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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师叔!”与亦景的声音同时落下的是一招有归于无。
张凯枫闪身避开,然后少年人温暖的手把他拉住了。
“师叔你怎么自己就走了,追都追不及,喊你也不应。”少年小声抱怨着,忽然一哆嗦把手放开,脚下连退数步,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凯凯凯枫师叔你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张凯枫心绪不佳,侧目梭视一眼,一声不吭地掉头朝来处走了。
亦景连忙赶上,却又犹犹豫豫的,不敢追得太近。张凯枫心知他是怕自己被蜃精附体,但也不愿出言解释。十多年来,他一直靠一门特殊功法收敛魔气,人前人后从不稍懈,但方才在幻境中经脉被封起,功法便失了效用。他甚至不敢御剑,唯恐周身魔气溢现,叫人察觉。
“若让他知道我本就有魔族之力在身,说不定骇怕更甚。”
他此时便如赤身行走于黑暗之中,绞尽脑汁想寻得一点蔽身之物,好在走出黑暗时不至暴露人前。而旁边的人全然不知他底细,仍旧与他同行,却成了他心中忧虑畏怖的症结。
“师叔,”亦景期期艾艾地说,“我这有一件东西可以证明我未被蜃核附着。”
他摸出半截剑刃:“这是我以前试制的剑,可惜材料没配好,剑身韧性不足,只用了一次就断了。不过刚做好的时候是很厉害的,我师兄带去锁妖塔试过,妖魔若被它伤到,魔气便会凝滞住。我若被蜃魔附体,便承受不住这一下。”
少年将剑刃朝左臂比划了几下,似乎是在考虑该往哪下手,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凝滞魔气?”张凯枫轻声问,能够压下他体内魔血的异动吗?
他的左手手指抚过剑脊,觉有寒意穿肤及骨,体内一半血脉为之悚栗不安。即便早已断折,锋刃中诛魔去秽之性仍不会有所变易。
——与我不同。
张凯枫御剑落在木台上,隔着两重竹帘的阴影,有一男一女背对着他在说话。
陆南亭微微拧着眉心,将一封落有太虚观钤印的书简收进袖中,转头对江惜月说:“那两位道长,回观时出了意外,未及答复便身殒了。”
“这样下去,凯枫恐怕分说不清。”
“凯枫资质不同常人,必然要比常人多受砥砺,巴蜀他现在是不便去了,我命他在山中思过一年。”
“思过?”江惜月面现疑惑,“他从小心气高,若是被人冤屈,你反要他思过,岂不是让他难受。”
陆南亭不答,凝目看外间碧空流云,过了一会,才说:“他资质不同常人,机缘也不同旁人,若然行差踏错一步,便再难回头。有时我觉得,每当他与力量凌驾于他之上的人物相处时,便十分紧张,以此心治剑,易辨利害,却难存正伪。”
陆南亭轻轻的叹息声随穿廊的长风刮过:
“惜月,我当初,说不定是做错了。”
比高天的罡风更锋利。
‘在剑阁与妖魔之间,你如此轻易就背弃了自幼立下的志向。’
轻易吗?陆师兄是剑阁首徒,道途坦荡,无须别顾;我是魔女孽子,大荒北溟,举目皆敌,即便有压制魔气之法,行走在外也不敢有须臾放松,唯一会随时保护我的后背,掩护我稍作安息的,只有羯而已。在师兄眼中,人心的这点软弱便是错了吗?
——那是自然,就如你方才心生疑念,立时便自外于剑门;你的师长友朋心生疑念,也必让你那点小秘密无所遁形。正因人心软弱,才有世间种种叵测凶险。
张凯枫一惊,厉声喝问:“谁?!”
前方缓缓走来一人,正是之前见过的南奚。
他冷冷地看着张凯枫:“我闻魔界妖物天生强横,但需不时吞噬生灵魂魄,食魂愈多,力量愈强,故而天性凶戾嗜杀。你近年来修为精进之快,简直闻所未闻,此番蜃魔出世,两处村庄人烟尽绝,想必又让你更上一层楼了。”
“胡说!凡人魂力衰微,哪里就能……”一语未尽,张凯枫面色大变。
凡人魂力衰微,修行中人魂气健旺,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他脑中思绪纷乱如麻,无数面容与言语穿插其间,将记忆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仗剑江湖的大侠。我一定会成为弈剑听雨阁最出色的弟子。你将来会成为比我更出色的剑客。我当初说不定是做错了。
南奚举剑向他剌下,张凯枫正要抓起手边之物格挡,却觉全身力量运转涩滞,如久战脱力,疲倦万分。他心头警兆大起,灵台在危机感的压迫下生出一线清明,念动间改握为掷,将手中的东西向对方用力投出。只听得咯嚓一声,青甲剑客与木阶台阁齐齐失去踪影。
眼前是无人的山径,边上站着一脸惊疑的亦景,脸颊旁边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血味、蜃气、魔息,三者相互掺杂,游走在亦景与张凯枫之间。
“原来蜃核在你身上。”张凯枫说。他掌间割痕交错,魔气伴随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流出,被他无意识握了许久的那截剑刃虚摄空中,斜指亦景咽喉,其上不见半点血迹,光华隐隐,锐意逼人,与刚开始的暗淡模样全然不同。
通过吞食魔物精气自我修复提升品阶的杀伐之剑吗?他看向亦景,前因后果已了然于心。
他此时十分恼怒:蜃精居然敢来窥视自身血脉精魂,而且差点真让它借玄门剑器损伤根本。更加难堪的是,这次遇险,全因自己耽溺虚象不能自拔所致。
‘我若斩不得这个心结,将来必要受其妨误。’他心中暗忖,决意尽快寻得蜃精本体,再借以追索同在蜃境中的陆南亭。
想到此处,一时又有些惘然:‘若然解去此结,我与那些妖魔,又有何区别呢?’
“我看你驱使蜃境如此顺手,不知蜃核是藏在这里?”张凯枫随意地打量着亦景,悬在空中的剑刃先指了指他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头颅,“还是这里呢?”
亦景大骇,向后连退数步,但未及遁入雾中,半截剑刃已如飞虹横贯空间,及体时光华暴涨,楔入亦景胸腹之间。
他惨叫一声,周围的景象急速变化,山峦楼阁、溪流草木、翠微竹影、剑客飞仙、荒原死村、鬼魅妖灵……万象纷至沓来,错乱地拼接成一副光怪陆离的画卷:有少年打开古剑匣,见其下累累白骨;有孩童随青年舞剑,脚下突临万丈深渊;有同门谈笑切磋,回剑直入要害;灵泉掬起血涂色,妖瘴漫落松竹间。
在这片没有边界的崩解中,只有最后一片实地巍然不动——紫微阁虚蹑半空,森森剑意内敛为一片清寂之气,昭示其既非蜃境之主有意构建,也不是魔君心象衍生。
亦景比张凯枫先一步发现了这个所在,他咳出一口血,将能够调动的蜃力尽数激发,诸般残破幻象以虚空中的紫微阁为中心重新编织成一个整体。
“幽都妖魔!”
“今日必当诛灭此獠!”
人潮向张凯枫围拢过来,他们面目模糊,唯有观看异类的目光含义清晰,真实无比。
张凯枫举剑身前,剑脊上映出白发青眸的青年面容,他看着那片狭窄的镜面,又看看那群“剑阁门人”,轻轻笑出了声。
蝼蚁和蝼蚁的区别,只有蝼蚁会知道。以血火在大荒题写姓名的人与沦为血火余烬的人的异同,谁又能混淆?
亦景伏在木阶上喘气,一条细细的血线在脚边蜿蜓,张凯枫盛怒下强行击溃表层幻境,这让蜃核缩小了一圈,加上斜插在胸下的剑刃散发的气息,使得蜃核有些畏缩,在中府渐渐虚化,即将逸出。
张凯枫还是他的“师叔”时,对他说过蜃核附体的三个阶段:
“蜃精元丹新附时为雾状,居于宿主下丹田,自脏腑余津中吸食七情之末,用拔秽法诀便可将其驱除;待到它开始窃取经历记忆,便会进入中丹田凝成液状,此时仍可用割肌净血之法迫其离体;但是当它与你情念相通,思你所思,患你所患之时,便已位处上丹田,与天灵相合,你就是它,它就是你,再不分离。”
但是,一旦失去对蜃境的控制,他将再没有手段困住魔君,这等报仇良机,今后恐怕再难遇到。
他心中一发狠,猛然用力将剑刃顺着伤口按了下去,尖端直抵蜃核边缘,蜃核被剑气一逼,似有惧意,重新向中府收缩回去。
亦景心中一松,意识开始朦胧,这是蜃核在吸收他的五感和情念。些微懊悔刚升起就消失了,他已无路可退,只能任由自己被最初的愿望裹胁着坠落下去。
亦景发现自己站在紫微阁最末一级台阶上,心中莫名觉得安全,于是脚步飞快地跑了进去。
正厅里有许多人,其中有不少从未见过的面孔,他们交谈时有两个词不断被提起:巴蜀、收复。
亦景的眼睛往人群里来回扫了几遍,却想不起自己该找什么人。
稍远一点的位置,陆掌门在帘下翻看信函。一位容颜清丽的白裙女子站在他身旁,半侧着身体,刚好把其他人能够窥见信笺内容的角度挡住了。
她的容貌也和正厅中的大部分人一样陌生,发髻和衣裙的样式,却让亦景想起掌门平日常刻的小像。
看见亦景走近,她轻轻拉了拉陆南亭的衣袖。于是弈剑掌门收起信,转身朝向亦景。
四目相对时,剑鸣声与经咒声忽然充满了少年的耳廓。他忽觉心悸,胸腹间一阵剧痛,不由踉跄着后退半步,手肘碰到剑架,上面的剑顺势一歪,就要从支撑上滑脱,亦景心中慌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不过,剑架砸落的巨响和众人注目的殊荣并未来临。他又睁开眼,看见陆南亭倒持剑鞘,剑身自鞘中弹出数寸,握把刚好顶在倾斜的木架一侧,暂时平衡了架子的重量。
“还不扶起来。”掌门看着毛手毛脚的小弟子说。
“啊!是!”
把剑架收拾清楚,亦景拍着衣服,正想要找什么说辞溜走,衣襟里就滚出了一块木料,他连忙弯腰去捡,却又从衣袋里滑出一枝菊花来。
亦景脸色通红,觉得自己今天的敏捷一定是一辈子的最低值,运气也是!
“弟子偶然收集到一块上等材料,掌门要看看吗?”他双手捧起那块木料,一脸诚恳地说。
陆南亭似乎是微笑了一下,从他袖口处抽走了那枝已经发蔫的黄花。
“看来,太虚观太远?”
亦景眼前一黑,心里把撺掇他扔了剑令另换的那个混蛋骂得狗血淋头,接着他听见陆南亭说:“那我换个剑令给你吧。”
“此地有一道魔隙,须以少清剑胎封镇——把你们带走的剑胎找回来给我。”
周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紫微阁布景如旧,陆南亭坐在屏风前,向他递出一枚剑令。
亦景一脸迷惘,随即感到胸腹间的异物感鲜明起来,他想了一会儿,才恍然记起,那里有一片薄刃,锋锐洁净,蜃核在其威慑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蜷着,恍如无害。他神色凄凉,喃喃道:“原来是少清剑胎,怪不得成剑那么顺利。”
陆南亭并不催促,随手将案上的冷茶倒进瓶中,把那枝菊花插进去养着,静候下一步变化。他是借着蜃境中人的心象降临,寄主投入的意念越强烈,他对蜃境的影响力也越大,相应的,被心象左右神智的程度也越深。在亦景之前,他已穿行过许多梦境,但没有哪一个弈剑弟子的心象能维持到他破幻而出,也没有哪一个梦境像眼前这个一样,几乎让他不忍击碎。
亦景进来前,他正在看江惜月带来的信,信中说师父卓君武已携妻前往巴蜀剑阁,并与他约定弈剑门人行进路线与会聚之处。还有许多故人在厅中谈笑,有的平素相善,有的较为生疏,有曾施指点之惠的前辈,也有生过意气之争的同侪,他与他们都久不相见,正如陆南亭一人一剑闲游江湖的少年时光。还有他最小的师弟在剑阁平安长大的十八年,这一切都是非常圆满的。
然而,这个自然和圆满的剑阁中,却不会有今日的陆南亭。
亦景擦干脸,恢复了平静的态度,向着陆南亭低头行礼:
“禀掌门,弟子无知,已将那副剑胎炼制成剑。那是弟子的出师之作,本应呈与掌门品鉴,只是回返时遇到蜃精出世,苦战中剑插在妖物身上失落。弟子一时执念,追索不舍,连累两位师兄身殒其中,亦华下落不明。我等误启魔隙,致使魔物现世,又未能将警讯传出,牵连附近村民性命。弟子无颜返回师门,羁留此地,颠倒梦中,如今掌门亲来,弟子自当领罪。只是少清剑已断,需得斩杀妖魔,摄其精元重续剑骨。”
“妖魔……那只能前往魔隙了。断剑在何处?”
“半截弟子随身带着,另外半截在蜃尸上,应在魔隙左近。”
“好。另有一事须对你言明:我借你心象来此,我离开时,依附于我心象中的众人,”他指了指厅中那些人影,“也会跟着我回归现世,但你不在此列。如果你想活下来,就必须靠自己摆脱蜃精的控制。而我此时一应灵力武技,皆出自寄主心象,若要维持我的存在,定会加重蜃核对你的同化。”
亦景一惊,抬头去看陆南亭,却见他态度寻常,好似面前这个门人未受魔物借形。
“你要留在这里等门中派后续人手前来吗?”
“……”亦景小小地沉默了一下,最后摇头:
“弟子斗胆,恳请掌门助我修复少清剑,封镇魔隙,以赎前愆。”
“可。”
紫微阁轻轻地震动了一下,阁中众人不再交谈,有如听见天外无声的召唤,齐齐向外望去。
白裙女子握了握陆南亭的手,对他说:“我该走了。”
陆南亭抿紧了唇,一声不出,只朝她轻轻点头,慢慢松开了手指。
那些亦景看着眼生的同门们三三两两走到门外,在碧空中化为一道道远去的剑光。一身青甲的南奚也在其列,他召出飞剑,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回身向阁中之人抱拳作别:“列位,我们巴蜀剑阁再见了。”
亦景站直了身,端端正正回了一礼:“是,师父。”
最后留下的只剩二三十人,都是亦景的同辈,陆南亭让他们在阁中等待,然后对一直站在身边的亦景说:
“带上它,不可离身,也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亦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是那枝他先前落下的菊花,被插在一只葫芦瓶中放在案头。
他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将其连瓶抱在怀中,跟着陆南亭走了出去。
一步踏出就到了旷野之中,紫微阁缩得极小,整个化为一道流光没入陆南亭眉间。二人御剑而起,向蜃核与断剑指向的方位寻去。
“在那里!”亦景指着不远处的土丘说。
陆南亭顿住剑光,凝目辨气,却并无所得。
“就在这,也许是……”亦景踌躇着,但还是说了出来。“我之前遇到过幽都魔君,如果是他来过,魔隙未必藏得住。”
说着他就省悟过来,他与张凯枫第一次遇见,对方就已接近蜃精真身,那时他应该是蜃精为了引开魔君所抛出的饵,之后变故连连,才使得蜃核真正移到了自己这里。
陆南亭却没有意外之色:“我也猜着他说不定在此间,若然无法扼守魔隙,你便持……”
他忽然收了声,振袖拂开击向亦景的剑气。
“你要寻魔隙门户,如何舍易求难?”
土丘的阴影下,有人和和气气地说:“趁着蜃核未凝,先将你旁边那小子杀了,蜃精便只能化形,届时幻力消退,裂隙自见。”
说话的是一名五六岁的小童,束在脑后的头发银白,眼珠转动时,微微可见妖异的青光。
小童端端正正地朝陆南亭行礼,就如翠微楼下受教之时。
“陆师兄,久违了。数年前我托人传话,不知师兄可有回复?”
陆南亭面色惨淡,神情却很镇定,时局与时光在他身上纵横镌刻,心如磐石与心如铁石的界限,也再难分明。
“身处蜃核蜃体近侧,魔君放纵意念,实属不智。”
“不过是蜃精之流,况且,难得相遇,不如与师兄一叙,以免他日存下心魔。”
“说得也是。”陆南亭怅然应道:“当年我见你体质异常,在翠微楼中招人侧目,天长日久,必生变故。我一时私心,想隐匿此事,因而带你离开,最后又未能从妖魔手中保全你。”
他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我本应上禀师长,做更妥当的安排,却自作聪明,行背离正道之举,也辜负师弟当日信任,以致你沉沦魔道,此乃我一生大错,百死莫赎。”
“原来如此。”年幼的魔君笑出了声,“原来如此!背离正道,百死莫赎。哈哈哈!陆师兄,你是在怪我当初没有死在应龙村吗?没有死在北溟吗?没有死在寇匪中吗?没有死在山崖下吗?若我不背离正道,今日尸骨已朽,必不令师兄如此烦恼。”
亦景听着心生不忿,垂眼看见被自己捧在手中的菊花,忍不住插口道:“我师父曾说,菊有经霜之节、凌寒之志,并不是因它非要在群花中标新立异,违背天时,只是天性如此,不得不然。故而我弈剑弟子,从心御剑,自见方圆,浮沉难从人意,剑骨不可坠折。天下间境遇不堪者无数,却也只出了你这位魔君。”
白发童子闻言,朝他森然一笑:“看在你说了这许多话份上,今日就寄着你的命。待你泯没北溟之时,我会再去寻你,一观剑心方圆。”
亦景被他看得发憷,险些想要后退,他看了一眼陆南亭,却见陆南亭将他拦在身后,正视张凯枫。
“他说得不错。弈剑弟子随性而行,林泉之下,江湖之中,取舍之间,生死之分,无时无处不在以身体道,以道养剑——你所养的剑,不容于我道。”
张凯枫闻言,却并无激愤之色,陆南亭的答复与他的设想几无出入,甚至还要寡淡无味。这算什么呢?他曾将剑阁藏在心中十八年,以游子之思、憾恨之情供奉这座云阙上的故里,现在想来,那不过是陆南亭向他虚绘的蜃景,在蜃景之外,现世的弈剑阁主心中,张凯枫的成就或毁灭,都是无关紧要的。
‘若我曾被蝼蚁的爱憎刺伤,只说明我曾经也是蝼蚁。而此后我将不再是,永远不会是。’
他站起来,阴影里身形舒展,恢复了成年时的形貌,天逸在手,剑诀将发。
“陆师兄,在你的、你们的道义中,可曾有我的存身之地?我本是妖魔,却学什么斩妖除魔,是我年幼无知,痴心妄想,但事到如今我心结难解,只能说你我命中合当有此劫,师兄便认了吧。”
应和他的话语,脚下传来沉沉的雷鸣声,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亦景感到有些气闷,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
陆南亭恍如未觉,仍然保持着闲谈一般的态度,朝张凯枫深深下揖。
“我一念之差,深误师弟。只是时移事易,来路已绝,忏罪无门,唯有泉下相见时,再领此报了。”
“——但弈剑听雨阁掌门,不会死在幽都魔君剑下。”
剑域锁贴着地面铺展出去,整个土丘罩在一片锐金的灵光下,显出了它真实的样貌。
一只巨蚌半埋土中,有光雾从扇页间吞吐流泄,烟吹霞举,似要将蚌面撑开,只是被剑域压着,一时间未能舒张如意。
亦景紧紧抱着那只菊瓶,向他涌来的大量蜃气都被怀中容器收去,这才使得他能一直制住丹田中那团蜃丹。只是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呢?他心中焦虑,勉强按捺着跟随陆南亭移动,一边寻找失落在此的半截断剑。
眼角忽然瞥见一抹莹白辉光,亦景大喜,不料这时数道剑气向陆南亭卷来,他侧身一避,便拉了个空。脚下蜃页忽而一晃,亦景立不稳脚,惊呼着滑了下去。刚滑了几步,葫芦瓶就从他手腕间挣脱出来,像之前那座紫微阁蜃景一样,化为一道紫色流光投入陆南亭眉心。
陆南亭心知不妙,就要折返营救,张凯枫却是剑势突变,招式间只攻不守凶险万分,他正欲硬接招式脱出,脚下蚌壳又一次剧震,之后便紧紧合拢,再无动静。
——亦景已失去踪影。
“胜负已分。”张凯枫抽身后跃,跳到地上与陆南亭遥遥对峙。
陆南亭不答,也从蚌扇上一跃而下,趺坐在地,正对着亦景被吞没的地方,膝前长剑青光吞吐,似在寻找劈开蚌壳的角度。
“蜃魔一现,裂隙即开,陆掌门怎么还不离去,莫非要留着观礼?”
话声刚落,蜃贝倏然大张,亦景从里面站了起来,腰腹间血迹斑斑,原来他竟是将那段剑刃强行挖出,剖开蚌体。但是蜃核丹气失去约束,立时脱离中丹田上行,亦景仿佛溺在酒浆之中,意念思绪都开始变得漫泛无因,不自觉地想去把深插于蜃体中的那截剑拔出来,远远扔开。
他抬头,看见陆南亭抚剑端坐,眼中似有不忍。
他摇头,听见张凯枫讥笑的声音:待你泯没北溟之时,我会再去寻你,一观剑心方圆。
亦景眼中落下一串血泪,万种不甘心俱化烟云,他反手拔出面前蜃尸中的断剑,尖端倒转,对准颈下奋力上刺,破魔之刃由此直贯脑宫,将潜藏的蜃核从中剖开。蜃精尖利的啼鸣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
半截剑刃从蜃尸中穿出,与上半段合在一处,取自蜃核的妖魔精元被断口吸收,将它们弥合起来,成为一柄薄刃长剑,然后失去悬浮力,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有斑斓绚丽的烟从剑刃下挣脱出来,一边向上升腾一边显出实体,它形似山雉,有鲜艳冠羽与尖爪利喙。那身耀人眼目的彩翎似含世间一切色彩光影,叫人不敢久视。
它有些虚弱地长唳一声,五声八音齐至,乱耳惊神,然后化作一道声光的洪流,向某个看不见的缝隙投去。
正当此时,陆南亭横置膝上的剑发出一声嗡鸣,向跌在地上的少清剑飞去,湛湛青光与莹白剑光于剑气中腾跃而起,化为相衔的四道剑影,或如轻萤落羽,或似飞虹奔雷,数息间先后斩落,将那只七彩雉绞成碎块,余势不歇,裹住蜃精余气,刺入刚刚显形的魔界裂隙之中,一片炽烈白光之后,魔隙没入虚空,再难寻觅。
蜃精转化为雉妖之态将要离去的时候,也是蜃景对本体的掩饰最为薄弱的时候,观其妙,窥其错,亦景回剑自尽之际,陆南亭便已窥见了将要出现的一线胜机。
正如剑气初动之时,张凯枫也窥见其肋下防守空虚——他的位置被蜃尸挡住,已来不及阻截飞剑,保住蜃精与魔隙的一线胜机只在驭使剑气的陆南亭身上。
剑光如电射,突入陆南亭胸腔之中,仿佛刺穿了一个坚硬的空心容器,冰凉的液体从破口中喷溅出来,打湿了张凯枫持剑的手。
“慢了一步。”他心中惋惜,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滑过脑海:那个温文和蔼的陆师兄,心是空的,血是冷的。
几乎同时,少清剑下蜃气之核完全破碎,诸般幻象,随风流散。
‘出乎无上,入乎无下,经乎汗漫之门,游乎窈眇之野,逍遥恍惚之中,徜徉仿佛之表……’
“咯嚓——”
‘唯此玄道,可以为永。’
陆南亭睁开眼睛,耳边经咒之声随着一声裂响戛然而止。
这声响来自一只里外都写满了符篆的葫芦,如果亦景在此,一定会认得这就是他抱了一路的花瓶——它能吸收蜃气,遏止其对魂魄的侵袭,同时也是陆南亭介入蜃境的法器,正因为有这壶中所贮余气,才让他在亦景死后又将蜃景之身维持了一段时间。只是现在葫芦的中上部微微开裂,好像是被利器猛力戳刺一样,有清洌的酒香从破口里涌出,弥散开来。
他召来值守的弟子,询问那些昏迷者的近况,得知已经有人醒来,便放心离开了。
数日后,亦华来到紫微阁交还剑令,他的面目和亦景颇为相似,只是举止较为拘谨,不似亦景活泛。他恭谨地将一封书简双手呈交上来:
“弟子尚在丧中,恐有冒犯,故将信件和礼物都央太虚值守道兄转交,并未见得宋掌门当面,这是太虚掌门给阁主的回函。”
陆南亭接了信函,取出一柄长剑递给他。
“辛苦了,下去吧。”
亦华不敢置信地将长剑属性看了三遍:什么时候一个跑腿任务能有这么高的报酬了?!
他将长剑拔出,举在眼前细细端详,只觉形制十分眼熟——当日亦景成剑时,他那两位师兄抢着把玩,亦华只草草看了几眼,这时竟没认出这把剑是仿制其兄遗物,也算是陆南亭一番苦心明珠暗投了。
亦华轻抚剑身,发现护手下有一处小小的铭文,定晴看去,却是一个“慧”字。
善灭外尘是为慧,直见实相是为慧,断诸行漏是为慧。以心持慧剑,当能悉知因果,抉择正见。
所谓弈剑之道,洞若观火,不外如是。
谨以此文谢安利失败的某小鸟:拆逆之类,实在是天性如此,不得不然,还请吾友速挥慧剑,斩此妄执吧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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