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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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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没有人知道其实我也是差一点就时髦了一下的。
那是在所有人还都在纠结着做着最后的人生抉择的某一天,我和之阳从电影院里走出来,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好莱坞大片里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他突然说:“我爸希望我去澳大利亚念书。”
我倒是知道他爸爸在南半球那座美丽的大洲上呆过很多年。
我一时间没有领会他什么意思。
“你愿意等我回来么?”他又说。
我明白了。但是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这么说有些自私,但舍不得放弃你。或者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终于从嘴巴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会碍着你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就3年,所以请你等着我好么?”他说。
我不忍心看他的表情,也不忍心想象自己此刻的表情。我怕自己哭出来,所以抱住了他。
半夜里我躺在床上烙馅饼,快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我发短信给之阳:“好。”
我当时不知道之阳和柯磊正在酒吧里喝酒,短信是柯磊看的,因为不明白我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柯磊说他担心了整个后半夜。他以为之阳先是跟我说:“我们分手吧。”然后我又回复了
“好。”
第二天酒醒的之阳当着众人的面动情表白道:“我发现去澳大利亚最多算是欣赏一片旅途中陌生的玫瑰海,和你一起回卿洲,才是守护自己亲手种在星球上唯一的一朵属于我自己的玫瑰花。”
柯磊大喊:“就冲之阳为了你放弃出国,你也得嫁给他啊。”
我疑心是我那个斩钉截铁的“好”字在某种程度上发挥了某种作用。
所以在看客散去,我们俩坐在操场边的石头凳子上数星星的时候,我开始哗啦哗啦的流眼泪。
之阳手足无措的帮我擦脸,一边擦一边说:“我不是说不走了么,别哭,你别哭,我真不走。”
“你走吧。”我很坚定的对他说。
“我不走。”他以为我在说气话。
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开始掉。
“你走吧!快点走吧!我承受不起你的牺牲,我害怕将来的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所以不如现在
就放弃你,我们好聚好散,花好月圆吧。”
我的话让他愣住了。
“你是害怕嫁给我么?”他用很无奈的口气说。
“我害怕自己根本不是玫瑰花,而是狗尾巴花。要是你发现你为了一株野草错过了一大片玫瑰,
你会恨我,我耽误了你的前途!”我有些失控。
他突然把我搂进了怀里。
“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爱你,冬晨。”
婆娑泪眼里,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喝醉了。
而自己是不是也喝醉了,然后貌似顺理成章的,在西门口号称最受大学生欢迎的旅馆滚了人生中
的第一张床单,还是白底儿缀鲜红色玫瑰花的。
我觉得非常对不起我爸妈,他们辛辛苦苦养育了20多年的黄花大闺女一夜之间就没了。
这种罪恶感陪伴了我很久,一度让之阳也感到非常罪恶。
六月来临,而我们,终于毕业了。
曾经“最后一次吃遍向阳区的每一家小吃店,唱遍每一家KTV”的豪迈誓言,终究没有出现。
工管2班的散伙饭上,我仿佛读到了每个人眼神中的难过,就如同我们青春里的每一次大大小小后会有期无期的离别。
曾经相聚的日子里的幸福或是哀愁,和睦或是嫌隙,一起融化在彼此的再见声中。
而我明白,不可避免的,又一次,我将失去或者永久失去很多人。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朴树的《那些花儿》。
那些散落在天涯的花儿,散落在夜幕星河下,散落在森林草原中,青缎子一样的迷离人世间,那
里有争取,有冲动,有幸福,有无奈,有放弃,有叹息。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宿舍楼。我们嫌弃过的床板和卫生间都被珍藏进了手机摄像头。
我订好了后天的车票,之阳问我明天有什么打算。
我说不知道,很有可能是宅在宿舍里悼念。
“我带你逛一逛整个向阳区吧。”他提议。
就这样,坐上之阳的自行车,我们开始穿梭在向阳区大大小小的街道里。
这座平凡的城市,包括它怀抱里平凡一切,终于安稳的被卷进记忆的胶片。
不过,我爱这样直白而简单的告别仪式。
正式离校那天,我签好了诸华电力公司卿洲区三年期工作合同。
7月底,我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带着自己的材料去公司报道的的时候,那个矮胖的人事部主任盯着我的材料审了半天,然后
他指着我爸爸的名字问道:“你父亲温新梁,在公司什么职务?”
“我爸爸是一线工人。”
“那你们家和温新广温厂长什么关系?”
“……”
他见我不说话,笑了一声:“没事,说就行,什么亲戚?”
“他是我爸的堂弟。”
“哦,挺近的嘛,怎么没让温厂长把你安排进他的分厂,做个组长什么的?”
“我是自己面试进来的。”
“哦?那还不错,现在工作那么难找。省大毕业,你当初高考的时候多少分?”
“六百四。”
“这么高?呵呵,看来你爸虽然不及温厂长,孩子倒是比温厂长家的小公主厉害,听说他们
家的小孩高考不够二本线被送去美国了,哎,他们这些有钱人,孩子考不好就去国外读书,读回
来就直接继承家产了……”
……
无论如何,我终于有了那种爸妈曾经无比羡慕的职业,每天坐在窗明几净的高楼里,有机会看到
各种领导开会,有自己的办公桌和电脑,夏天的时候吹得到大功率空调喝咖啡。
我想起大四快开学时爸妈偷偷的对话。
因为分公司开发了新项目,而且一切处于快速发展阶段,可新员工却迟迟招不起来,爸爸的车间
工作量很长一段时间里非常大。
“要不你过两天送点东西去新广家吧,让他帮你通融通融,把你调回去。”妈妈小声说。
“以前爸在的时候,他还能叫爸一声大伯,就算他眼睛长在头顶上还被头发盖住了我也愿意冲他
露出笑脸,现在两家的老人都走了,再去看他的鼻孔有什么意思?”
“也是,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可是老这样下去你太累了,而且,那天老太太的葬礼上,我觉得
新广是真想跟咱们亲近呢。”
“亲近也不求他!况且累不到哪儿去,上次大面积招工没叫我提前退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提前退休?你还不到47岁,又是厂里的老员工,怎么也动不到你。不过,要是晨晨将来毕业找
不到工作,不还得找新广帮忙安排吗?提前走动走动也好……”
“我对咱们家孩子有信心,她将来用不着咱俩操心找工作。”
“那万一找不到呢?一年一个样,万一晨晨毕业那一年特别特别难找工作,没关系就无路可走
呢?”
“哪有那么夸张,快睡吧睡吧,明天早晨早点起,试试那个新买的豆浆机好用不好用,多放点核
桃仁什么的……”
……
把新做好的客户档案交到带我的莉莉姐手上的时候,我略微得意的想,没有让爸妈丢脸,对不
对?
生活再平凡,也总是充满了意料之外的。
八月,在被这个烦躁的夏天噬咬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历杰变成了我的上司,确切一点,是代理上
司,因为带我们组的肖组长马上要修产假了。
关于历杰的走马上任确说来话长,而且众说纷纭。妈妈觉得是在总公司升到办公室主任的历杰爸
爸的功劳,爸爸说是因为历杰是个男的。
而我宁愿相信清华大学毕业并有海外交流经验的历杰有这个能力。
他这样高高大大光鲜亮丽的站在我面前,绅士谦和的和同事握手问候,恍惚中让我想起多年
之前那场蒙蒙小雨里,年少的他挤开看排班表的人群,冲远处的我大声喊道:“你能想到吗?我
们又同班了。”
他站在我面前,温暖的笑容一如既往。
“温冬晨,你又要做我的小跟班了。”
我努力收起过度惊讶的目光:“无敌巨侠。”
他随即谦逊的说道:“过奖,我退位多年,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而且我没忘的还有很多,包括上一次我这样叫他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意图为何。
旁边的同事小风立即凑过来:“历组长和冬晨认识?”
“我们是同学。”我说。
“我们是邻居。”他说。
我们俩几乎同时开口。
“到底是同学还是邻居?”小风又问。
“一个清华大学毕业,一个黎山大学毕业,一个是瑞阳总公司,一个是卿洲分公司。按理说
既不是同学也不是邻居啊。”另外一个同事莎莎插话道。
我气愤的看着莎莎:“你是鄙视我们黎山大学,还是鄙视咱们分公司?”
莎莎赶忙说:“不不不,我哪儿敢呢,这不逻辑不通我好奇嘛。”
我很得意:“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我从小从瑞阳长大的,高中转学到卿洲,所以无论是同学
还是邻居逻辑都很通。”
历杰点点头表示附和:“所以我们曾经既是同学也是邻居。只不过现在……”他故意停顿,
引来更多人旁听:“现在是上下级。”
等待猛料的人们失望至极,大嘘了一声。
肖组长看不下去我们借用工作时间闲聊,挺着她的大肚子说道:“好了,现在不是叙旧套近乎的
时间,该干嘛干嘛去,历组长,麻烦您跟我来一下。”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互相吐了吐舌头重新拿起了手头的工作。
孕妇嘛,脾气大点也是应该的。
只是我,好像还是没法从重遇历杰的情节里清醒过来。
我望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那么近的距离,为何我会觉得他还是在渐渐远去?