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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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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翠竹,俱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上
张凯枫随手向远处那名弈剑弟子发出一道剑气,连结果都懒得看,便要御剑离去。那个也许是真的弈剑门人,也许是幻影,张凯枫这一路上已经遇到太多个,他们如此弱小,连让他辨别真伪的价值都没有,反正将陷在这里的人尽数清除,幻境中心的蜃核自然也无处藏匿。
意外的是,那道剑气在命中前被人击散了。张凯枫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这随意一望,却让他驻了足。
“临风解意,剑啸引寒——”有蓝袍剑客弹铗而来,鬓生风雪,剑吟如龙。
“掌门!”弈剑弟子惊喜交加,“您也在!”
他飞快地跑过来,浑然不顾刚刚攻击自己的魔君还未远去。
竟然是他!张凯枫脑中掠过怀念感慨悲凉怨愤无明种种,继而悉数归于无念,“弈剑之道,洞若观火”,幼年熟习的心法,至今影响着他的意念行止,使他的心志总能疏离于情毒五蕴之上。
“这不是我的心象。”他想,那个人的模样太过陌生,与自己的记忆相差太远,但应该还是心象——那个弈剑少年的心象。
有着弈剑掌门形貌的幻影轻拍剑匣,激发一道剑气护住少年周身要害,然后持剑戒备张凯枫的进一步发难。
张凯枫只是遥遥坠着他们,既不逼迫,也不远离。他看着少年跑到蓝衫剑客身边,蓝衫人把他提到飞剑上,便要御剑而去。
这时他朝他们微微一笑,扬手便是三道九玄,将飞剑腾挪避让的空间尽数封锁。
飞剑去势不减,先将前两道攻击甩在后方,在即将撞上第三道九玄时,突然一分为二,蓝衣剑客当先迎上,手中长剑斩出,硬是将九玄剑气破开一道缝隙,少年所乘飞剑则如疾电般从中穿过,瞬息消失在视野中,唯余破空之声震耳不绝。
此时,蓝衣剑客所踏飞剑势尽而落,落地时身形突然扭曲,如同水面倒影被投石击破,光影流离之后,所在一片空旷,再无踪迹。
逃脱的少年名为“亦景”。飞剑将他送到一处山间后便力尽而散,他茫然地望着四周,此地风晴日暖,翠竹漪漪,似有楼阁精舍隐于其后,与之前雾气弥漫的荒野全然不同。走近几步,依稀听到孩童朗声诵读本门剑经总纲的声音,亦景心中生疑,暗想,难道这是本门哪处下院?
沿着阶梯走进阁中时,里面的人问他:
“你们来交剑令?”
亦景一下子醒过神来,连忙翻检衣袋掏出螃蟹炒饭木料腰带杂七杂八的许多东西,跟他一同进来的同门见状便皱眉,抢先上前行礼道:“掌门师兄,我此番外出途经巴蜀故地,发现一些异常之事,特来禀报。”
巴蜀现今十分凶险,孤身“途经”回来,样子还能那么光鲜,亦景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却怎么也猜不出这是门中哪位前辈。
掌门先接了亦景交的物件,勉励了他两句便将他打发出去,一边示意那位白正阳上前详谈:
“凯枫师弟请说。”
亦景恍然大悟,是上代掌门的关门弟子凯枫师叔啊,之前居然一直没想到。他快步向居所走去,想找相熟的师兄弟讨论一下今日见闻,沿路有同门三三两两结伴走过,零散闲谈声传入亦景耳中——
“我刚看到凯枫师叔了!”
“我在江南时,女孩子都跟我打听他。”
“他那身为什么会是白的?衬得我们这些穿正阳的都像陪衬NPC了可恶!”
“我听说他独力斩杀寇首,解了墨城之围,大丈夫当如此!”
“真乃我辈翘楚!”
“……”
亦景推开门,亦华不在,又去隔壁找了一圈,师兄们也都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风摇竹叶的声音,十分冷清。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自言自语道:“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半开的窗边插着一只彩纸风车,在窗边葱笼竹影下色彩分外鲜亮。
忽然想起亦华新学天回云舞剑时,也跟风车似的乱转,结果失手毁了后院竹冠……不对!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瞪着窗外那片翠色,枝叶繁茂凤尾森森,不知已生长了多少年。
冷汗自颈后涔涔而下,一段不应该模糊的记忆浮现出来。不久前,他们师兄弟四人结伴出行,潜入川蜀一带,意外发现了下落不明的同门留下的线索,追踪时陷入一个走不出的幻境,几人失散,之后的事便混乱了。
“我在这里耽搁了多久?师兄和亦华他们呢?”
察觉自己身处幻境后,这个房间也变得陌生起来,不再像他和亦华的住所。看上去,这里是一间普通的弈剑弟子居室,从散放的一些小玩意、书架上的基础功法推断,屋主应该入门未久,年纪尚小。
亦景找不到头绪,又走到后窗边向外看去,那里仍有人来往谈笑,但是面目身形都很模糊,就像是水墨画上写意的标记,亦景越看越是毛骨悚然——比起荒凉无人无边无际的旷野,熟悉的环境忽成鬼域可怕得多。
外面传来轻捷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你在我屋里作什么?”
白发高冠的青年剑客踏入门槛,望着握紧长剑一脸戒备的亦景问。
原来是不久前刚见过一面的凯枫师叔,此时亦景才看清了这位门中颇有名气的前辈,一身白色正阳衬得他身姿挺拔,形容昳丽,果然是我剑阁的风范!
不对,重点应该是——看上去神采奕奕,与外面那些傀儡一样的人全然不同,而且自己对他并不熟悉,仅凭传闻,细节不可能想象得如此具体。亦景心中升起一线希望,说不定,这位凯枫师叔也与自己一样,是陷入幻阵的活人。
想起之前听他自述行程,也说过‘外出途经巴蜀故地’,亦景又笃定了几分。
“弟子与几位同门在巴蜀失散,听说师叔刚从那里回来,不知可曾遇见?他们一行三人,带着一个很大的剑匣,年纪最小的那个与我容貌相似。”
“不曾。”他皱眉打量亦景,“你多大?出师了没?”
亦景脸色一僵,含糊道:“快了,快了。”
张凯枫倒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只轻轻哼了一声:“胆大包天。我方才向掌门师兄提过了,很快就会凑一支队伍前去。你最好是呆在门中等候消息。”
“师叔,您从前是在巴蜀剑阁学艺的吧?”
“自然。”张凯枫用‘你怎么还不走?’的语气回答。
亦景咬了咬牙,决定孤注一掷:
“巴蜀与天虞岛气候不同,所以这里的竹林并不似蜀中翠微楼那般繁茂,山风海风不同,也很难有这样浩荡的竹涛之声,凯枫师叔是怀念故居了吗?”
窗外风吹竹语倏然一静,张凯枫蓦然转头,窗沿那只崭新的纸风车在他的视线中褪了色彩,布满皱褶,无声无息地从竹棍上飘落下来,泯灭为尘。他呆然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多谢你了,坐下说吧。”
“你可听说过蜃核?”
自然听过,西陵城大难之后,大荒的修行中人,还有哪个不知道吗?出于对师门前辈的尊重,亦景没说出来,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除却古墓阴地之外,还有一种情况也会出现蜃核:蜃妖新死,元丹将散未散之时,会吸引生灵执念,衍化幻境。此处恐怕是极强的蜃妖蜇伏之地,幻境自你我心中生出,妄念不绝,心象不灭。”
亦景茫然道:“妄念?我有什么妄念是这样的?”
看见白正阳师叔捻着下巴一脸深思,亦景不敢打扰,只得眼巴巴地等着他出主意。
“罢了!”张凯枫起身开门,回头示意亦景跟上,他掣剑在手,一派从容:“我心魔太多,实在分不清这是什么造成的,唯今之计,只能顺着这景像去幻阵核心,找出蜃核毁去便是。”
心魔太多?去幻阵核心?毁去便是?
亦景面色如土,剑阁还能有一个靠谱的前辈吗?
亦景跟在张凯枫身后踏出院门,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的意识反馈之故,先前那种仿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直欲将人溺毙的竹涛声已经消失了,整个场景真实了许多,亦景心中忐忑,只能按张凯枫交代的那样默运心法,平定情思。
张凯枫领着他往剑阁中心区域飞纵,沿路有四五拨人照面,有的还跟他们打招呼,亦景不敢应声,也不敢注目。这时,张凯枫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你认识依晴师姐吗?”
“知道,但未曾见过。”
“你那几位兄弟呢?”
“亦华肯定没见过,两位师兄我说不准……应该也没有,他们念叨过多次要去西陵,一直也未成行。”
“……那刚才那几个人,你都认识吗?”
“认识三个,青曦、黑正阳、和旁边穿得很像卓掌门的都是常来接剑令的师兄。”
“我也认识三个,穿青阳的很面熟但我想不起是谁,还有我见远远见过的依晴师姐……她刚过去时我没认出来。”
“师叔是说,幻境变得更强了?”
“嗯,他们……和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但是很真实。”张凯枫望着前方临水的长廊,“还有别人也在这个幻境中,他熟悉很多弈剑弟子,也熟悉剑阁的风物,你不觉得一路过来,环境越来越真了吗?”
亦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尽头是通向紫微阁的台阶,不由迟疑了一下:“……是掌门?”
“你要小心一件事。”张凯枫说:“蜃精元丹化为蜃核前,可能会附在陷入幻境中的生人身上食其精魂,若是你被看上了,为免蜃核成形,我也只能对你出手了。”
亦景不服气回道:“我自认念头通达,执念心魔随生随断,师叔才更应小心。”
张凯枫笑而不答,他身有魔血,区区一只蜕化中的蜃精,可不敢冒着被吞噬的危险拿他当宿主。只是这点麻烦无穷的便利,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值守阁外的两名弟子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一个说“我回巴蜀就搬去凝秀峰住,你要跟我一起吗?”
另一个说“自然要回去看看,不过我还回天虞岛,在此经营多年,总觉难以割舍。”
“如此我们相聚的缘份岂不是仅余数月?”
然后两人开始讨论以后书信往来时该用什么暗号。
亦景听得脸上一抽,心说果然没一个靠谱的。转头看张凯枫,见他一脸凝重,又想:师叔定是担心掌门被蜃核所附……不过连我都能看破的幻境,掌门总不至于被骗住吧?
亦景年纪尚小,一直在师父师兄荫庇之下,对师门长辈有种天真又坚定的信赖,想到陆掌门本人极可能就在附近,身边又有个据说很厉害的师叔陪着,整个人都很放松。
反倒是张凯枫,离目的地越近,心绪就越是混乱不宁,这并非出自对师兄安全的担忧。
他的内心对于在幻境中遇见陆南亭本人的可能性怀有莫名的抵触,甚至是畏惧。这种反常令他警觉,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与他切身相关而无可挽回的事。
张凯枫在心底默诵剑经总纲——许多年前,陆南亭曾手持长卷,逐字教他读写:“弈剑之道,洞若观火,听雨之情,飘渺若仙。”
“你要冷静地对待自己发出的每一招,战斗中瞬息万变,唯有掌握剑理,方能循理为纲,剑随心动,得弈剑听雨真趣。”
这些文句刻在他的血脉精魂中,不论处于何种绝境,他都能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与选择的空间。但是这次在幻境中的危机感却是全无来由,无理可循,使得张凯枫心中平生焦躁。
这时,一名身穿玄嚣战甲的青年男子走出紫微阁,回身向阁中之人作别:“列位,我们到巴蜀剑阁再见了。”
他召出飞剑正要腾空而去,却在回头时,与张凯枫看了个正着。
明知是幻象,亦景还是吃了一惊,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唤了一声:“师父。”
他心中充满了几欲落泪的悲伤,却不敢上前相见。
然而对方已看见了他,微笑着招手:“听你师兄说,你铸了一把好剑?还不拿来给为师看看。”
亦景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剑匣,这一摸心底顿时翻涌出莫大恐慌——剑呢?
那把剑他在心中描摹过无数遍,但每一次按照构想试制,都是功败垂成。之后,为了寻找能够承载这种设计的剑胎,他们结伴潜入巴蜀旧剑阁附近,搜寻典籍中记载的某座剑庐,最终得偿所愿。剑成之日,两位师兄齐声相贺:亦景师弟必将因此名登《玄华名剑录》。
——可是,我的剑呢?
他惊慌失措地回身,发现自己再次处身空无一物的荒野,村落的轮廓僵卧于侧,有半截界碑斜没空草,碑上“应龙”两字苔痕斑驳,几不可识。万籁俱寂,如死沉眠。
亦景着魔一样循着这片死寂深入村落,在不远的前方,刚刚还亲切地对他说话的人正躺在血泊中,长剑断折,青色软甲上满布裂纹。亦景慢慢走过去,跪下来为死者整理遗容。
“师父,我来了。”他说。
我认得杀死你的剑,我知道杀死你的人。
他的手脚头脸被游离的剑气划出许多血痕,此时情绪平复,只觉伤口痛痒难当,但他并不去管,这里是幻境,只要忘记了,便是不存在。
南奚一身玄嚣战甲,仪态端方,远远看去,与陆南亭年轻时有六七分像,此时他们二人相向而立,便如一面镜子映出的镜影,齐齐望着张凯枫,蓝衣的神色淡淡,青甲的隐有怒容。
陆南亭先开口:“确定是他?”
“我不会认错!掌门若是不信,魔气不能作假,一试便知。”
南奚身后光华一闪,化为三尺青锋,却被陆南亭按住。
“稍安勿躁。凯枫师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天生牵引魔气,我也知情,但这么多年来,凯枫从未有过行止不端之事。”
南奚语气尖刻地反问:“是从未有过,还是从未为人所知?”
陆南亭的手坚定地按着他的剑柄:“请师弟将始末说清,他毕竟年轻气盛,难免虑事不周,若是被妖魔设计构陷,也并非不可能。但他若当真与魔物沆瀣一气,我自当清理门户。”
弈剑掌门说话像平日一样不疾不徐,语句中却自有一股凛冽剑意,南奚不由得顺着他的力道收了剑,他闭了闭眼,尽量简单地叙述起来:
“一年多前,我收到消息,说应龙村左近有妖魔巡狩,我带几名弟子前往救援,半路上遇到一个本门弟子御剑在前,亦静和文英说认识他,追上去打招呼,不想对方暴起发难,出剑杀了亦静和文英。我们追着他进入山中,一时大意,叫他利用一道隐蔽的魔隙趁夜偷袭,就此失散。我重伤落水,被冲到下游河滩上,在那里的渔民家养了几个月伤,期间有人捞到了陈鳞的剑匣,里面有一截断手……此后再也没有他们三人的消息。”
“我发誓我从未去过什么应龙村,那段时间我也不在中原地界。”
南奚充耳不闻,继续说道:“离开渔村后,我前往西陵城,才得知应龙村被屠戮一空,已成死地。此外,有太虚弟子在旧剑阁附近见到,强大的妖魔对一个穿着白正阳的弈剑门人执礼甚恭,称其为魔君。目击的两位太虚,掌门也认识,绝不是信口雌黄之辈,据其描述,那妖魔犬首赤鬣,恰与应龙村出没的魔界头领形态一样。”
张凯枫面色一白,虽知只是心象衍化,但这个秘密被如此揭穿,却极其合理,他忍不住回忆过去与羯的几次见面,确认当时的环境是否真的足够隐密。
然而,这片刻的迟疑落在对他十分了解的陆南亭眼中,已经说明了不少问题。
“我会写信向太虚观求证细节,请南奚师弟先在门中等候几日。”
陆南亭伸指虚点,封了张凯枫运气的经脉。久违的无力感让张凯枫心中一慌,随即想起身处幻境,才勉强按捺下来。
“凯枫去后山思过,想清自己错在哪里之前,就不必出来了。”
陆南亭亲自领他去了后山,所谓思过,自然不可能让人过得舒服,石桌用来抄经,石床用来打坐,此外一无所有。陆南亭肃立案前,问: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没有杀过本门弟子。”
“我知道。”
“……”
“那个妖魔……”他心一横,决定向自己最亲近信赖的人说出自幼便压在心口上的秘密,如果连对自己心象中的陆南亭也不能坦诚,他留在弈剑阁与去北溟,又有什么区别?
“我小时候羯就一直跟着我,他叫我魔君。虽然他并不听我的命令,但多少还是会顾忌我的意愿,至少从未在我面前伤过人。后来我下山历练,遇到过许多危险,甚至九死一生的局面,若非有羯奋力相救,我未必能活到今天……对不起,陆师兄,我不知道应龙村的事,可他从没伤害过我,所以,我也不能出卖他。”
陆南亭的眉头深深地蹙起来,张凯枫觉得那里的折痕正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而他却无法让步。
“你还是不明白我处罚你的原因。”陆南亭说。
“在弈剑听雨阁弟子和屠杀村民的妖魔之中,你只能择其一,而你如此轻易就背弃了从小立下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