了呢?
小铃铛交代完事情,觉得实在困意难忍,带着宵夜回房休息去了,白秀才还有些失望,原来她说一起吃是一起开火的意思。
他吃完东西等着喝药,正好昏了半天也不困,不好意思叫人聊天,就偷偷从自己带的书篓里拿出文房四宝,作起画来,打发时间。
他想今日去落日亭,也不白去,就画落日亭,但他画着画着,好好的落日亭却变了样子,山还是那座山,亭子还是那个亭子,只是,夕阳西下,晴空之中,黄云万里。他变了天气,还添了一个人在亭子里。只见小铃铛端着手,在落日亭里背光站着,风姿绰约,笑得毫不矜持。
白秀才画完盯了良久,才反应过来,遂红着脖子把画收起,压在书篓的最角落里。
第二日快到正午之时,小铃铛才起身,问了白秀才的情况,才知道他天刚亮就已经告辞回家,说是先让母亲放心后,再登门答谢小姐。
小铃铛摇摇头,笑道:“既然趁着无人回家,就别再回来道谢,这人摔了一跤怎还拎不清了?杜鹃,你派人上他家去,打着取画的名头,告诉他,好好背书,功成名就了,本小姐再等着他来报恩。”
杜鹃笑笑,应是离开。
牡丹一转眼珠,上前小声道:“小姐啊,我昨天去送药的时候,白秀才还没睡觉,你猜他在做什么?”她不怀好意地卖了个小关子,却急忙自己说破,“他在作画,而且啊,画的是小姐你!就在落日亭子里,小姐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小铃铛一噎,没想到会是这种发展,她连忙红脸道:“别乱说,兴许是你看错了,就算没看错,这种话也不能张口就来,这两天你祸从口出,生的事还少吗?杜鹃,带着她下去,再教教规矩!”她连忙挥退丫鬟,自己又回房坐着去了,心跳蹦蹦地加快。
虽然教训了牡丹,但她知道牡丹这么笃定,一定是没看错,可是,白秀才,有才华,有前途,会看得上她吗?小铃铛摇摇头,赶紧把这想法甩出脑袋去,这种空穴来风的没谱事,也就牡丹喜欢念叨,她想什么想。
想起今天的帐还没查,小铃铛又起身,打算叫人换上衣服,却开门就看见了被人扶着,等在外面的,云东峰。
小铃铛这脸,立刻就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